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率众跟随出帐,心中暗自思量着,若是赵云败给马超,自家长子那桀骜不驯的性子一番胡搅蛮缠,虽说可能得罪了赵云与陈群,说不得却也能让赵云不再提起入朝进贡的事。
执掌西凉军的马腾对朝廷、对燕北,太复杂了。
他是即想去,又不想去。如今他年近五旬,称得上老夫,刀口舔血了大半辈子,眼下北方平定,朝局安乐,如何能让他不想着去朝廷享几年清福。别的不说,若他马腾归附大司马,向燕北将祖先伏波将军的官位讨要过来,是情理之中吧?
归了茂陵家乡,再得回先祖的官位,还有什么不满足?
可朝廷也不是说归附就归附了,他不了解燕仲卿,更不信任朝廷。一朝归附宗族入邺,兵马大权便要放手,若是个过河拆桥的小人,什么官位都是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命没了,还有什么是值得的呢?
一面担心回绝燕北会使双方开战绝了归附朝廷的机会,另一方面又不愿在对燕北了解不深时便投奔麾下。
马腾还需要时间,如果能用这场比斗堵住赵云之口,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槐里大营的凉州军听说少将军要与朝廷将军比斗剑术的消息,纷纷闻风而动,转眼便在营寨中围了好几层,一时间到处是凉州人大呼小叫的身影。
“那朝廷偏将看上去年岁不大,竟敢与少将军比剑,他是谁啊?”闻讯赶来的凉州兵将殷勤地指挥军士来往搬着火盆划出空地,三三两两聚到一起望向与马超立在一处的赵云,议论声此起彼伏,“谁不知道少将军的勇武!”
走出营帐的陈群面露忧色,谁能想到马腾的长子马超竟会是这样的性格,当着中军帐里马腾的面便向赵云邀战。正是忧心忡忡的时候,突然闻见身旁一阵酒香,转过头便见穿着侍从两当铠的郭嘉心思一点儿都没在比剑上,反倒从怀里掏出方才应当是放在案上的葡萄酒壶,靠着帐外的木柱仰头饮着。
“奉孝,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忧赵将军?”
“担忧无益,慢慢看着便是。”郭嘉丝毫不在于地摆手,提着酒壶朝赵云的方向努了努,小声对身侧的陈群道:“输赢都不重要,何况子龙将军厉害着呢!”
赵云的武艺高超,郭嘉是知晓的,他也一样看得出来,马超的性子很猛无论这场剑术较技谁输谁赢,这个马超都不能再留在三辅与凉州了,他必须进京!
这种人若不跟着主公,他未必能成自己的大业,但毁了别人的大业,恐怕不难。
郭嘉瞧见上一个有这种气质的人,是吕布。自己没做成什么事,毁掉如日中天的董卓却在覆手之间。
须臾之间,中军大帐外空地便已清出,灯火打得通明好似白昼,马腾迈步上前对二人道:“赵将军,大司马欲令马寿成前往京中朝贡,须臾之间,决意着实难下。正逢犬子想与将军斗剑,便以输赢定朝贡之事吧,我们凉州人是信天的,如果这场比斗孟起输了,那便是天意要马某进京,决不食言将军意下如何?”
赵云抱拳,颔首道:“一言为定。”
“孟起,点到为止。”
马腾深深地看了马超一眼,生怕他一时失手将燕北麾下大将赵云杀了,马超却没有那般慎重,左手虎口按住剑鞘,右手轻捶胸口,转头望向赵云傲然笑道:“父亲放心!赵将军当心了,马某善出手法出剑很快。”
双方拉开十步距离,赵云点头,缓缓抽出腰间八面佩剑,“少将军,请!”
话音刚落,马超并不拔剑,重踏一步身形突进,临至三步,右手猛地按于剑柄,紧跟着赵云并不能看清剑从何出,便已见眼前寒光乍闪,仓促间只得脚步急撤抬剑相格,便听‘乒’地一声,大力至掌中震得虎口欲裂,险些将剑抖落出去。脚步尚未稳住,耳畔吼声炸响,接连剑光便已转瞬连劈数道,一时间哪里是在比剑,赵云只能接连护住身上要害,脚步接连闪避,眼看着便要退至边缘。
马超说过,他出剑很快可只有赵云才知晓究竟有多快!寻常人出剑若疾,则力便稍小,否则招老难收;马超却不知是天生神力还是发力非常,非但出剑极快,却又攻势迅猛,狂风骤雨连贯不停,转眼不过数招便逼得赵云无还手之力,直退至边沿再避无可避,只得狼狈斜刺窜出,闪开数步才执剑稍缓。
只觉衣甲有异,赵云侧脸望向肩头,便见战袍肩畔剌出寸长口子,却是方才冒险突出时躲避不及被马超的剑刺到。
一时间,营中凉州兵齐声高呼马超字号,欢声如雷!
