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藏知道,一夜过后,女人的肉身必定会被野狼争食殆尽,只会留下森森的、零碎的白骨。虽然可怕,但边藏还是要去,哪怕只看到一堆剩骨,他也会觉得安心。
于是,他再次走进了山中,来到了那片密林深处。
边藏站得远远的,望向那片草丛,那片草丛看起来静悄悄 的。
边藏看不到女人的尸体,他暗自松了口气,大概,女人的尸体应该已被野狼吃掉。但是边藏却没有完全放心,他一步步走向前,他还要更加确信, 女人的尸体真的已经葬身狼腹,他只需要找出几块碎骨,或者只是血迹。
他走近了,他看到了草丛所遮蔽的东西,他的眼睛圆睁起来。
杂草间,尸骨,白森森的骷髅,沾染着暗红的血,碎肉腐烂了,散发一阵阵的臭气。
那个富态的、笑容可掬的女人,被野狼糟蹋成一堆丑陋的遗骨。
边藏按住了口鼻,忍住欲呕的冲动,仔细看这些残骨,他看到了头骨、肋骨、腿骨、脊骨……
一道思绪从边藏的脑际划过,让他的大脑隐隐生疼。他发现,这残肢断臂间,找不到女人的手骨!
是被野狼叼去了别处?边藏这般猜想。
或者……
边藏不敢继续想下去了,那双恐怖的手臂又在他的脑中忽隐忽现……
与昨天一样,他再一次逃离了这里,他发誓以后不会再来到这片让他恐惧万分的地方。
这一晚,边藏为房门加了锁,又关紧了所有的窗子,他甚至堵塞了房子表面一切缝隙。
入夜,边藏躺了下来,他再次辗转反侧,虽然想以睡眠来驱赶一整天的心悸,但又怕熟睡后会有一双手来扼住他的脖子。
屋子里很静,边藏只闻得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山崖上不时掉落下来细碎的沙石击打在自己的屋顶,劈啪作响。边藏默默地听着这些响动,借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需要从恐惧中挣脱出来。
许是野兽间的争斗,致使沙石从崖上滑落。边藏这样想,它们为了什么争斗,为了配偶?为了领地?为了争食?争夺的,是两条女人的手臂……
边藏捂住了耳朵,阻止这些声音造成自己的胡思乱想。但, 掉落下来的沙石却持续着,撞击在边藏的房顶,声音愈加剧烈频繁。
边藏坐了起来,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
他想起了十几日前,曾有两个采矿人在崖上的山洞中偷采硫磺,造成大片的岩石掉落下来,损坏了边藏的屋顶。边藏找那两人理论,一言不合动起了手,边藏仗着身强力壮打跑了两人,从此山顶才安静下来。现在沙土又频频掉落,定然是那两人未死心,趁着夜色又打起了硫磺的主意。
边藏想到这里,怒从心生,竟瞬间忘了盘踞在心中的恐惧,拎起了家中的铁铲,走出家门,上山去找那两人算账。
山并不是很高,边藏片刻就登上了崖顶,果然,那山洞中泛着亮光,并且连续不断地传出了挖掘的声音。
边藏向前走了两步,却迟疑地停下了。他突然发现,这洞中的亮光有些不同寻常。那泛出的亮光,不是火把或油灯的红光,而是,淡淡的、忽隐忽现的、青色的幽光。
边藏只是停下了脚步,他没有退却的打算,无论如何,破坏自己的屋顶,这是他绝不允许的,他的东西,绝不会让别人损害半豪。
于是他快步走到洞前,摆出一副愤怒的表情,张大了嘴,准备怒喝里面的采矿人。
但是,嘴虽张开了,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愤怒虽摆在了脸上,却转为了惊恐。
山洞中,没有人。
边藏所想象的两个采矿人根本不在这里。
山洞中,没有光源。那淡青色的幽光,不知从何而来,一团团青色的迷雾,轻飘飘的在山洞中浮动。
边藏突然跌倒在地上,他的腿已经酸软无力。他看到了两天之间一直恐惧的东西。他知道了,为什么没有发现女人的手骨,原来,那双手臂在这里。
