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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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惊魂-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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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太老了;漏雨是常事。”卢嗣宗含笑对多心道。“请过来坐吧。”

“多谢;不必了。”

这个多心的身份叫人费猜解;叶十朋从职业的习惯上出发;总是喜欢弄清他周围所有的人的底细。多心光着头挽了个发髻;不像是读书人;身上一件圆领胡服;却是青色细布制成的;这也说明他多半不是讲求衣着的游手好闲之徒。从多心肩头飞溅的水花上;叶十朋发现;多心的长衫里面一定穿一件像短比甲一样的护心皮铠;否则;水花不会溅得这么远。但他穿着一双灰布袜的小巧的双脚却也告诉叶十朋;多心不会是个兵士或者暗探之类的人物。

又一滴水珠落下来。多心取过身边的背囊放到了一张矮几上。他的手太过纤巧了;虽然是烛光下看不清楚;但皮肤一定相当的细腻;只是;那只背囊显然份量不轻;多心却只用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提来提去。

叶十朋用力摇了摇头。

五福将叶十朋的酒饭送了过来;一大壶烫得滚热的老酒;一大盘用大蒜、茴香、干辣椒与大枣烧制的牛肉香气扑鼻;另外;还有一只蒸得稀烂的肥鸡装在瓦盆中;另一只小些的盆中是切得小指般粗细的盐渍小胡瓜;碧绿酥脆;着实诱人。

“这房子够破的;可厨子的手艺还不错。雨要是连着下上几天;住在这里倒也不会饿着。”叶十朋未曾想到在这样的地方能有如此的好菜。

“这是小人自己烧的;您老赏脸。如意姑娘这就下来。”五福提着木托盘退了下去。

酒筛到白瓷碗中;红滟滟地;香气氤氲;中人欲醉;是真正的除年美酒。这种酒在长安城中的大酒楼里;最少也要五百钱一壶。

叶十朋送到多心面前的酒碗被谦逊地推了回来;俩人都没有讲话。叶十朋又取过一只碗;用竹箸穿起几块牛肉;又连胸带翅地撕了半只肥鸡;送到多心的面前;口中叹道:“实在是抱歉;这鸡臀得留给我的同伴;那丫头一向有个怪想法;认为吃哪补哪。”

多心抬起衣袖掩住口鼻;扑嗤一声笑了出来。终于;他接过了肉碗。“多谢。”便背转过身去;从衣襟下摸出一柄与他的衣饰极不相称的华贵的银柄、银鞘的小刀;将牛肉切开;仔细而又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好酒。”一碗滚烫的热酒下肚;身上的寒气驱出了大半。叶十朋是个知足常乐的人;他觉得今日遭遇这场大雨;却有可能带来两天难得的休息。

“我平日给你买的酒不好么?”一声娇嗔;如意穿了一件绣满红花绿叶的宽大丝裙闯了进来;丝裙长长的下摆盖住了她的脚面;而她耳上的一对价值不菲的珠环却到了跟在她身后的五福嫂耳上。

介绍与众人相见之后;如意拉住坐在近旁的多心道:“小兄弟;把你的几子拼过来;多一点人吃饭热闹些。”如意的城府与机心一向都是用在正事上;平日里她的样子简直就是个大大咧咧的傻姑娘。但劝人吃酒的本领却是她的拿手好戏;比竟她是波斯酒店主的女儿。

卢嗣宗夫妇也在饮酒;只是侯氏不住地支使仆人老何干这干那;而且没有一件事情让她满意。她那聒噪刺耳的嗓音;与喋喋不休;刻薄如刺的舌头搅扰了房中安乐的气氛。

“好兄弟;你猜什么样的人舌头上会长疔?”如意已经灌下多心一碗酒;她自己也吃了不少。“就是那种事事都觉得不如意;以为天下没有一个人对得起她的人'奇+书+网'。”她将一只手亲热地搭在多心的肩上;在多心耳边吃吃地笑道。