只是欢呼再似雷震,也难影响赵云逐渐平稳的气息,将汉剑交至左手,右手拽住肩头袍扣,便将战袍整个拽下,白袍扬起,活动了酸麻虎口的赵云双手握剑于身侧斜指。马超再度气势如虹地奔来,赵云却不再闪避,迎马超冲锋而去。
乒!
第十六章 错马之交()
马超的剑法的确很高,赵云自认在剑法上不是他的对手。在比斗之前赵云尚不知什么是出手法,只当是出鞘的几招诡异,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当双方一交手,赵云才知晓出手法的真正意义。
说是剑法,实则与剑法没太大关联,出手法是一门发力的法门,配合马超独有的剑招便刚猛无比,使他毫无还手之力。起初十余次交手的凶险,更是只有赵云自己知晓,若非他本身武艺不差,换了寻常人等只怕早就身首异处。
即便如此,赵云能撑到平复气息,也有近半是运气使然。
外头那些凉州兵与二人武艺相差甚远,只能看见些许热闹,只见场中二人身影翻飞,马超攻势如火赵云却难以支撑,纷纷不断叫好,甚至不少人认为赵云不过是徒有虚名。只有马腾与马岱等数人越看越心惊他们与马超朝夕相处,本只是觉得出手法适合战阵,让士卒随意演练。过去从未见过与马超能相斗如此之久之人,今日才知晓出手法究竟在战阵搏杀中多么有利。
马氏诸人皆是自恃勇武,可观马超一剑比一剑凶猛,众人却又不禁扪心自问,若是同样与马超对敌,这一招一式自己可能阻挡?
越是自问,便越是心惊,冷汗便自鬓角流了下来。
谁都挡不住,挡不住!
可偏偏赵云,虽看上去模样狼狈,但除了先前披风被马超刺上一剑外便再无纰漏,反而对阵越久,越是精进。先前不过每每狼狈的赵云竟将守势防得滴水不漏,出招也越发自然了。
马超的发力凶悍,消耗便是更大,而赵云以逸待劳,数十招后马超便显得有些疲累,汉剑也稍有放缓。反倒赵云一直处于守势,尽管也是一样疲累,可此消彼长之下阻拦的却越发行云流水。
从最开始每剑必防,到现在两剑中闪过一剑,显然是打着要扩大体力优势这一想法。越是察觉到赵云这么想,马超心中便越是焦急他年少随父征战西州,赵云却是他见过最强悍的对手。
与赵云比起来,韩遂部下的健儿阎行差的太远!
他可不能落败啊!这营中四面八方上千凉州兵看着,众目睽睽之下他若败给赵云这朝廷将领,将来他还如何领兵作战?
乓!
双剑再度交击,这一次赵云却并未快速闪避,而是紧跟着便借力旋身再度横扫而来,重重地砸在马超剑上,再度借力,自侧后重踏而还,竖劈而下!
赵云不是马超那样拥有自己千锤百炼剑招的武士,达不到一剑接一剑借力恰到好处,这三剑是他蓄谋已久方能如此。也正因如此,一直压着赵云力图突破其防备的马超措手不及之下便硬生生地挡了三剑。
营寨中凉州兵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早就停了,都以为赵云撑不住多久便会落败,可转瞬间双方对决足有一刻却还未分出胜负,各个屏息凝神望着帐外,此时一见赵云一反常态地抢攻而上,纷纷瞪大了眼睛,更有人惊呼出声!
“兄长小”
其中声调最高的,自然是先天性别上有优势的马云禄,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伴着赵云第三剑再度劈在马超的剑刃中段,一声不同寻常的脆响便撞入众人耳朵。
赵云没有回头,反手屈臂倒握剑柄,三尺剑刃自身侧正顶在马超后腰锦甲,手臂的力未使尽,否则剑锋再入一寸,马超便很难再立在场中。
马超回过头,他的身量比赵云高一点,手臂也要稍长,握着剑柄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保持着回身劈砍的动作,只是本该放在赵云肩头的汉剑却短了一截,尚有一尺距离才能够到赵云脖颈。
噌!
伴着清亮的刃鸣,尺长剑锋斜刺入地,仅露出三寸长的剑身,断口处不过一寸之地却有数道深浅不一的裂口。
马超的剑,承受着先前数十次打击,在赵云接连三剑之下断为两截!
赵云的剑刺到马超后腰,而马超的断剑却伤不到赵云分毫。正在马超尚不及反映之时,赵云已收剑后撤,抱拳道:“少将军,承让!”
说罢还剑入鞘,转身便朝马腾走去,道:“征西将军,少将军剑术高超,云本并非敌手,只是占了些许运气。如将军所言,马氏入朝进贡,这是天意凉州人,要信天。”
赵云将马腾的推托之词原封不动地还给马腾,马腾还眨着眼喃喃道:“剑断了,怎么就断了呢?”
赵云这边暂且不提,马云禄、马岱等见马超败绩,虽然同样措手不及,却都赶忙跑过去看马超可有受伤。正待他们围着马超嘘寒问暖时,马岱便被马超一把攥住手臂,“拿我矛来,拿我狮首矛!”
