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园小心翼翼:“二哥,别跟他置气。”
论及脑子活泛,她觉得自己能和姓史的比肩一下子。如何看不出来。蹬鼻子上脸试人底线,乃是史文恭的惯用套路。知道武松一诺千金,既然已经承诺放人,那就不用再把他放在眼里,想怎么膈应,就怎么膈应。
认真凝视他一刻,问:“要我一个物件儿,便能对梁山变故之事守口如瓶?”
“小人不敢再贪。”
“好。”
不顾身边武松阴沉沉要吃人的目光,衣领里轻轻拉出来一条小红绳子,双手舒到颈后,仔细解下来。
“那么请你说到做到。史三郎是聪明人。这事平白泄露出去,对你也没有好处。江湖人做江湖事,进退行止,总得对得起你一身的本事。”
史文恭低头。掌心里红绳堆委,当中系着一小枚陈旧剥漆的黑棋子,带着她身上的温度。那棋子的样貌隐约似曾相识;她所说的一席话,似乎也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苍白的面上涌起一阵微红,眼中神色闪烁。他似乎是想反驳一句,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手指收拢,棋子小心放进怀中。深深看她一眼,躬身一揖。
又对武松随意一抱拳,拉过小船踏入,头也不回地摇橹离开。
果真没有再跟她说一句话。显然不是因为害怕被武松卸一条胳膊。
水波流淌,小船渐渐消失不见。芦苇丛枯干茂盛,横一片斜阳疏影。
潘小园拉拉武松袖子,“回去?”
武松“嗯”一声。转身便往回走。大踏步走得快,也不等她,一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
潘小园见他似乎烦恼,巴巴的跟上,抿出一个讨好的笑:“饿没饿,待会儿我去给你张罗晚饭?”
“没有。”倒接得快,斜斜瞟一眼夕阳下的杏眼桃腮,虎着脸一个字不多说,“不想吃。”
潘小园无话可说。远处看到几个眼熟的小喽啰正往这边探头探脑,忙朝人家微笑挥挥手,表示只是跟武松去金沙滩约了个会。
知道武松气的是什么。不就是因着她把“贴身之物”送了别的男人,当着他的面“不守妇道”,哪个男人能忍气吞声?
她倒不怪他生气。跟他易地而处,倘若她家武二哥让哪个厚脸皮的小娘子缠上,她也不介意行驶天赋权利,跟他甩个脸子,冷嘲热讽两句,总不会一直善解人意的装傻。
可惜上天不给她这个机会。她倒想吃别人一回醋,只可惜武松的煞神气场太强,平时一本正经的做人做事,倒还有点忠厚老实的样儿;稍微横眉立目一下子,一多半的小娘子就得吓得有多远躲多远。别说别人,换了当年的她自己,一见他有发火的意思,还不是恨不得八百里加急,遁到海南岛去。
想来还是自己太温柔可亲,人善被人欺,弄得现在两头不讨好,还得哄他。
“好啦,以后便是江湖不见了。他只要没笨到家,就知道往后躲着你——躲着咱俩点儿。”
“……”
“你怪我给他送东西了?那围棋子是师父老先生的旧物,我留了不少,都在箱笼里头。回头你帮我保管着,免得失落了?”
“……”
“来的路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也没不规矩呀,不信你去问包道人他们。”
“……”
她终于觉得有点委屈了:“二哥!”
