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也是临邛一大豪门,少爷秦春自以为满腹经纶,对才貌双全的卓文君也是唾涎不已。
司马相如的大名如雷贯耳,县太爷愈是对其尊重,这秦春心中就愈是着急。着急什么?底气不足呀,他怕被相如抢了先。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几日便派出家丁四处打听司马相如的底细。
先前正待要与爹爹驾车赴宴,管家急匆匆来报:“少爷,我们已经打听清楚了,那司马相如乃巴郡安汉人。如今家景惨淡,极度贫困,生活无着才投靠王大人,借以度日。”
“什么?”秦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司马相如现今一无官职,二无财富,落魄失意,穷困潦倒!”管家重复道。
“原来如此。吾当初听说王县令每日都去都亭拜见相如,相如先还迎见,后竟称病不见;临邛众多富户欲宴请作客,先也一律推辞,待卓府宴请时便满口答应。妙啊,此二人不过演了一出拙劣的双簧戏,借以提高身份而已!但其穷困潦倒岂能靠演戏来遮掩过去的!”秦春不禁哈哈大笑,“原来其意不在宴会,而在于卓府千金卓文君。但我秦春何许人也?真乃天助我啊,不定其才华也是浪得虚名吧?”
宴会厅中,少数宾客各怀心思,更多的人是热切地望着门外,盼着司马相如大驾光临。
眼看日已中天,司马相如还没到,卓王孙接连派出两批家丁去请。
第一批敦请相如的领队管家甲回来了,身前身后居然没看到司马相如的影子。
“老爷,司马先生说一会就出发!”管家甲趋步回道。
“再派人去请!”卓王孙急道。
第二批敦请相如的领队管家乙回来了,仍然没看到司马相如的影子。
“老爷,司马先生言道突感身体不适,恐难以赴宴。”管家乙惊慌失措地趋步回道。
“什么?”卓王孙一下傻眼了,“身体不适?”
卓王孙知道事态严重了,这盛宴是专为宴请司马相如的,他若不来,在两千陪客的眼中,他卓王孙的面子还能往哪儿放?
绣楼的悬木上立着一只金刚鹦鹉,全身的羽毛蓝幽幽的,就像一簇升腾的蓝色火焰。透过它煸动的蓝翅膀,文君看到前面大厅里张灯结彩,听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却见印月甩搭着两手回来了,像做了错事一样小声道:“文君姐,司马先生不肯来。”
文君愣得一愣:“我是已嫁之人,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印月嘴一撇,又奔前厅去探听消息。
文君重新拿起绣花撑子,一针一针地绣着一朵梅花,耳朵里老是响着印月的话“司马先生不肯来”。
琴心刚才没听到印月说的话,端了茶来,用一根手指头去捅文君的脸蛋。文君被吓了一跳,针尖扎了指头,顿时,锻面上红了个点。
“文君姐姐,你真在这儿?”
“我……”文君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你使了分身术,灵魂跑去请司马先生了。”
“你还胡说!”文君快哭了。
琴心一下吓着了:“文君姐姐,都是琴心不好,把姐姐手扎了。都是琴心不好,琴心不好。”琴心委屈道,“不过琴心不是故意的,琴心看到你这锻面上的鹦鹉绣出了四只脚,梅花绣出了两个翅膀,我以为你使了分身术,想证实一下,没想到就扎了姐姐的手。唉,琴心真胡闹。”
“琴心胡闹,琴心胡闹。”悬木上的金刚鹦鹉欢快地叫了起来。
“叫你欺负我!”琴心向鹦鹉扬扬粉嫩的小拳头。
文君低头一看,可不是吗?锻面上的鹦鹉都长出了四条腿,梅花长出了两只翅膀,自己指尖的一点血,正好落在了梅花的花心,格外鲜艳。
气氛极度微妙的宴会厅中,司马先生不来,县令王吉自然没有举箸的意思。
王县令都没动筷,众人也只能尴尬地等着,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地望着可怜的卓王孙,厅堂一时陷入沉寂。
卓王孙快步趋到王吉身前,急得不知说什么好,这么多客人在此,他总不会扔下客人亲自跑去请吧!只能用眼神求助地望着王吉,就差没跪下,当然,那意思也很明显了。
“此宴是为司马先生而设,若其不来,实为千古憾事。难得诸位一片盛情厚意。司马先生乃尊贵之人,为了大家,”王吉当然没办法袖手旁观,只好站起来道,“这第三回敦请司马先生,本官自当躬身前去。”
秦春不免冷笑,心道那司马相如已然胆怯了,而你堂堂县令还在演戏,若他死活不来,看你如何下台!
