雪音话音刚落,便被屋外传来一连串的“父亲”呼喊之声打断。
一身红戎劲装的易坤大呼小叫着跑了进来,左手提着一把紫檀木的大弓,右手捏着两支箭,赤着足,满面怒容、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父亲!”易坤声音清脆,但是开口之时却是掷地有声,“为何小春拦着我不让我出去,就算她不说,我也知道是你的主意。”
易章在听到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大呼小叫之时,就罕见地重重叹息一声,在易坤进来之前,他就背靠着太师椅将双眼闭上了,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之上全是无可奈何却又欣慰宠溺的神色。
听到易坤呼喊之后,他躺在太师椅上深深呼吸一次,而后缓缓问道:“刚起来吧?”
“刚起来怎么了!”易坤一双柳叶眉一立,伶牙俐齿,“夏天到了,又是下着雨,多睡一会儿怎么了,怎么了!”
“你还知道下雨天啊,下雨天出去干什么?你不怕把自己淋坏了我怕!”易章靠在椅背之上,依旧老神自在,“有这个功夫,你在房间里看看书、练练字,甚至你做做女红,打打叶子牌呢,每天出去舞刀弄枪,像”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公孙大娘()
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雪音立即被易坤这古灵精怪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过笑声刚刚出口她就察觉到了自己失态,立即伸手将嘴掩盖住了。
易坤这才察觉到旁边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上下打量了这雪音一眼,在心中暗道一声虽然长得不如本姑娘,但是模样还算周正,然后不客气开口问道:“你是谁?”
“小坤,说话不能没礼貌,这是凤鸣楼来的客人。”易章此时才睁开眼睛,但是话语还没说完,却扫到了易坤的赤足,立即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大怒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光着脚!不要光着脚!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你你这样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面对勃然大怒的父亲,易坤却只是瞥了瞥嘴,明显是吃准了自己父亲对自己的溺爱,所以面对这个色厉内荏的父亲,一点也不害怕。
雪音此时身体微微前倾,含笑说道:“易大人消消气,易小姐是真性情,这年头最可贵的是一颗赤子之心,易小姐天性纯良,易大人应该高兴才是。”
“天性纯良是一件好事,但是这纯良过了头,倒也不是一件真正的好事了。”易章苦笑着摇摇头,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宝贝闺女,“我这女儿平日里无法无天惯了,今日让雪音姑娘看了笑话了。”
“不过一个勾栏湥з亩眩芸词裁葱啊!币桌っ飨允怯锌谖扌模炎约旱钠鸫财透盖捉愕脑蛊克愕搅搜┮粽飧鼍滞馊说耐飞稀�
易章明显是真的有些生气了:“礼数尽失,斯文扫地!你好歹也是读过几本书,认识几个字的人,今天今天为何如此失态!”
易坤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很明显是对自己父亲的话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雪音此时倒是没怎么有生气的模样,微笑着说道:“我等女流之辈,成亲之后也就只能在深闺里面相夫教子了,也就只有在成亲之前,还能做些顺了自己心意的事情了,易坤妹妹好武,其实啊我也好。”
易坤有些傻眼,上下打量了雪音一眼,脱口而出道:“就你?瘦瘦弱弱的模样,还好武呢?”
虽然易坤也是长得身材极其纤细柔软,在这一身红戎劲装的映衬之下,更显得她的少女风姿,但是她刚刚所说的那一番话,确实是掷地有声。
在易章发怒之前,雪音微笑着接过话茬:“易坤妹妹好的是武学的武,我好的是舞蹈的舞。”
易坤撇撇嘴,明显是对雪音的话语不置可否。
雪音一点都不生气,笑着说道:“易坤妹妹可能不知道,这武学和舞蹈啊,其实是有共同之处的,就好比前朝有一位公孙大娘,她的一首剑器舞,那真是煌煌然若彩韵蔽日啊,八支长剑同时舞起来,那场面真是壮观啊,当时整个天下,也就只有公孙大娘能同时舞八支剑,而那公孙大娘便是以剑舞入道,甚至在最后一场剑舞之中,连杀两名金刚境护卫,而后拼着爆了三只长剑重伤一名洞玄境界的老供奉,最后一剑,直接洞穿了咱大乾的一名侯爷,当时这个案件,可是震惊整个大乾啊。”
易坤双眼里的光芒被雪音一番话慢慢点燃了,她小脸之上全是向往的神采,急忙追问道:“这件事儿这么轰动,为何我一直就没有听说过?”
雪音伸手掩嘴而笑:“这都是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了,易坤妹妹今年才多大?”
“十六了”易坤第一次为自己的年龄而垂头丧气,她黯然销魂了一会儿,才继续仰起头来,追问道:“雪音姐姐,那后来呢?那公孙大娘如何了?”