作者有话要说: 武松这才有点回神的样子,看了看她,哭笑不得,一副“你说什么呢”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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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想,梁山上混着外人,得想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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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文恭虽然讨厌,毕竟不傻。他指出的问题一针见血:山上安插了朝廷细作,的确是当下让武松第一头疼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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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变之初,事态紧急,只能做到在第一时间封锁水路,严防消息外泄。但接下来该怎么揪出奸细,这种阴谋反间之事,不是武松的长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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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小园这才恍然大悟,一下子脸红过耳,嘟嘟囔囔接话:“那也不用板着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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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三郎退场了……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就先不透露了_(:зゝ∠)_
棋子:我在第178章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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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章开始杀梁山好汉。有些人可能觉得手足兄弟死了,好汉们怎么能忍。这里结合原著,说一下梁山上对兄弟死伤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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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里可以看出来,梁山好汉们为人不同,有的人缘很好,有的则不怎么样,甚至到后期有互相构陷的暗示。所以若是看到兄弟死了,每个人的态度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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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原著里明言的,征方腊时梁山疯狂丢人头。一般有人阵亡之后,为了节省篇幅,都只写宋江如何伤心(吴用在旁边劝。吴用没为任何人哭过,心理素质十分过硬)。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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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听得又折了燕顺、马麟,扼腕痛哭不尽。】忠心嫡系,十分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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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又见折了吕方、郭盛,惆怅不已。】这是宋江的亲卫队,关系虽近,不是生死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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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折了索超、邓飞二将,心中好生纳闷。】对这两人无感,只是闷,伤心都懒得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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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小二:【宋江在桐庐扎驻寨栅,又见折了阮小二、孟康,在帐中烦恼,寝食俱废,梦寐不安。吴用与众将苦劝不得,阮小五、阮小七挂孝已了,自来谏劝宋江】。原著阮小二死得不明不白,疑似被队友卖。宋江居然梦寐不安,是不是也觉得兄弟是被自己坑死的?没写别人哭,反倒是阮二的兄弟们来劝宋江。可见老晁盖系在后期被孤立得多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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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进:史进、石秀、陈达、杨春、李忠、薛永六个人,是一起团灭的。少华山基友四人组(史进、陈达、杨春,朱武)一下子挂了三个。然而活下来的朱武是什么态度呢?【神机军师朱武为陈达、杨春垂泪已毕,谏道:“先锋且勿烦恼,有误大事……】摊手。史大少爷人缘不行啊,虽说是半路加入的少华山,但真不如朱陈杨三个人情谊深厚。其实从第一回就看出史进性格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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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恩:【施恩、孔亮不识水性,一时落水,俱被淹死。宋江见又折了二将,心中大忧,嗟叹不已。武松念起旧日恩义,也大哭了一场。】例外的写了武松哭施恩,而且是大哭。二哥性情中人。两人在原著里是患难之交。(孔亮呢?孔亮是你的徒弟啊宋师父!我甚至怀疑作者把施恩、孔亮写死在一起,就是为了对比宋江和武松的哀悼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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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赚眼泪的是张顺。张顺战死后,【宋江见报了,又哭的昏倒。吴用等众将亦皆伤感。原来张顺为人甚好,深得弟兄情分。】独独写了,大家都为他伤心,而且唯一一次吴用伤感!可见张顺性格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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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宋江和卢俊义分兵前进。且看卢俊义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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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水神火战死:【卢先锋又见折了二将,心中忿怒】,只怒,不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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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进、石秀等六个人团灭,【卢俊义听了大惊,如痴似醉】,只惊,不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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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别人也就罢了,卢员外你忘了大名府牢城里的石秀哥哥了?当年全靠石秀孤身跳楼劫法场,才把卢员外救出鬼门关。虽说卢俊义也是被梁山陷害的吧,但石秀这一下绝对是舍己救人的义举。没有他,卢俊义早就转世托生了。眼下石秀死了,卢员外一滴眼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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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俊义和梁山不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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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看李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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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俊义写信报知了很多兄弟的死讯。【宋江看了文书,心中添闷,眼泪如泉。吴用道:“既是卢先锋得胜了,可调军将去夹攻,南兵必败,就行接应湖州呼延灼那路军马。”宋江应道:“言之极当。”便调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引三千步军,从山路接将去。黑旋风引了军兵,欢天喜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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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天喜地……欢天喜地……欢天喜地……只要有仗打,有人杀,管他兄弟死多少……
黑李逵的是原著,真的不是我……
第222章 尘埃落定()
晋‘江‘文‘学‘城
……
回到三关之上; 几处关键地点巡视了一圈,几位心腹兄弟通了一回气。大多数人都平静接受了山上的巨变。毕竟绿林规矩,强者为王,就算有不服的; 也没那个本钱效仿武松,再来第二次哗变。
潘小园去看望了贞姐儿,安慰小姑娘一切都好; 有我和武二叔罩着呢——顺带将萧秀才一通劝说,确保了他的忠顺。
只是武松自己; 似乎还没做好让人尊为山上的一把手的准备。前两日一直耗在忠义堂打理内外事宜,小喽啰们毕恭毕敬地来请示各种山寨事务; 让他颇有些局促不安。累得睁不开眼了; 才撑着脑袋小憩一会儿。更别提,吴用这滑头书生也开始把他当老大; 从第二天起; 已经做小伏低的来问候好几次了。
其实吴用也没办法。他自己是个无甚武力的书生; 胸中纵有千般谋略,也总得靠跟对了领导,才能施展出全部的抱负。过去辅佐晁盖; 但晁天王只是个胸无大志的绿林土匪; 如何能满足他的经世济民之念。反倒是宋江宋公明; 满腹丘壑,和他迅速成为极好的搭档。
因此晁老大哥仙去,吴用悲伤归悲伤; 并没像忠心耿耿的刘唐他们那样一蹶不振,而是迅速振作起来,继续为山寨发光发热。
但和宋江的合作也并非十全十美。宋江一心忠义报国,但吴用如何不知,当今圣上昏庸,奸臣主政,梁山这一伙上不得台面之人,日后纵有功成,必无升赏。这边宋江又“壮士断腕”,断了梁山在整个江湖的后路,前景并不十分明朗。
因此眼下武松带头反了出来,吴用故技重施,觉得他也许是个更好驾驭的一把手。于是不敢怠慢,期待着像上次一样,顺利地进入新一届的领导班子。
武松还没表态,不少憨货以往没少被军师坑,此时一个接一个的找到他:干脆把这秀才一刀砍了!
