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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的梁水大败、纥升骨城之败,并非是败在其兵员不精悍。可想而知,拿出去到西面与汉朝打仗,各部大加皆是摘选出麾下最精锐骁勇的士卒,这样的军队又怎能弱了。
可关键就在于,将领方面他们比燕北差上太多。高句丽与扶余国连年征战,但两国战法都是那个模样,毕竟双方势均力敌,绕着一座山脉打了两年的仗,在平地上还能有什么好手段?
何况将领上燕北拿出麾下最骁勇善战的麹义等人,于战阵中近乎完全放权,可高句丽呢?尚未真正交手,伊尹漠便先杀死一名领兵三千的小加,后来更是做出错误判断分兵使得战局损兵折将。
待到据守纥升骨城,即便是有心奋起,以五千之兵抗万众之军……燕北要是伊尹漠就直接从城中撤出去,一把火将纥升骨城全部烧个干净。城没了可以再建,但若汉军打到这里却发现纥升骨城无险可守,只能退回睡虎口。
那样一来,高句丽的格局便大了。
不过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新大王伯固早在知晓次子伊尹漠在梁水大败之后便急火攻心,当着宫议喷出鲜血,栽倒于王宫正中,随后一病不起。如今主持国事的是其朝中大辅与主簿,经梁水一战,伯固与伊尹漠在国中威望大减,尤其如今两名世子都不在王都,国君又被气的无法主持国政……大辅与主簿终于有机会把持朝政。
像西面汉朝邻居的那个董卓一样!
两国距离不远,但消息沟通并不顺畅,尤其近年来战事不断,边境时常封锁,更令消息缺乏有效传播的途经。如今董卓都已死去快两个月,他们的头脑里还仍旧幻想着把持汉朝朝政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这并不美妙,尤其是高句丽面临着燕北这样的强敌时,整个国家都谈不上美妙。
伊尹漠的求援书信穿至国内城,还做着把持朝政春秋大梦的大辅与主簿才知晓伊尹漠非但在汉朝境内惨败,甚至连阻挡汉度辽将军的能力都没有,短短半个月便被汉军兵临纥升骨城之下,伊尹漠手中近两万大军如今只剩寥寥五千人。
惊人的噩耗令人难以抑制心头的恐惧,如今高句丽国中大加心头感受不亚于黄巾之乱愈演愈烈之事又听闻西北羌乱的感受。
燕北若是真要兵临城下,他们拿什么抵挡?
国中大辅当机立断,纥升骨城必须保在高句丽手中,若丢失西面门户落入汉人之手,恐怕留给他们的就只能是再次迁都了!
鉴于如今纷乱时局,国中又无兵可用,高句丽主簿几乎是仿佛赌徒下注一般,将国内城三千王军仅仅留下一千弹压街市,两千最精锐的王军与各部大加再度交出的四千军卒,征发六千民夫沿途北上驰援纥升骨城。
只是这支援军北上的路还未走完一般,便受到纥升骨城逃出百姓的夹道相迎……纥升骨城惨遭屠城,沿途行二十里路便可见到数以千计的流民就食于野。久居宫中以骁勇著称的王军大将贺浑鹿阻止民夫向流民发放军粮的请求,为此与各部大加四千军的将领交恶。
大加的部众不似王军,三千王军各个都是国中贵族出身,随便一个军卒外放都足够担当十将,但部众军都是平民出身,哪里见得了古书上人竞相食的惨剧发生在眼前,为此他们分出近半军粮救助那些自纥升骨城逃难而出的百姓,同时每一名军士都对那个耳熟能详的名字恨得咬牙切齿。
汉,度辽将军燕北!
这几年这个名字在高句丽可谓老幼皆识妇孺尽晓,没有任何人能忽略这个近几年中突然起于辽东并继续走向汉朝割据幽州诸侯的年轻将军……却公孙、击黑山、讨董卓,显赫的战功成为他的代称,或许在今后,这些功绩之后还要添上‘屠句丽’。
王军大将贺浑鹿不愿将粮草救济百姓是有原因的,自从他们将军粮分给流民,跟在他们军队之后的流民便越聚越多,这几乎没有悬念。单凭这群好似蝗虫般地流民,他们根本无法活着去到国内城,甚至即便去到国内城又能怎样呢?他们没有重新开始生活的本钱。当见到收复纥升骨城的军队之后,他们全都跟在军队之后,朝着纥升骨城一同进发。
他们不是民夫,不好约束,造成的混乱也是可想而知,何况他们每日还都在消耗军中的粮草。
当时和他生闷气的部众将军如今已经完全释然,只差磕头认错。
贺浑鹿并不领情,只是打马自低头认错的将军身旁走过,悠悠地说出一句,“你收留他们,若在野外遇到汉军骑兵,看你如何收场!”
仿佛印证着他这句话一般,没过几日,当他们接近纥升骨城只有数十里时,来自西北方向的斥候回报,发现敌情。
“将军,骑兵,好多汉军骑兵!”
