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便不再质疑。半开玩笑抱怨道:“你怎么带的兵,你那些常胜军傲气得很,我每次去视察,全都是闷头搭脑的没几句话,连顿好吃的都不给做。”
她忍不住抿嘴一笑。契丹军官们性情耿直,虽然尊她为主,可对于主帅的丈夫却没“爱屋及乌”,依旧把他当路人甲;更别提,似乎还有不少人看武松不顺眼,无关风月,不知哪儿来的醋意。
逗他:“这样最好,一军不认两帅。梁山的兄弟都向着你。以后你要是欺负我,总算有人能帮我讨回公道。”
蹭到小榻上,不满:“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了。”
她将邸报折起收好,随口说:“嗯,就那次……”
说到一半,有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尴尬。搁几年以前,似乎随时随地的都能揪出他不顺自己意的地方,张口就是血泪控诉。然而不知从何而起,越来越难以抓取典型事例。甚至若是严格算来,还是自己欺负他稍微多些。
只得话锋一转,板起脸,警告:“你要揍我的娃,就是欺负我,我就让我的兵给我讨公道。”
八字没一撇的事呢。随口一说,倒让她讹上了。
朝她伸出只手:“今儿没出门吧?起来,出门走走。”
往榻上一倒,慵懒媚眼儿一抛:“不。懒。累。”
武松不管不顾,“军令如山。”
轻轻一提,就提得她双脚着地,不满地哼哼一声,又展颜笑道:“等我换身出门的衣裳。”
为了最大可能地避免重蹈孙雪娥的覆辙,潘小园除了坚决与“胡吃海塞”划清界限之外,还给自己规定,坚持每天走步锻炼若干步。反正娃在肚子里也不会喊饿喊累,武松看起来也没有朝她兴师问罪的意思。甚至偶尔她被折腾得呕吐掉泪时,他一时找不到安慰的话,还会骂小东西:“就知道给你娘添乱。”
——可见是个悍爹,揍起娃来决不手软的那种。
潘小园生怕自己懒散,坚持不下来,于是拉着武松,以及府里住的所有房客邻居,信誓旦旦立了军令状,每天必须完成任务。别人就当她开玩笑,自然不会用心监督。只有武松把这事当了真,只要自己得空,非得认认真真陪她走完不可。
府衙里自然没有供人游乐的大观园,孕妇当街散步又不免显得太藐视世俗,于是叫辆车儿,直接去了宫城东北隅的艮岳——过去是赵佶的皇家园林,现在档次飞流直下,成了免费开放的大众公园。
当然里面的奇花异草,大半已经被中产小资们搬到自己家里养着,成活率未知;梅花鹿、孔雀之类的珍禽异兽,在艮岳拆除围墙的当日集体出逃,至于此时到底是隐居山野,还是早就进入东京百姓的菜篮子,同样无人知晓;千里迢迢运来的太湖石、灵璧石,小的让百姓抱走,做了自家的装饰建材;沉重的便还留在原处,孤零零的择地而居,别有一番颓废的美感。
至于搬不走的亭台楼阁、溪水池沼,则还保持原样,只是停掉了维护费,任旁边生出一丛丛杂草野花。偶尔有小资文人过来咏诗怀古,或是有工匠学徒前来参观,指指点点,学习皇家园林的设计思路。
风水宝地自然不会浪费。偶尔被军队征用,作为越野、障碍的模拟训练场地。大多数时候,由着百姓随意出入。眼下城中物资实行战略管制,百姓们辛苦讨生活,加上天气炎热,没几人有那个闲情雅致,特意跑去艮岳看石头。
下了车儿,拉着武松的手,一步步登上寿山主峰,找棵大树下歇了。额角沁出汗,让他拿袖子轻轻擦掉。
寿山高于北面城垣。远远看到城外绿茵一片,起伏叠嶂,丘壑间隐现营帐炊烟,那是驻扎在京城外围的重重重兵,一日也没歇了警戒。
和武松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些沉谋重虑。兀术虽然放走了,然而不管他能在上京掀起什么风浪,这边“御驾亲征”的金军必须不能轻慢。
按照史文恭的说法,眼下大金国国力昌盛如同旭日初升,如果现在将兵力分散出去收复华北郡县,必然会和金军陷入徒耗钱粮的拉锯战。并且宋军机动力不足,就算打几场胜仗,也无法动摇对方的元气。眼下的计划,是在华北扶植义军,一面进行“敌后抗战”,一面以肥美的东京城为诱饵,引对方深入宋境,然后趁金军补给线拉长、首尾不继之时,一举将女真精锐骑兵歼灭,让他们再没机会回到长城以北。
愿景十分完美,然而只能胜不能败,风险自担。
若是放在半年前,赵佶君臣执掌大内的时刻,这个计划连想都没人敢想。若是谁敢在朝堂上提出来,一半朝廷大员得吓得哆嗦,另一半怒斥说话的居心险恶,竟然胆敢将圣上的安危当儿戏,还不赶紧治罪。
然而时过境迁,主事的换成一干赤胆忠心主战派,连同天不怕地不怕的各路土匪,纵然是万分看不惯史文恭的,也只能说一句:“此计甚妙,就是毒了些个。”
潘小园更是一力主张支持:“这叫积小胜为大胜,以空间换时间。”
总结得淋漓尽致,没人驳得了这十二个字。
武松轻轻捋着身边人的鬓发,心中闪过无数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念想,却不时被牵挂时局的心思打断。
低声对她说:“我问了大夫,估算时日,等金国皇帝御驾打到黄河之时……”
戛然住口,揽住她轻轻向后一跃。潘小园只觉得什么东西从眼前嗖的飞过,叫道:“二哥……”
武松见她无恙,气不打一处来:“谁在这儿练暗器呢!出来让我揍一拳!”