说罢也不管众人,掀开拦路众人直奔马厩去了。
马超的鎏金长矛一直在马厩旁立着,不过片刻翻身上马的马超顺手抽出铁矛夹在肋下带着坐骑唏律奔驰而来,勒马在场中打着呼哨挺矛对赵云道:“赵子龙,可敢上马再与某比拼骑战!”
赵云回头看了场中耀武扬威的马超一眼,转而对侍从轻声道:“牵我马来。”这才回过头对马超笑了,就像先前在军帐中被邀请挑战时的笑容一样,遥遥地对马超问道:“少将军既然断剑又如此作势,是以为在下不算赢,还是不让在下赢呢?”
“休要小看人,你刺中我腰肋,马某愿赌服输,不过是入朝进贡,凉州男儿死都不怕,难道还会怕去朝廷!”马超昂首道:“我从未遇到过你这么好的对手,子龙将军,请上马再与我战上一场!”
说话间,侍从已将赵云坐骑牵来,翻身上马却不提枪,听到马超这么说才隐去笑意郑重点头,抱拳拱手道:“孟起将军,我仰仗剑利占了便宜,本不应趁人之危迫你服输,但军务在身忠义难全。云便答应少将军骑战,不过不是今日。”
赵云说罢,拱手对马腾告辞,部下士卒传令离开回往他们自己在东北方扎好的营地。错马之际,赵云回身勒马对马超也是对马腾说道:“待马氏入朝之后见过主公,云自于凉州恭候少将军。”
说罢赵云打马而走,军卒结长蛇阵缓出营寨,马超正待说什么,却见一年轻赤甲武士缓勒自己坐骑,奉上一葡萄酒空壶,打着酒嗝拱手笑晏晏地说道:“少将军,凉州美酒尤好饮,凉州健儿亦豪杰。主公尤其慷慨,将军无需多虑,今日郭某偷饮将军一壶酒,来日待邺城必扫榻相迎还将军美酒十斗,多谢多谢!”
说罢郭嘉拱手笑着便抱着脑袋上昏沉的兜鍪快步跑着跟上队列,马超也不理他,只奔马几步至辕门,这才勒马高声喝道:“子龙将军一言为定,你便在凉州等着马孟起吧!”
第十七章 平难中郎将()
敌意,敌意来的无端,去的也无端。但明智的人能够在其中看出细微的蛛丝马迹。
在这样的乱世,诸侯间的友谊是难以保全的。哪怕燕北与曹操曾经在关中战场上联手击敌相互扶持,几年之后当他们的身份变换为北方霸主与兖州牧守,虎牢关之会仍旧透着克制的肃杀之意,稍有不慎便要两军对垒。
残忍的时代让故友变为敌人比宿敌成为好友还要容易得多。
何况马腾这个与燕北八竿子打不着的西北雄豪,面对燕氏的善意,又如何不以人最深的恶意去揣测呢?
中原的有识之士说:西方诸将,皆竖夫屈起,无雄天下意,苟安乐目前而已。这本不是坏事,这样的心意放眼天下本该是最和善的一群人,可是偏偏,便与中原燕北在内有心平定天下或争雄天下的诸侯们志向相左。
相互之间,谁又能不感到担忧与忌惮呢?
“孟起,你与赵将军比斗,可是受了谁人挑拨?”
夜里,面貌雄毅的马腾内心不安,将诸子女招至帐中,威逼喝问,得知马超与赵云比斗的来龙去脉之后,又一再询问马岱等人,待众人所说皆无疑虑后,马腾才终于安心地坐回中军大帐正中的案几,抬手对自己的女儿马云禄道:“把案上剩的半壶酒拿来。”
他指着的,是旁边本该是马超座前的一壶酒。
马云禄去拿,却见壶里是空的,只好又从案后寻出一壶,放在马腾案上。马腾前些时候大发雷霆让她有点担忧,强打笑意温声说出一句,“阿父,少饮些酒。”
马腾摆摆手,也没再愤怒,让子女都坐下,这才对马超道:“孟起今日误打误撞做了好事,以后不要这么莽撞,万一出了插座燕仲卿一怒凉州儿郎便要成千上万的死掉。”
马超本想顶撞两句,却见马腾难得这么温和地说他做了件好事,便偃旗息鼓地坐下案后,瓮声道:“父亲所说孩儿记下了,以后必有分寸行事。”
“孟起个性偏执,你等今后要好生辅佐他。这样性格易为人所用,先前为父便担忧是朝中或西凉有人知晓孟起心性,怂恿他与赵云比斗。”马腾叹了口气,道:“如今知晓无人算计,心中稍松,可饮酒一壶。”
马铁为人长得膀大腰圆,开口却仍稍显幼稚,道:“父亲,朝中有人算计我们就罢了,我们都到扶风来,凉州人怎么会算计我们呢?”
“凉州向来为中原不喜,而今数次反叛使天下震动,为御悔各路诸侯互为表里。营盘虽固若金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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