不过,面对豪华气派的陈设,秦春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他绕着大厅走了一圈,开始酝酿着。
若司马相如真敢来,秦春不介意去试一试他是否真才实学,或让他展示才华,或让他出尽洋相。
“王大人千万要请来司马先生,不然我卓王孙的老脸没地方放了!”卓王孙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王吉哀求道。
王吉笑着点点头,出了卓府,快马扬鞭绝尘而去。
王吉到了都亭驿馆,见了相如,忙道:“卓府两次请你不来,已经够意思了。这第三次逼得我亲自来请,你再不快点,就显得本官没面子了。”
相如哈哈大笑,对葛云道:“备马!”
“两千嘉宾等你一人了。”
“什么?两千嘉宾?不会那么多吧?”
“是真的。那卓王孙极爱面子,这盛宴都被叫着临邛宴了,我临邛的风头都被他抢尽了。”
葛云牵过马来,相如翻身而上。
三骑望卓府驰去,王吉一路郑重嘱咐:“相如贤弟,今日大戏就看你的了!”
“司马先生、王县令大驾已到府外!”
听得传报,卓王孙喜出望外:“各位稍候,待老朽亲自出迎。”
程郑亦站起来道:“噢,司马先生乃当代名士,理当以礼相迎。”言毕,也跟了出去。
卓王孙与程郑携得相如进入大厅,倒把王吉给冷落了。
王吉也不在意,哈哈笑着自顾自进入席前。
众宾客纷纷起立迎接,见相如生得神清骨秀,气宇轩昂,扫视左右,不卑不亢,大厅里立时响起一片啧啧赞叹之声。
“司马先生乃当今第一才子,誉满大汉,老夫久仰!久仰!”卓王孙脸放红光,捻须洋洋得意地笑道,“司马先生今日能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胜荣耀!”
“司马先生一曲《子虚赋》,冠绝古今……”秦春此句赞得倒是真诚。
相如一到,立成众星捧月之势,大厅里主题鲜明,热闹非凡。
“司马先生文韬武略,旷世奇才……”
“司马先生风流倜傥,孔武儒雅……”
“司马先生琴剑赋三绝,当代奇人……”
待得大家安静下来,秦春不失时机地上前揖道:“拙弟秦府秦春,今日不期得遇司马先生,真是三生有幸!”
相如还礼道:“秦先生过谦了。”
相如见这少爷生得面若中秋之月,还算俊美,只是养尊处优,体态微胖,衣着过于华丽而略显轻浮。
“司马先生,卓翁富可敌国,财压蜀郡,这厅堂上珠围翠绕,陈设价值连城。全都是为司马先生而设,”秦春哂道,“司马先生不以身份高贵而自恃,今三请先生而终至。如今鄙人欲班门弄斧,赋诗一首,请先生指点一二。”
相如立于专为自己所设之席前,哈哈笑道:“相如虽不才,但愿意领教!”
秦春故意背着手,眼观厅内作深思状,稍顷即吟了出来:“珊瑚翡翠嵌雕梁,奇珍异宝满厅堂;白玉栏杆金藻井,满堂生辉紫檀香。”
“好诗!”
“好,好诗!”
“好,好诗啊!”
懂诗与不懂诗的,老的少的,位高位低的,听一人赞了出来,接着都高声赞道。
在这个崇武尚文的大汉时期,谁愿意让别人认为自己不懂诗呢?
第107章 卓王孙显富()
“哎呀!卓府真不愧是显贵之家!岂是我这一首拙诗能道尽的?不知司马先生有何高见?”秦春得意地挑衅。
众宾客齐声喝彩,既为秦春出口成章欢呼,又为邀司马先生出场兴奋。
王吉见无法推托,也催相如道:“贤弟,汝也当即兴赋诗一首。”
卓王孙当然希望场面闹热些,忙附和道:“是呀,亦请司马先生赋诗一首,让鄙人也长些见识。”
相如初见秦春还感觉其有一份儒雅,等他吟出这等趋炎附势的俗诗来时,连那一丁点儒雅的感觉也没了。
相如对王吉道:“我也当说几句吗?”
王吉笑道:“入乡随俗,那是自然。”
“那就让诸位见笑了。”相如吟道:“叽叽喳喳复叽喳,东南西北望天涯。”
众宾客心中诧异。
秦春却讥笑道:“不过如此。”
“春来若不先发芽,哪株花儿敢开花?燕雀不落王府宅,争向卓府看豪华。”
程郑老爷道:“叽叽喳喳是说谁?不过,这诗易懂,易懂!”
秦春则脸上白一杠红一杠。
相如道:“卓府比起县令大人和程府的富贵如何?”
王吉笑道:“卓府当然是富压王侯之家。凡大事者卓府若不领衔,哪家能先行呢?这燕雀也通人性,不再去王府之家,争相来看卓府豪华。可算把卓府富压蜀郡的气势写尽了。”
秦春见相如把他们比作燕雀,忙欲岔开话题:“此乃于平淡粗俗之中见奇绝,司马先生真是诗高一筹!”
