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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单幽冀二州的兵势便已给关西诸侯带来强大的压力,可燕北从来不是一个人。在他身旁,聚拢了整个北方近半的诸侯。杨奉的白波军、张燕的黑山军、刘豹去卑的匈奴左右贤王部,其势之大,即便是董卓在世时也不过与其分庭抗礼而已。
如果说董仲颖称霸洛阳之时意味着其身后集结了整个北方关西的力量;那么燕仲卿雄踞邺城便挟持着整个北方关东之势。
谁能不惊,谁能不惧?
只是经历纷乱的相互攻伐,西州军阀的粮草更为锐减,溃卒也好、兵乱也罢,再度让他们剩下的粮草少了三成,原本尚可撑着回到西面的粮食目下只够穿过函谷关,各类物资皆不够用,哪怕是皇帝也只能露宿于野,别无他法。
张济眼看西州军阀相互攻伐,观望其大势已难挡燕北,毅然领兵离开关中,南下至荆进犯南阳,寄望于能够从荆州掠取到足够的口粮鲁阳,是天下粮仓,也是运转各地的必经之地。
“燕仲卿欺人太甚!”
这是李傕在抵达函谷关后听说自己派往邺城的信使为刘豹劫杀于河内郡后满怀愤怒的责难,他才不管什么刘豹,他只知道南匈奴就是燕北的人,也就是说,燕北非但拒绝他的要求,还杀死了他的信使!
拒绝要求和杀戮信使的意味可不一样。
单纯的拒绝可以说是衡量利弊,可杀戮信使的直接含义便是谈都懒得去谈,这令李傕怒不可遏。即便他李傕今时今日伤及元气,即便凉州诸部兄弟阋墙,可李某人手上还有数万凉州精兵!
在他们饿死之前,李傕在关中之地便一直拥有无匹的力量!
李傕本想将燕北派来的使者处死,却被段煨与贾诩一同拦下。盛怒之下的李傕反应过来,他所能对燕北造成的威胁,在当下看来着实有限。
“将军杀使者事小,若燕将军因此震怒,将军当如何?”贾诩这么问着,便听李傕怒气冲冲道:“他怒便怒,难道这天下只有他燕仲卿有兵马吗?李某亦有兵马数万,他敢来洛阳一试!”
贾诩闻言便笑,前番李郭混战,他被李傕表为安奉将军,虽然部下兵马只有两千,却为李傕出谋划策,当即问道:“难道将军以为燕将军会劳师远征,至洛阳与您作战吗?”
李傕的盛怒虽已被贾诩浇熄,但仍旧不愿让旁人以为自己怕了燕北,故而怒道:“贾文和,你什么意思?”
贾诩脸上仍旧带着近乎谄媚的笑,对李傕道:“难道您就不怕杀了燕北使者,他带着平阴的粮食回邺城,到时将军该如何自处?”
贾诩的话说到了点儿上,当下的局面在凉州众将看来,名为燕北进贡皇帝,实则为他们求着燕北燕北可以拿出粮草是他可以拿出粮草,可他若不愿拿出粮草,难道他们还真能率军至冀州去讨要粮食吗?
河南之地连着曹操的兖州,他们除非与曹操开战,否则兵马无法通行。河东河内之地多山,何况凉州兵不熟悉路途,燕北却有白波、黑山之兵相助,不要说他们根本没有兵粮支撑到进入冀州,就算有足够的兵粮,难道在河内之地开战就能让他们占到半点便宜了吗?
说白了,除非燕北愿意在洛阳近畿和他们打上一仗,否则李郭等人的兵威对燕北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这”
李傕一时语塞,而郭汜虽然亦在帐中,经历前番与李傕相攻的事情之后,他已成为近乎独立的凉州诸侯,与李傕不再是同党而是同盟,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半分。
想到燕北,郭汜后脑便没完没了地疼,左右他是不愿和燕北在河内之地作战的,他一生最丢人的时候就是在河内与燕北作战。
当年在河内枪挑兜鍪的小将到如今都不曾在天下显名,一直没有开口的郭汜手拍案几道:“燕北部下精兵强将,在河内我们打不过他!”