如意的这种举止;在大唐的土地上并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开元之后;年轻的皇上登基;给天下百姓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与乐观情绪;人世间的风气也为之一变;宽容与和乐成为人们生活的准则;所以;像如意这样一个没有出嫁的姑娘对比她年少的男孩表现得亲热;甚至有些放肆;通常是被当作一件赏心悦目的乐事来看。

卢嗣宗已经吃了许多酒;有些面酣耳热了;两只湿润的眼睛满含艳羡地盯在如意身上。

侯氏似是听到了如意的言语;她那薄如一线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满是恶意的眼风不住地瞟过来;她似是在握有数珠的手掌中画了些什么;然后用那只手在颈后作势一拧。

“哎呦。”如意用手按住后颈高叫一声。“一只虫子。”她的手掌心中果然多了一只黑黑的甲虫。

多心向卢宗嗣妇夫望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叶十朋在想;这侯氏如果到长安住在自己的管区;弄不好会是卢嗣宗败家的祸根。

门外飘来一阵药香;想必是老何在替他的主人熬药。

4

外面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雨水刷刷地打在破败的屋顶上;不由得让人心惊。这旧时的驿站毕竟老迈了;到处都在漏雨。

“娘啊!这是什么?”突然;侯氏瞪大双眼;盯住眼前的酒碗;发出一阵让人毛骨耸然的高叫。

众人一阵慌乱过后;方才发现;有一股淡红色的雨水滴滴嗒嗒地落在侯氏的碗中;雪白的米饭也变了颜色。

叶十朋揣起碗来看了看;又抬头望了一眼棚顶。棚顶上已经湿了一大片;但黑乎乎地看不清颜色。当他将碗举起;用他训练有素的鼻子嗅了一嗅时;他吃了一惊。“这是血水。”

听到这话;侯氏虽一声未吭;浑身上下却抖作一团。

多心始终未离开过他的坐席;连目光也未向这边瞟上一眼;碗中的肉只余下了几支细细的鸡骨。

“五福;五福嫂。”卢嗣宗面色煞白;向大堂中高叫道。

五福与五福嫂嘴上油光光地赶来;显然也在吃饭。“卢财东;有什么吩咐。”

口上虽如此讲;五福嫂的脸色却不大好看。当她看到浸满血水的米饭时;她的脸色就更难看了。“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这是怎么话儿说的?”五福夫妇像一对学舌的鹦鹉不住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楼上是什么地方?”叶十朋冷冷地盯着五福夫妇道。

楼上是个不大的杂物间;在昏暗的烛光之下看不大清楚;但显然这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有些打猎的工具丢在门边。从破败的屋顶上漏下的雨水已经将整个房间浸湿了。一股中人欲呕的血腥气弥漫在房中。

靠近门扇后面横卧着一卷竹席;一双穿着芒鞋的男人的脚露在外面。席卷的另一头;血水弯延;流向地板较低的房中间。楼下的血水就是从这里漏下去的。

“这是谁呀?怎么会在这儿?”五福嫂的大嗓门震得众人耳边发胀。

“这人是谁;你们夫妇应该最清楚吧?”如意从五福嫂身后探出头来嘻嘻哈哈地乱讲话;立刻被叶十朋将她的脑袋按了回去。

在没有弄清情况的时候;叶十朋决定暂不表露自己金吾卫的身份。

他让多心搭住死尸的脚;他自己搭头;把还没有完全僵硬的尸体抬到了亮处。竹席被打开了;卢嗣宗与如意立刻用手掩住口中的酒食;奔下楼去。

“脑袋碎了。”多心道。

叶十朋发现;多心虽然强作镇静;似是在强制自己留下来;但他头上的虚汗与干涩的声音明确地告诉叶十朋;见到这种横死的尸体;他感到的不仅仅是害怕。

“肯定是什么东西砸的。”多心仍在坚持不懈。

“这是被人打的。”叶十朋在抬尸体时已经发现;这人的左肩胛骨也碎了。他又回到杂物间中找了找;没有发现可以造成如此重创的凶器。

“认得这人么?”叶十朋问五福嫂。

“认得衣裳;人却认不清了。”五福嫂原本就面似银盆;也看不出她在这么大的变故之前有什么变颜变色之处。五福却躲在高大的老婆背后;看也不敢向那尸体看上一眼。

“这是个行商;谁都认得出。他是这儿的客人么?”