可军师的生死之交也不少。不少梁山元老——阮氏兄弟、刘唐、还有装神弄鬼公孙胜——都有意无意向他透口风。吴用在寨里劳苦功高,若没他的神机妙算,梁山只怕已被官兵踏平几百次了。
六娘更是直接轻轻在他耳边说:“吴学究是第一个临阵倒戈的。你转头把他砍了,让别人怎么想?谁还敢再站你一边?”
武松看她一眼,“这人下令杀你!”
她抿嘴笑:“我不是好好儿的吗?”
武松点点头,心里头苦笑一声。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和她当年收服董蜈蚣是一个套路。
又听她轻声提醒:“问问他有没有揪出细作的方法。”
武松无奈。身后是整个梁山。这时候便轮不上他我行我素,纯以自己的喜好来做事了。
“请进来。”
吴用跟他以兄弟礼节相见了,开门见山。
“武二郎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没等武松回,旁边有人清脆开口:“军师有什么妙计,还请不吝赐教。”
吴用微微一惊,这才发现潘六娘子也在旁边坐着呢。不由得又看了武松一眼。
这是公然让女人“干政”了?梁山上的事务,她一个管钱的,也开始插手?
但见武松没有制止的意思。也知道武松根本就是懒得跟他说话。
再看一眼潘六娘,军师一张厚度堪比《资治通鉴》的脸皮上,也免不得泛出一片微红。那假石碑的来历,显见是剽窃她的“独门女书”,亏她跟没事人似的,一开口,居然不是兴师问罪!
更别提,当初曾经计划过,让燕青将她干脆做掉。也不知她知不知情,眼下看来,似乎是“不计前嫌”。
这个“不计前嫌”的代价,吴用自然明白。再看她时,就有些心慌气短。明明是桃花儿般的盈盈浅笑,却看出些皮笑肉不笑的险恶之意来。
提心吊胆赔笑两句,说:“娘子既问,小生就抛砖引玉。这个……依小生浅见,但凡奸细,言语行动间,必会泄露出蛛丝马迹。武二郎日理万机,未必能明察秋毫,但是倘若传令下去,让全寨的小喽啰互相监督,遇到可疑之人积极检举……”
听完军师的建议,武松不由得皱眉,跟潘小园对望一眼。
从招安的口风放出来,直到现在,梁山上大约吸纳了五千左右的新成员。将这五千人打乱建制,分为二十人一组,鼓励互相举报,揭发有奖。倘若有人被证实为“奸细”,身边的兄弟们却不曾检举的,也算有罪,整个小组都得连坐。
潘小园尤其目瞪口呆。这法子……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
不愧是善于拿捏人心的聪明人。附耳对武松说一句:“我觉得史文恭要提议的,也是类似的计策。”
武松当即给否了:“不成。这样弄得山上人人自危,太伤情分。本来就是新入伙的兄弟,以后还让他们怎么信任山寨?”
潘小园也附和:“而且肯定会有人为了领赏,胡乱检举兄弟,造成冤假错案。”
吴用急得直摇扇子,“可这是唯一可能奏效的法子。只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不然武二郎,你说怎么办?”
武松还真说不出该怎么办。略想一想,道:“照我说,这事早晚让朝廷知道。他们再派人来打,咱们迎战就是了!何必为了几个奸细,弄得山寨上人心惶惶?”
吴用苦笑:“武二郎说得轻巧。你也不是不知,自从宋大哥受了招安,咱们山寨奉命自毁长城,四面关卡已经任乡民搬拆了一大半,黑风寨也烧了,水闸也全撤了。这时候把官兵引狼入室,咱们……咱们不是自寻死路么!”
潘小园大吃一惊。难怪潜入梁山的时候如此顺利,一个水闸都没碰到!吴用虽然滑头多变,但确实是为山寨真心着想的。
武松也咬牙。点点头,“知道了。我考虑考虑。军师早点回去歇息。”
吴用拱手,走两步,却没出门。立在门口,慢慢又说了一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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