段煨环视众人态度,心中轻笑,似随口说道:“李将军还是从长计议,不如与燕将军好好谈谈。”
话音刚落,李傕郭汜尚无甚反映,贾诩便已狐疑地望了过来,段煨也不说什么,只是微微笑着点头他才不在意眼下帐中几人如何看他。过去他就看不上李傕郭汜等人占据长安执掌朝政,甚至从来没有过为董卓复仇的想法。
更何况现在了。
凉州诸将大多短视,李傕郭汜的短视体现在占据长安不思进取,而段煨自己也知晓,他也不是远有大志的人,否则也不至于在华阴驻军没有丝毫动作。
朝廷还是汉朝的朝廷,他们这些凉州人攥不住。李郭相攻的那段时日他早就与燕北互相通信十数封,正如他方才说的话一般,早就把自己从挟持皇帝这件事里摘干净,李傕是想和燕北打或不与燕北打都和他没关系。
他手底下近两万的西州兵可没打算挡着燕北的路。
李傕沉思不语的时间里,贾诩也在暗自分析着凉州诸将成事的可能李傕元气大伤,郭汜已不愿受他统帅;张济南奔荆州抄掠,一时半会也不会和李郭合兵;至于段煨,贾诩猜测他有自己的想法,李傕已经被放弃了。
当天夜里,贾诩拆了自己在李傕旁边的营地,率部曲家眷住进段煨营中。
第八十七章 曹操相邀()
曹操要进洛阳。
与袁绍在对燕北的敌对态度上不同,曹操对燕北更多的是忌惮,而非敌对。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曹操也不愿与燕北敌对。毕竟二人算是故友的交情,曾一同讨伐董卓,当时还有燕北八千兵马资其声势的恩义。
只是生逢此乱世,哪怕旁人眼中掌控万众生死的诸侯也只能活在刀尖上,苟全性命而已,谁又能将友情看得太重呢?
乱世诸侯间的友谊,本就是悖论罢了。想活下去到平定天下,那就要先平定了这些故友。仿佛所有的故友都被关进去一间大宅院,院子里只有一把刀人该怎么选?
没有人能保证故友不会在有一天用这把刀杀死自己,那便只能把刀夺到自己手中。
如此一来,哪怕开始是故友,也会因为争夺这口刀而互相伤害,招致仇恨。
河南河北,如此接近,曹操并不觉得他会与燕北永远都没有冲突,而他现在想做的,就是将可能出现的冲突稍稍推移,所以他必须要进洛阳!
曹操最先做的,便是调集兖州精兵屯驻河南,与河内郡隔黄河相望,接着亲自领兵向西进击虎牢,以摧灰之势击破在虎牢以东的各部兵马,陈兵虎牢之下,接着派人向关内送去一个小匣子。
他要徐晃将木匣送给燕北。
屯兵渡口南望函谷的燕北收到木匣时极为好奇,他以为曹操会直接强攻虎牢关,却不想居然围而不攻,还派人送来这么个木匣当他打开木匣,只见匣中书信上静静躺着一片药材。
当归。
“孟德是个妙人。”燕北合上书信,把玩着掌心那一味药材,半晌才放回匣中,对侍从道:“把这木匣送还邺城库府,好生收着。”
曹操这家伙,书信里都是些老朋友叙旧的话,诸如正妻丁氏脾性厉害让他难以招架、纳与小舅子卞秉两情相悦的侍女环氏为妾、又生了两个儿子之类的事情。除此之外,即没问他为何要派兵封锁虎牢也没问他进京是为了什么,只是邀请他到虎牢一叙。至于曹操真正想说的心里话,用一味药材全说尽了。
他想让燕北回冀州。
这对燕北而言像个玩笑,为了奉迎皇帝这件事前后动员算上冀州民夫十几万人,里里外外的准备不知做了多少他可不是为了收一味当归回去的。
不过去虎牢关见见曹操,倒是很有必要。和曹操一样,燕北也不愿现在就和曹操开战,他也打算去虎牢劝劝曹操。
其实他们都知道战争已无法避免,所做的多半只是徒劳,但仍旧愿意一试。
酸枣的情谊,总要有个了断。
“将军若现在赶去虎牢,还来得及。”从邺城到洛阳的郭嘉拱手说道:“李傕没几日,出不了函谷关。只是在下觉得,没什么意义,已经停不下来了。”
谁都已经停不下来了。
但郭嘉更清楚的是,虎牢有充足的粮草供给和可靠的兵员守备,曹操也许能肃清关外所有驻扎的白波军,但虎牢关没一年半载,他打不下来!
燕北只是笑笑,对郭嘉道:“我去看看,与孟德见上一面便回来。我走之后,务必督促杨奉修补好洛阳的城墙,刘豹的匈奴兵封锁西南的陆浑关,若有机可乘便抢下函谷,把他们所有人都变成瓮中之鳖!”
洛阳的城墙不可谓不高,亦不可说不坚。只是当时为大火所毁,需要耗费人手修缮各处裂开的地方,再一个便是休整城内四门与边角,至少要有两座大营才行。毕竟洛阳城太大,东门到西门的遥远不说,单单被洛水隔开的内城与外城便将洛阳分成两部,如果战事一起,城外的敌人很难从一处城门转至另一处,但城内的守军要想转移同样不易。
既然燕北已经下定决心要去虎牢见曹操一面,郭嘉也不便多说,欣然领受督促杨奉修缮洛阳城墙的任务。
就在燕北带着典韦部东去虎牢不久,派往函谷关李傕处的说客孙综回还,带回李傕继续向东的条件。
“他要将军让出洛阳城?”郭嘉笑了,这对他乃至燕北而言都是无稽之谈,“李傕倒是不傻,但他是把将军当作傻子了吧?这不可能,见过郭汜段煨等人了吗?”