“怎天来了一伙人;都是这个样子打扮。今天一早便向长安去了。”五福嫂的话有条有理。

“身上没有钱;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可能肩上也挨了一下。”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多心便镇静了下来;将尸体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据五福嫂讲;昨天一共来了十五六个行商。也可能是十二三个;五福补充道;没听到有什么口角、斗殴的事情。他们夫妇的口风极紧;而且对叶十朋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反正天也晚了;等明天雨停了再报官吧。”叶十朋知道再难从这夫妇口中问出什么来了;除非他表明自己官人儿的身份。

这没有必要;如果杀人者还留在房中;表露身份说不定还会引起什么变故。

尸体又被竹席卷了起来;抬到楼下贮酒的地窖中。回来的路上;叶十朋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但又一时说不上来。

5

这家客栈的房子实在是太破败了;二楼的回廊上原本是有二十几间客房;但能住人的没有几间;都集中在南面。紧靠东头的一间大房住的是五福夫妇;斜对着楼梯的上房被有钱的卢嗣宗夫妇占了;多心睡在西头转角上的小房间中;旁边不远处就是刚刚发现死尸的杂物间。

叶十朋与如意则被安排在楼梯下的一处低矮的小房间中。

“请别介意;再没有能住人的地方了。其它的房子都在漏雨;有的连门扇也没有。这房子虽然小一点;至少还安静。”五福引他们弯腰进门时;口中不住地解释。

这里过去肯定是个杂物间;又小又矮;不过;看上去倒像是有人刚刚打扫过;地上还算干净;竹席也是新的。

唐人一向重视旅行;出行时不但要带上行李;有时还要自备饮具;但叶十朋他们却是一无所有。卢嗣宗让老何给叶十朋送下来一件厚实的蜀布长衫;换下了他被雨水浸湿的衣裳。

叶十朋从腰中摸出几个铜钱;递到老何手中;“自己打碗酒喝罢。”

“多谢相公。”老何吸了一下唇上的清鼻涕。“我炉上还煮着药;您老早安歇了。”

“老何你住哪?”如意已经解开了头上的发髻;乌黑的长发直垂到腰际。

“老仆在灶间打个柴铺就是了;您老安歇。”转身他便去了。

紧接着挤进门来的是五福嫂;腋下夹着一卷铺盖。“这种鸡毛小店里;一向没什么客人;今日却住满了。”

“那么恭喜你发财啦?”如意总是贫嘴贫舌。

“借姑娘的吉言。不过得委屈二位了;只有一套铺盖。”五福嫂的眼中带着一丝揶揄的神色;显然方才那具死尸对她没有什么影响。

“我们在家也只用一套铺盖。”如意嘴上不饶人。

五福嫂又风也似地咚咚地上楼去了;一只肥硕的黑猫幽灵般地向叶十朋房中瞟了一眼;也跟着五福嫂的脚后轻巧地去了。

这显然是五福嫂自己的铺盖;被褥长大;一股霉味中加杂了浓重的劣质脂粉的气味。

“连个枕头也没有。”如意皱起鼻子;像是老大不乐意似地钻进被中;但她的嘴角上的笑纹却说明她心怀窃喜。

如意的小心眼儿里想些个什么;叶十朋一清二楚;但他奇怪的是;这房中刚刚有一人惨遭横死;而所有的人却都似没有事情发生一样。不知现在的人是变得麻木了;还是太过自私了;不肯费神关心别人。