绕过一座假山,只见一绿一蓝两个人影。穿蓝的一回头,居然是琼英,手里头还握着一颗石子,有些心虚地笑道:“武松大哥啊。”
而那穿绿的显然没注意到方才武松那声怒吼。坐在一棵大树根上,扬头看着远处一块嶙峋太湖石,犹然一板一眼说道:“这次,有进步,再瞄准,前方,上数,第三个,窟窿,注意,手眼配合……”
说到一半,也意识到后头有人,转过身,大大方方打招呼:“大哥,嫂子,天这么热,你们还,出来啊。”
潘小园早不计较那颗飞来飞去的石子,忍笑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琼英有些脸红,嗫嚅说道:“俺们……这个……在切磋武艺。”
说着斜看了张清一眼,等他表示肯定。
张清却不给她面子,淡淡道:“不是切磋,是我教她。我的伤,不知何时,能好,只能,现收,徒弟。到时,给我,争光。”
琼英怒道:“谁是你徒弟!”
潘小园和武松对看一眼,有点想笑。张清在黄河一役中受了不小的伤,回来的时候裹得像粽子。琼英打着“江湖儿女,同气连枝”的旗号没少去照顾。眼下大战在即,张清口里说是担心他的一手暗器绝学到时无从显摆,其实也不过是怕自己不能及时伤愈,想多尽一份力而已。
而艮岳里这些崎岖嶙峋、四处漏风的太湖石,无疑是最好的练功靶子。琼英方才一扬手,石子直接从太湖石中间的一个窟窿里穿过去,打下了后面松树上一颗松果儿。
潘小园自然知道该给谁帮腔,笑道:“自然不是收徒,你俩流派不同,只能叫取长补短——琼英妹子,刚才那一下得有几十斤的劲儿吧?你再给我演示下。”
琼英微微低头,咬着袖子笑道:“不打了,不打了!俺是不知道嫂子你在,没得吓着你!不过——嗯,武松大哥的孩儿,也是个小大胆,这点惊吓也能受得住,是吧,嘿嘿。”
赶紧点头:“无妨无妨。你俩接着练。二哥,咱回去,我累啦。”
回去的路上,依稀听得两位暗器高手互不相让的斗嘴。
“好徒儿,这一下,力道不错,再接再厉……”
“谁是你徒儿!”
“为师,十分,欣慰,再传你,两句,口诀……”
“姓张的,看在你受伤的份上,奶奶不跟你计较,但你再叫一声徒儿,俺、俺不学了!……”
“……”
“别不学。到时,危险,你可以,救我。”
“……”
………
还没走出艮岳的旧围墙,只听路边又传来叮叮当当的习练兵器之声。两个十几岁健壮少年各持一杆木枪,挥舞交斗,汗珠在阳光下洒成一片。
树荫下矮凳上,杨志手摇蒲扇,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木枪走势,忽而蒲扇一挥,叫道:“停!”
两个少年立刻收势,齐齐一躬身:“师父有何教诲?”