雪音脸上也稍微黯然了一些,轻轻咳嗽了两声之后才慢慢说道:“还能如何呀,公孙大娘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人之力,杀了那名侯爷之后就被其余的官兵抓获了,当时就被挑断了手筋脚筋,投入了大牢。不过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了一件风流韵事,不知道易坤妹妹想不想听。”
“想听,当然想听,姐姐快说!”双眼放光的易坤此时如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此时她都没有察觉到,对雪音的称呼转变的是如此自然。
“话说这公孙大娘啊,其实也是个苦命的人,小时候原本有个幸福的家庭,但是却遇到一个无良县令,看上了她的美貌,直接巧取豪夺,将她的父亲直接投入大牢,哥哥流放,但是这公孙大娘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跑了出来,因为活不下去,所以入了勾栏,当时一手剑器舞,苦练了十八年,最终出场第一天,便技惊四座,而后在整个前梁国度里面,可谓是名满天下,多少富家公子就为了一睹她的芳容,扔出去多少银锭。当时只要这公孙大娘所到之处,那势必会引起骚乱,像那些王孙公子之间的大打出手更是寻常事情。”
易坤打断了雪音的话语:“雪音姐姐,你说这公孙大娘能让这么多王孙公子为她趋之若鹜?不可能吧,一个大娘而已,能被这么多王孙公子追捧?那前梁的王孙公子也太不值钱了吧?”
“妹妹这是先入为主了,虽然大家都称呼其为公孙大娘,但是其实她的容貌是无比娇艳靓丽的,甚至可以说是传说中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只是亡国之后,她才改名曰公孙大娘。”
“我知道了,姐姐你继续说。”易坤吐了吐粉红色的小舌头,模样极其可爱。
“要说这公孙大娘,其实真的算是女中豪杰,前二十年她在前梁国度之中,其实是受尽了屈辱,人生坎坷不说,就连从事的行业都极其低贱,但是饶是如此,前梁亡国之后,她却毅然决然地乔装打扮之后来到了那侯爷家中,虚与委蛇好一阵之后,在堂会之上唱戏的时候,直接奋起刺杀那好色侯爷,虽然得手,但是依然被兵丁抓到投入大牢之中,不过当时,天下有数不清的文人士子为这有情有义的奇女子四处奔走呼号,就为了能保住她一条命。”
“后来呢,后来公孙大娘的性命保住了吗?”易坤急不可耐地问道。
雪音脸庞上的神采稍微黯淡了几分:“最后天下舆论汹汹,几乎就要成功了,但是咱大乾前右相魏东亭老爷子却突然插手了这件事儿,公孙大娘被问了斩监侯,那几个挑头的书生也都按照大乾律法一一问了审判,另外跳得一些比较强烈的书生士子,也直接断了他们的龙门——宣布他们终生不得参加恩客,也不准被举孝廉。”
“这老东西定是官官相护!说不定和那好色的侯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才肯费这么大力气把公孙大娘问了斩监侯!”易坤握紧拳头,一脸愤愤不平的模样。
“放肆!”易章此时是真的大怒了,双眼狠狠盯着对面的闺女,声音极其沉重,“魏相一生清廉举世,为人两袖清风,为政更是兢兢业业,能力举世无双,不准在这儿污蔑魏相清名!”
易坤虽然平常敢在父亲面前张牙舞爪,但是在大乾之中,为父者还是拥有极高的权力,如今易章一发怒,易坤这只小猫立即塌下了肩膀瑟瑟发抖,噤若寒蝉,不敢再开口说一句话。
就在此时,老管家从门外躬身小碎步地跑了进来,站到堂前小声禀报道:“老爷,刘司空求见。”
雪音立即站起身来,诚恳致歉道:“因为雪音而让易大人父女之间起了矛盾,雪音深感惭愧,既然易大人有客人来拜访了,雪音这就离去便是。”
“雪音姑娘不必介怀,这事儿与你无关。”易章靠在椅子之上,略带疲惫地说道,“这本白雪遗音我就收下了,谢过雪音姑娘慷慨好意,我这里还有几幅自己闲来无事随手写的小玩意,雪音姑娘若是不嫌弃,那就拿着几幅走。”
雪音谢过,接过老管家递过来的一副卷轴,又躬身谢过易章之后这才转身离去。易坤紧紧跟在雪音身后,看样子对雪音刚刚所说的那件事情还是兴趣十足。
老管家推下,不一会儿就引着一个身着绛紫色长袍、国字脸的大汉慢慢走了进来,这大汉为刘怀玉,在道平郡之中任司空一职,是一个极其稳重踏实的人,在司空职位上做了十三年,没什么大的功绩,但是从却没出过什么大乱子,偶尔树下或者同僚出了什么毛病,这刘怀玉也是能及时给他们堵上。
刘怀玉是易章的妻弟,也是易章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
进得房间以后,易章叫丫鬟给刘怀玉上了新茶和点心,而后问道:“大雨天的,怎么突然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易章拿过丫鬟手里的白毛巾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水渍,而后嗓音低沉地开口道:“姐夫,你让我盯着的那件事情,有眉目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出事儿了()