其实也不需要斥候再多嘴了,山坡上那些迎风而展的红绸与显眼无比的大纛长幡都昭示着那支令人感到恐惧的军队,汉军。
红色,旌旗是红、战甲是红、甚至就连骏马的当胸与覆面也是红!在那纵横不过五百步的山坡上露出令人心惊胆战的一片赤海……贺浑鹿紧紧攥着战刀,从牙缝间狠狠刺出一句,“谁知道,那片山之后还有多少骑兵!”
“结阵,结阵!御敌!”
雪亮的长刀与矛戈林立而起,为了夺回城池,整支六千人的军队只有王军中有七百余匹矮脚马,还有不少是贵族军官为了代步只用。骑兵在攻城中并无多大用处,因此除了军官坐骑与拖拽攻城军械的驮马之外,真正的骑兵只有四百。
在两三百年前,汉朝邻居为了对抗北方更强大的游牧部落匈奴人,尝试过无数次以步卒对抗骑兵,尽管战果颇丰,汉朝逐步走向雄踞天下,但他们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贺浑鹿出身高句丽显贵,熟读兵书晓习弓马,当即对全军传令道:“将攻城军械布放于外,阻拦敌军进攻!”
军令是好的,但那些早就被汉军吓破了胆的流民在这一刻成为真正的乱民,大敌当前早就忘记军队救助他们免于挨饿的痛苦,一些人丢下手中辎重甚至抢开军粮揣上几把立即朝远处奔逃,还有些人为了保命冲进正在转换阵形的军阵中,扰乱了己方号令。
一派兵荒马乱之中,山坡上数以千计的骑兵带着滚滚烟尘杀将而来,贺浑鹿高声吼道:“檀弓手,放箭!”
仿佛早就知晓他会如此应对一般,一骑当先的太史慈挥舞着长戟朝左右骑兵传令道:“骑兵散开,自西向北游射而过!”
伴着这声军令自骑兵中口口相传,两千余骑刹那间自原野上炸开,一下子到处都是汉军骑兵的身影,自四面八方朝军阵冲来。高句丽军为了应付骑兵而准备出的檀弓阵无法齐射,只能散射而出,结果自然收效甚微。
这个时候贺浑鹿才意识到他们要面对的是怎样一支军队。
弓骑兵。
太史慈尽管冲锋而出,却并未托大,粗略估计这支连民夫在内的军队足有上万,在田野里铺开了一望无际,与之相比他们不到三千人的弓骑手实在太少,他可不敢直接让军士冲进敌军阵形中搏杀,甚至不敢让骑兵放肆游斗,而是准确地下命令决定杀上一阵抛射些箭矢便向北离去。
这里离纥升骨城还有五十多里,他们弓骑的机动远远强于高句丽的这支携带众多攻城军械的军队,他们还有的是机会!
长戟被置放在马身侧面卡住,拽出身后大弓,太史慈引领小股骑兵列阵自高句丽军阵侧面临近数十步猛地向被转弯,同时手中长弓夹着三支箭抛射而出。
这种时候几乎不需要瞄准,敌军列出防备冲骑的密集军阵,一箭下去只要不偏出太多,总能射中敌人的。与杀敌相比的,太史慈更注重自己的袍泽如何活下来……弓骑兵想活下来,就要快!
嗖嗖嗖!
伴着箭矢在空中劲射的声音,天空中往来不断的箭矢抛射,有己方弓骑攒射而出的箭矢,也有高句丽军中檀弓手没头没脑地向四周抛洒的箭雨。
因为担心他们是冲击重骑兵,密集阵型中弓手都处在阵列正中,距离外围的骑兵太远,双方似乎都没有瞄准,仅仅是以速射的手段将箭矢泼洒出去,至于中不中,能不能伤到敌军,都是运气的事。
高句丽弓手不但多,而且质量出色,手中檀弓也是不可多得的好兵器,杀伤力自是非常惊人。不过在阵形密集上看,终究还是高句丽兵要吃些亏,短短几波箭雨互射,高句丽阵中外围的矛戈手便倒下数百,而骑兵伤亡甚至不到一百,接着便只能看着汉军骑兵朝着北面扬长而去。
第四十二章 纵情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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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进入六月后天气渐渐转温,夜里的空气透着舒服的温度,只是纥升骨城中仍然带着厚重而压抑的气氛。燕北抬头自宫室向城头望去,西面城墙扎起火把明亮若白昼,执惯了刀矛的辽东武士拿起皮鞭也丝毫不落人后,成千上万高句丽俘虏在这样的威逼下每日劳作接近九个时辰。
“该跟他们说说,再这样下去会累死人的。”实际上这几日便已经有累死的了,只是各部都不当回事,尸首往城外没填的大坑一丢就算完事,抱着手臂依靠在雕着金乌的木柱上,燕北轻声道:“都死了可不好。”
“将军在怜悯他们?”