杨志重伤未愈,最近又添新病,憔悴之余,鬓角已生出根根白发。抬头看一眼艮岳寿山上的连绵奇石,忽的想起当年押送花石纲的情景,记忆已有些模糊了。
如今也算是功成身就,只是不知,此生还有没有策马扬鞭、万夫莫敌的时刻。
“杨家枪法”独步天下,原本是传男不传女的家传绝技,但此时大战在即,杨志自己尚无儿女,深思熟虑之下,终于决定打破陈规,在军中挑选资质良好的后生,毫不藏私的传授出来。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几个徒儿进步神速,也让杨志颇感欣慰。
杨志出神许久,远远看到武松驻步,放下蒲扇,拱手跟他打个招呼,思绪才回到现实。
眼望两个徒儿,伸手接过木枪,慢慢开始指点:“前几十回合拆得还可以,最后那几下,可有点不像话了。切记枪打一条线,手要稳,不能急躁……”
……
短暂的和平中暗潮涌动。所有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准备着最后一战的到来。
靖康元年九月,西夏降金,约定与金共同攻宋,以换取天德军、云内、横山等地的大宋国土。十月,金夏联军整装待发,开始往黄河行进。
作者有话要说: 邸报:是用于通报的一种公告性新闻报纸,专门用于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文抄,最早出现于汉代,在北宋由枢密院负责。和现代报纸不同的是,邸报主要面对的是朝廷官员,让他们早知国家大事。
‘
兀术的耳洞:女真男性都戴金银耳环的哈。历史上宋金战争之际,金兵里有很多汉儿士兵和伪军,也被强迫剃头。所以宋方在清点杀敌人数的时候,就通过有没有耳环来区别汉人和女真人。
‘
勃极烈制度:有兴趣可以自行百度哈。其实“勃极烈”基本上相当于后来满语的“贝勒”。
第300章 身契()
潘小园端坐堂中; 一心一意地数钱。
繁琐的巨额军费开支; 在脑海里幻化成一队队精神抖擞的兵马; 每一张面容都无比清晰。
军队已然依次开拔,井井有条地进驻了各处险要之地。武松领梁山重兵,走得最早; 已出发三日有余了。岳飞也已领兵出征; 带了所有善于野战的岳家军,驻扎在了黄河沿岸的工事里。
忽然想起武松临走之前。有意克制着没多缠绵,只是轻轻吻她,嘱咐一句:“天气渐寒,记得加衣服。”
她心里酸酸的; “嗯”一声; 见他目不转睛凝视自己; 没多久便害羞,说道:“看我干什么?”
把她从头细细看到脚,最后目光定在圆润晶莹的右耳珠子上; 不由分说,轻轻摘下小小的珍珠耳坠儿,手帕包好,自然而然揣进怀里。怎么也得有个念想的物件儿; 还不能太大累赘。
潘小园:“诶,这坠子可贵……”
他却没有归还的意思,反而心满意足的看着她笑一笑,也只能由他去。
眼看他整好衣甲鞋袜; 最后检查一遍腰刀,精光锃亮的一吹,轻轻一抛,呼呼风响,那刀在空中划了两个圈儿,刀尖朝下,嗤的一声响,严丝合缝的落进鞘里。
知道他是有意显摆逗自己开心,也只好故作惊喜给他看。乐没两下,就笑不出,轻抚他大手上的茧,叹道:“英雄豪杰都去了战场。只有我,连把刀都不会使……一个敌人也消灭不掉……”
武松反握她手,浓眉舒展,目光坚毅,看着她。
“我们这些抡刀使枪的,既有一身本事,便是为了保护你们这些不会使刀的大多数。”
这话让她痴痴想了好久。再抬头,眼一花,武松已汇入出征的队伍里。
*
其余诸将各有任务。最后一拨军马临行前,她下令打开赵佶的私藏小窖,摆了一桌自大宋建国以来人均消费最贵的壮行宴,还邀请皇帝亲自来讲了几句话。金樽清酒斗十千,不少汉子酒一沾唇,就热泪盈眶。
连方金芝也象征性的抿了一口。明教“承义军”已扩充至三万余人,个个武艺精熟,即日便向西开拔,充实河北东路。金芝公主在军中历练近一年,已现出武将风度,没什么大小姐范儿了。
方大公主雍容自得,铁盔戴上,指挥身后众将,齐向潘小园告辞。
“阿姊保重身体。江南若是有来信,勿忘记给我留着!”
大多数人在家里都已提前演练好分别的戏码。来赴宴时,志气昂扬,早就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扈成与扈三娘兄妹同属西军。因着西夏与金夹攻宋境,西军其余兵力集中守卫宋夏边境,扈成、王进带的这支队伍,便成了精锐西军的唯一一支勤王师。奉命增防河东路,防止金兵自西路分流而下。
林冲和老搭档王进痛饮一醉,转头一看,扈三娘端着半碗酒,眼中望着他身前的桌子。
忽然便想起了当年在断金亭,和这个小姑娘对饮切磋的场景。朝她微微一笑,难得的主动说了句话:“你们西军任务艰巨,此去路途最远,一路保重。”
美人眼圈骤红,刚要点头答应,扈成蓦地抢过来,把她拉走了,朝林冲丢了个警告的眼神。
一帮洗白了的山匪,休想招惹他妹子。
林冲摇头笑笑,长叹口气,不做计较。旁边鲁智深倒不忿了:“喂,你们老种相公手底下的军官,何时变得这么没礼貌了?”
扈成早不理他。潘小园连忙凑过去笑道:“师父别管他们。我问你,绑腿麻鞋油靴都备了富余的没?别像上次似的光着脚回。”
鲁智深笑道:“这个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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