多心的背囊中有一块波斯人带到中原来的那种薄毛毡;这就是他出行多日的铺盖。

他小心地拴好满是裂缝的板门;用从灶下取来的一瓦盆热水净了净身子。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却没有在他门前停留。他扒住门缝向外张望;只望见楼下大堂中燃着的一柄松明火把;光亮照不清他门外的走廊。脚步声又从他门前走过;这一次那人落脚时很轻;黑乎乎地;那人似是累累赘赘地抱了些东西。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那一边。

多心有些害怕。他重又检视了一遍背囊中的物品:一张小巧的可拆卸的牛角弓;十几支锋利的羽箭;一只小小的鹿皮药囊;还有最后的两串铜钱。

从合浦追踪卢嗣宗夫妇出来;已经将近大半年的时光;到了东都洛阳时;终于让他追上了。这也是这对狗男女该当命丧自己的手上;他们太贪心了;竟然不肯在洛阳卖掉他们从多心的父亲手上骗来的宝珠。嘿嘿;长安有钱的人多;但你们无福消受这笔横财。

想到惨死的父亲;多心的眼中涌出了泪水。父亲与他相依为命十几年;一生采珠贩珠的父亲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改变他们生活的发财的机会;却被卢嗣宗这条老狗骗得破了产。

二十几颗光润圆整的珍珠;难得的是它们一样大小;一样的毫无瑕疵。其中有一颗粉红色的母珠足有雀卵大小;可以称得上是旷世奇宝。

这笔财富;再加上父亲的性命;他们死不足惜。

但是;多心不是个莽撞的人。他这一路上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次;他不单要不杀死仇人;取回家产;还不能被官家抓住;让他家的香火断送在自己的手上。

“这老小子是个珠宝商。”五福兴奋得有些颠狂;谄媚地对坐在席上也高他一头的老婆道;手中还不住地比划。“一颗颗跟青豆那么大;足足有七八颗。”

“这么有钱的主儿;可得留他们多住几天才好。”五福嫂宽大的脸上也露出了笑纹。

“你说;楼下那一对儿是什么来路?”五福抚着脖颈;对叶十朋铁钳一般的大手记忆犹新。

“真他娘的奇怪!你没见那波斯雏儿的马么?真是匹好马;可惜给跑了。那男人不会是官人儿;官人儿没这么大胆子;敢带着个波斯小娘们到处乱走;也不怕丢了前程。”五福嫂摇晃着大脑袋;长长的身影映在墙上;像一尊煞神。“莫非是一对强人?那姓叶的一脸的恶相;两眼凶光;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总要小心些才好;可别惹祸上身。那个死人眼前就是个麻烦;明天一早要是报了官;可不是玩的。”

“今儿个这房中又没有官人儿;谁会闲着没事给自己找麻烦;惹官非上身?他们不会的。等雨停了;我知会他们一声;让他们上路;咱们把死人往山后一埋;也就一了百了。再说;到时候;说不定不止这一具尸首。”

“娘子;这话怎讲?”

“你没见多心那个小东西;阴沉沉地不言语;眼睛却不离卢财东的左右。八成;他也在打这个肉头佬儿的主意。”

“娘子真是好眼力。”

“开了他娘的这么多年的店;没这点眼力还成?都像你似地胡混;一辈子也甭想离开这鬼地方。给我捶捶腿等着吧;一会儿说不定还会有什么事;今天夜里安静不了。”五福嫂将身子歪在厚厚的褥子上;等着他男人的服侍。

“老何;老何;药好了没有?你这浑身的懒筋;一身贱皮贱肉;怪道你家儿子做贼;女儿为娼。像你这个样子;死了连块破草席也混不上。”侯氏的岭南土语讲得飞快;她的舌头又像毒蛇一般恶毒。

久开客栈的五福夫妇与见多识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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