郭嘉立在身侧,似笑非笑。他可不觉得眼前这个能在攻城前下令三日不收刀入鞘的青年将军对高句丽人会有多少的怜悯之心。
事实上也正像他想的那样,他方才说完,燕北便回过神来,在鼻尖发出一声嗤笑意味的轻哼,伴着两肩轻耸随意地笑言道:“安平乡才是他们的归宿!”
千山,安平乡铁矿。
郭嘉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想赵云会不会感到后悔,救下的俘虏若在这些日子里被累死在纥升骨城墙上还算解脱,否则显而易见地他们将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操劳下去……这种对高句丽人在伊尹漠的率领下入侵辽东郡的报复惩罚,看上去似乎分外残忍。
燕北从郭嘉的眼神中解读出这些意思,但他不愿为此解释什么。高句丽入侵辽东郡他能够理解,但无法接受因此而死的万余吏民,在他的成长环境中能够让他过上好日子的方式便是弱肉强食与多个朋友多条路。可以说完全是这两条行为准则成就了今日的度辽将军。
自然而然,他的行事风格中也逃不出这种框架。
能做朋友的人,通常他是不愿为敌的;可一旦为敌,后面的事情也就好理清多了。
高句丽人杀他的百姓,嗯,这是因为他的边防太弱,给了高句丽人可乘之机,他能理解。所以当他领着军队杀回来的时候,高句丽也是一定要应当应分的。
“这世上什么东西,任何事情,都有报应。前些天燕某还在辽东为董仲颖鸣不平,今日可好,沮公与自襄平发来书信,凉州人和并州人在三辅打起来了,真若你说的一般!”燕北自怀中取出书信递给郭嘉,抬头看着天边火烧一般的浮云,脸上意欲难明,“凉州将帅经此一役算是完了,董越为牛辅所杀、牛辅为部下所杀,就活下来一个墙头草段煨。倒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徐荣降了朝廷,不过他是幽州人,也能理解。”
郭嘉曾经在襄平听到董卓的死讯之后便当即说道十万凉州兵将祸乱长安城,不过目下局势燕北对此不置可否。
凉州兵再多再强悍,可高阶将领没有谁能活过董卓死后的混乱,中郎将只剩下屯驻华阴的段煨部,而在沮授传回的书信中显然段煨并没有为董卓复仇的意思。段煨段忠明的兄长是凉州三明之一的段颍段纪明,身为武威将门段氏子嗣,他恐怕是断然不敢与那些校尉司马一同进攻长安的。
“将军,那是朝廷,莫说段煨活着,如果凉州大人胡轸、杨定还活着,他们一样也会投降的。能为董卓复仇者,必为校尉司马,绝不会是那些将军。所以朝廷中郎将死不死,无关局势,恰恰是因为他们死了,才能让凉州兵有胆量为董卓复仇,否则凉州兵就是一盘散沙。”
郭嘉眉目含笑,难得露出些许钦佩的神情道:“仗义多为屠狗辈,人的思虑越多,反倒越会畏首畏脚。”
听着这话,燕北反倒陷入沉思。在他心里对董卓这个人的感情非常复杂,无论董卓拥兵自重还是把持朝政,甚至在于他的死,都对燕北揭示着天下局势发展的道理。曾经董卓的拥兵自重直至把持朝堂,让燕北的头脑里开出一扇名叫割据诸侯的康庄大道,如今董卓死了,燕北已然靠这件事观察出将来他若为人所刺,有谁会为他复仇。
他曾经为张纯发兵北上,打着复仇的心思;可同样的事至今,心中感官更好的刘虞为人所害,他依然深恨始作俑者,但复仇的心思却并没有当时不顾一切般的强烈。
难道说他变成了一个麻木无情的人吗?恐怕不是的,因为他的心里有了更多的追求,无法再不顾一切。现在的他很难再做出像从前游侠儿般轻生赴死的事情了。
那他身后的一干将校呢?如果自己遇刺,他们能为自己复仇吗?
恐怕,多半是不会的。麹义是个好将军,桀骜不驯的性情为他任劳任怨地驱驰,但他可以肯定,如果他不在了,麹义多半不会为他复仇。而旗下赵云、太史慈诸人也不例外,他们很有可能跟着沮授另投他主;至于张颌,甚至不需要自己身死,只要日薄西山,恐怕就会和辽东的诸多县令丞一般观望局势望风而降。
宁死不降者寥寥无几,至于会为自己复仇的?
大约也只有姜晋、潘棱了吧!
“回辽东之后,起兵为刘公复仇吧,事情到现在可能已经理不清了,但无论公孙瓒还是袁绍,把他们一举扫平,就算为刘公复仇了。”直到现在,刘虞死后快三个月,燕北终于做下为刘虞复仇的决心,面色肃然地对郭嘉说道:“我不知晓刘公在世时想没想过这件事,但大略猜测刘公是不会想的。可他如果想了,一定会在心里把所有人都想一遍,最后对自己说:能为老夫复仇者,大约为燕仲卿吧!”
郭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