易章深深呼吸一口气,靠回椅背之上,微微扬了扬头。
老管家带着所有丫鬟全部退了出去,将房间留给了易章刘怀玉二人。
刘怀玉此时也放松下来,他两只手指拈起一小块精致雪白的糕点扔到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道:“自从姐夫你吩咐了之后,我直接瞒着所有人,从清水县的府衙里抽了二十多人,以换防巡检的名义将他们调到了罗云城里来,清水县姐夫你是知道的,这是我老家的地盘,我和我姐从小生在清水县长在清水县,那儿对于我们刘家来说就是一块铁板,这二十多个人,也大多都是我刘家的子弟,不说能力,单单说忠心这一块,就没有什么能比得了的。”
易章不耐烦地曲起手指敲了敲桌案,皱眉说道:“说重点。”
“好,那二十人被我调来之后,一直是隐姓埋名地埋伏在谢府周围,分成四班,日夜不停地盯着谢府前后门,最终在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情。”刘怀玉身体微微前倾,他拍了拍手,将手掌里的糕点粉末扑打掉,目光炯炯。
易章终于坐直了身躯,以询问的目光看向刘怀玉。
尽管此时房间之内没有旁人,但是刘怀玉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昨天子时,暴雨下得正烈的时候,原本谢府里面都已经熄灯了,但是黑灯瞎火的时候,却突然传出来一阵隐隐约约喊杀和抓贼的声音,然后里面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沉闷声响,我手下那守在后门的五个兄弟立即朝着后门围拢过去,最后后门被人从里面以暴力破开,然后一个血葫芦冲了出来,我那五个小兄弟立即带着那人便跑,但是谢府的家丁也不是吃素的”
“我说怀玉,你这个啰啰嗦嗦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说重点,说重点!”易章笑骂了两句,然后拍了拍桌子,虽然嘴上是玩笑着,但是他眉宇间的焦急神态,却是掩饰不住的。
刘怀玉知道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也能了解易章现在的焦急状态,所以直接开口说道:“我那五个兄弟死了三个,最后那个也是重伤,但幸亏下着暴雨,他甩掉了那些家丁,将那个血葫芦带到了青云岗的那个小山村里,现在已经请村里的郎中给治得差不多了。”
易章微微皱了皱眉:“青云岗是咱们的最后据点之一,你竟然敢直接把那个血葫芦带到那里去,看来这个人的身份很重要啊。”
刘怀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临昏迷前,隐隐约约说了一句谢家在找玉玺。”
“玉玺?!”易章一双老眼瞪得溜圆,而后倒吸一口凉气,“这谢家真是好大的气魄,好大的手段,竟然敢拿玉玺做手段!”
易章老老实实摇摇头:“我不懂姐夫的意思。”
“天下玉玺,大乾基本都收集全了,就剩下三个玉玺一直流落在外,这三块玉玺,一直是皇宫里那位的心病啊。”易章呵呵笑了笑,此时脸上再也没有炼丹画符时的云淡风轻,全是政治家的老谋深算,“谢家收起了一块玉玺,那这事儿如果做成了,就是保命符,万一谢家在东陵不得好了,转头把这玉玺一献,不仅能为他谢家再谋一条出路,还能再给他谢家找一条出路。”
刘怀玉有些傻眼:“这么说来这个人我救错了,不仅没有任何用,还暴露了咱一条最后出路!”
“错了,大错特错,怀玉啊,这个人你救得非常好,这是一个最关键的点!”易章有些开怀大笑的意思,极其欣慰地靠在椅背上,“若是这个玉玺落到了他谢家的手里,那自然是他谢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是这个玉玺偏偏在他谢家寻找的途中出问题了,呵呵,那就可由得咱们做文章了。”
刘怀玉也跟着易章哈哈大笑。
虽然他不懂,但是他一向是对于自己的姐夫无比的信服,哪怕这些年易章一直沉迷于炼丹画符的黄老之学,哪怕易章身边的人大部分都对这个“甩手太守”积攒了满满的失望,但是刘怀玉依旧对自己姐夫抱着近乎于盲目的崇拜和信任。
不论看到了什么,不论身边的人说什么,刘怀玉都固执的认为,自己的姐夫一直在磨刀。
哪怕磨了十几年了,但是他依然在磨刀。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如今易章终于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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