孙综十分轻松地笑了,接着满面急切的喜意道:“在下左右试探,凉州诸将除段煨之外皆不知晓将军欲入主朝廷之心,还以为将军只是想来洛阳给皇帝送粮食。尽管他们忌惮将军,郭汜等人还是愿意带着皇帝向东的。至于段煨他与董承等人打算将皇驾从李傕大营救出,希望将军能给予接应,抵御李傕的兵马!”
这倒是有点儿意思了。
郭嘉闻言也不说话,伏案思虑着朝中董承与外将段煨里应外合,能有几成把握。只是目下他所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难以估计,随之抚掌道:“接应易如反掌,只是需要稍加谋划一切待将军从虎牢回还吧,到时再有定计。”
这样一来,郭嘉心里似乎浮现出一个关于调虎离山的计策,对孙综道:“等上两日,待我先传信将军。”
念及此处,郭嘉提笔写就书信,派人飞马追赶燕北的军队。
与此同时,远在天下的另一端,青州出动近半战船袭击渤海沿线海港,紧接着将军蒋奇挥师北进,进犯渤海。渤海郡守将麹义早已备战多时,虽略有懈怠,但仍旧能够将局势稳定在临大河之畔的几座城池间相互攻伐。
只是这个时候谁都没有料到袁绍的目的并非是攻占渤海,而是借管氏海寇北上、燕北离冀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进攻东莱郡。
韩猛、吕旷、吕翔诸将率部南进,分击东莱诸县各地守军,麾下缺兵短将的幽州偏将田豫难以独自抵挡,自东莱郡北部节节败退,以极快的速度丢掉数座城池,一路且战且退聚各县郡国兵四千余至黄县,背靠海港与敌相持。
田豫很清楚,他的部下不是管氏兄弟那些习惯劫掠的海寇,他们真正的优势在海上!
第八十八章 平定天下()
虎牢关上,虎与蜼章纹大旗伴着燕字迎风猎猎。城关上,着燕氏镶铁甲的军卒长矛如林,女墙上堆积着成捆的箭矢,城墙甬道两侧摆满了守城军械。显然徐晃对战局的看待远比燕北要严肃的多,他做足了死守虎牢关的准备。
因为在虎牢关外,扯地连天的大营属于兖州牧曹操,还有他带来的数千兵马。营地间有非常显眼的攻城军械,倒放的云梯和冲车都意味着曾经击败袁术与吕布的兖州牧做足了进攻虎牢的打算。
“见过曹操么?”立于虎牢关上的燕北故地重游,显然心情不错,对身侧的典韦说着,见典韦点头燕北了然地说道:“也对,从前你在张孟卓部下,曹孟德在陈留避难过很久……呐,他在那,那个是他吧?曹孟德。”
燕北有许多年没见过曹操了,不过远远望着军阵中从战车上那个比周围骑将略低披铁甲战袍的身影缓缓下车,燕北仍旧能感觉到,那就是当年受人冷眼的常败将军、如今的常胜将军,兖州牧、奋武将军,曹操。
典韦顺着燕北指的方向望过去,不过他对曹操没有那么熟悉,当年即使见过曹操也是远远地望着,并没有交谈乃至熟识。单凭许多年前的一点仓促印象上去认清四百步外的人影对典韦而言还是太困难了,他只是说道:“当年主公资曹将军八千兵马、在酸枣犯案骂孔使君的事,联军中都传开,属下对曹将军多有敬佩。”
“孟德啊,很厉害的人,他在兖州的为政举措、击败袁术吕布的战法。”燕北说着,注视着远方在战车下的身影。他对曹操多有了解,可以说在董卓之后的关东诸侯,他们能活到现在,都是相互看着对方成长起来的,而曹操的变化,大约除了袁绍,最有发言权的就是燕北,“他很有韧性,越在逆境,越拥有更大的力量。”
当年讨董,败于徐荣之后的曹操可谓山穷水尽,头脑里想的却不是保存力量再谋发展,而是立即借兵打回去
……此人的报复心理,可知有多强。而曹操本身,非但正应了燕北所说的越在逆境越强大,更是越处于强势,则越糟糕。
取得兖州之前,曹操多得人心,更有州人相助。可得到兖州之后,连最亲近的张邈都背叛了他,不得不说,这是他性格上的弱点。
逆风能抗,顺风能浪。
燕北说着满不在乎地摆手,对徐晃道:“开城门,该见见老朋友了。”
典韦在一旁点头,先一步走下城墙召集部下军卒,六百亲卫步骑列阵率先出城,随着典韦下令自吊桥外强弩开弦射出百步之外阵脚,随后步骑列阵于阵脚。
曹操那边见虎牢关城门洞开,也是同样排出步骑,以箭矢仰头射出百步,接着站定于箭矢之侧。双方阵形对圆,中间还留出百步空档,是两方弓弩手都射不到的地方。
这样的布置,让人更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