程郑亦道:“对,奇绝。对,诗高一筹。妙,妙,妙!”
相如可笑众人之俗气逼人,可叹人生之知己难遇,哈哈笑道:“请问程翁,此诗妙在何处?”
“这,这,”程郑尴尬异常,“因为妙哉,所以妙也。哈哈哈哈。”
众人亦大笑。
印月早在走廊屏风后等得心焦,终于听得有人来报“司马先生、王县令大驾光临”,她这颗心啊,比围猎时被追着的兔子蹦得还快。正要跑去报信,又听大家齐声称赞,那秦春还不知天高地厚要和诗。
“嘿,先不忙去禀报文君姐,等她着着急,我先看看闹热。”如此,等到司马先生那一首讥讽诗吟出后,印月才飞跑了去文君绣楼。
“文君姐,司马先生来了好一会了!”
“死丫头,来了为何不向我报告?”
印月咋咋舌,学文君道:“我是已嫁之人,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琴心笑着来打印月:“叫你欺负我们姐姐!”
“别闹,别闹,有好事相告!”
待文君听完相如讥讽大家的诗忍俊不禁时,从大厅里传来了欢快的琴声。
原来,听着他们吟诗作赋,卓王孙可不感兴趣,向司仪一弩嘴,司仪即扯脖子高声唱道:“请来宾入席,宴席即刻开始!”
一阵嘈杂之后,静了下来,肃穆的寂静。
普通的来宾不用安排,知道该坐哪儿。在上首安置的二桌,则是最尊贵的客人。这里与大厅中的两百桌宴席隔栏杆相望,卓王孙自然在其中一桌。
相如则独占一桌,绿绮琴占了半张席,对面是走廊屏风。
突然响起欢快清朗的琴声,循声望去,独占一席的司马相如面露微笑,镇定自若地拨动琴弦。
瞬息,所有人都被琴声所吸引,那琴声,有如原野的和风,抚慰你的心灵;有如水面涟滟的波光,灿烂你的心怀;有如百鸟争鸣,歌唱明媚的春光……
琴声戛然而止,余音依然在大厅里缭绕。
来宾鼎沸,叫好之声全然压过刚才的对诗,卓王孙抚掌大笑,得意至极。他向卓总管望去,用目光赞许他安排得好。卓总管报以一种古怪的笑,别人自然读不懂那古怪的笑,只一个读得懂——司马相如,刚才的琴声纯属他自做主张,而非卓林安排。
最开心的自然是——临邛令王吉。因为他注意到了,走廊的屏风内立着一个人,呆呆地向这边瞩望。
家仆正匆匆赶去绣楼告诉少女主宴席开始,欲请她于屏风后随机和琴,没想到文君听到琴声则迫不及待地先期赶了过来。
卓总管从尴尬状态中清醒后,急忙向远处摆了一下手,他的计划才开始执行。
一队多达两百名的骑手威风凛凛地向前行进,在不可一世的领队夏沧海的带领下,自宴席中间的过道列队而入。
人们随即注意到,每个骑手的马鞍下都垫着一张极品熊罴皮,泛着幽绿的光,晃得无数宾客眼都花了,不,是红了。
天啦,这么多极品熊罴皮!
须知,每张熊罴皮的价值何止千金!
这熊罴皮毛梢是黑的,但越往里处,根部越绿,并且像是有光芒辐射出来,直逼你的眼。
这两百骑手来到司马相如和卓王孙席前,勒马抱拳,夏沧海颂道:“恭祝司马先生快意盛宴,恭祝卓爷贵体安康!”
两百骑手随即齐声道:“恭祝司马先生快意盛宴,恭祝卓爷贵体安康!”
卓王孙得意地抱拳向众人致意,两百骑手随即分向四方作揖,齐声颂道:“恭祝来宾万事如意!”
卓总管向领队夏沧海点了点头,夏沧海带领手下掉转马头缓缓退出。
“得得”的马蹄声,在清脆中似乎也显也高傲之态。
和熙的阳光下,熊罴皮的光泽神秘莫测,不知道给众宾客的感觉是温暖呢,还是冰冷。
总之,许多目光都被极品熊罴皮的光泽带走了,消失在大厅外。
众宾客无不为卓王孙的豪富所震慑,唏嘘不已。
卓王孙脸上现出了矜持不住的笑意。
他看着众宾客,又看着王吉,显出嘲弄的神情。心想,你王吉当官又咋样,能和我比吗?我富得有理由,富得光明正大。如果你想要有钱,就注定要贪赃枉法,睡觉嘛还会做恶梦。说不定哪一天,就那么“咔嚓”一声,你这颗圆溜溜的头颅可就掉下来了。
至于司马相如,在我卓王孙的豪富面前,自然也会少了气势吧?
这样想着的时候,卓王孙将身子挺拔了一下,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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