两只手臂,洁白如玉,细嫩、光滑、冰冷、杀气。
它们有生命,它们在挖掘,不断的挖掘,挖掘这洞中的泥土,泥土坚硬,手上的肌肤已经破损不堪,指甲剥落,指尖甚至露出了白骨。但它们没有疼痛的感觉,也流不出鲜血,只是不倦的挖掘。
这一瞬间,手臂似乎发觉到边藏的存在,然后,两只手臂直立起来,手心对着洞口的边藏,缓缓地,轻飘飘地招了招手。
边藏吓得魂不附体,他酸软的双腿在地上不断地蹬,屁股蹭着地面远离了洞口,然后终于勉强站起身,惊呼着逃离了山顶,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飞鸟。
边藏几乎是滚着下了山,他不能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了,他要逃走。他终于明白了,他杀死的女人变成了妖怪……不,或者说……那女人本就是一个妖怪,他杀了妖怪。
边藏,他本应该就这样径直逃走,逃到有人居住的村中。本应该的。
但是出了山林之后,他想到了,在他的壁橱的角落里,有足够他享用一生的财富。
他只站在岔路上迟疑了一瞬,还是打算回到自己家里取出女人的那些金钱,即使那是妖怪的东西。
边藏决定了,于是跑进了家门,拉开壁橱伸手向角落里,摸到了,藏在那里的包裹,里边是沉甸甸的黄金。边藏把那包裹拿在了手里,有这些东西在身边,边藏突然觉得,世界上一切东西都不会吓到自己,他甚至有些觉得心安了,居然打开了包裹看了看里面。
边藏看到里面的东西。
边藏的脸上,贪婪的表情变成了惊悚的表情,他突然惊恐地叫了出来。
就在这一刹那,山崖上,巨大的岩石,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动,应声而落,那双手臂,居然挖断了山崖!
那巨石,结结实实的、不偏不倚的砸在边藏的屋顶。
边藏的惊叫还没有收尾,就这样被坍塌声淹没了,然后,边藏的身躯,与破败的房屋一齐,被压在沉重的巨石之下。
边藏最后发出的声音,竟是一声惊叫。看到的最后的东西,是他自以为装满黄金的包裹,然而包裹里面究竟有什么,边藏死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尸体会与这包裹中的东西永远在一起。
【完】
细手
日文名称:ほそで(細手)
此妖的名字已经概括了它的外形:如藤蔓一般的细长的、怪异的手臂。也叫做“细手长 手”。
传说日本东北部有一个旅人,夜宿某民家,入夜时分,在里屋隔门的缝隙间伸出来一只细长的手臂,对着旅人缓缓招手。不久后,家人遭受了海啸之灾,海啸夺走了妻儿老小的性命。
据说细手现身时,并不会马上对人造成危害,但是却会招来天灾,如洪水、山崩、海啸、地震等等。
在日本的妖怪文化中,“细手”与“座敷童子”被归为同类妖怪,不同的是,座敷童子的出现预示了吉兆,而细手的出现则主凶兆。
许多日本灵异累杂志都不乏灵异照片这一专栏,而“细手”则是灵异照片上的常客。往往照片中会出现一只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手,搭在了照片中人的肩膀上……
第三十一夜 泥田坊
伊藤见到福泽的时候,微微有些惊讶了。
虽然伊藤早已知道福泽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却未曾想竟是面前这样一位老态龙钟的人。
伊藤礼貌地打了招呼。
“您好。”伊藤说。
福泽老人点了点头,“你就是伊藤先生吧。请进。”
“那我便打扰了。”伊藤点头说道,然后跨进了院子的门槛。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所破旧的房屋,它散发着朽木的味道,好似随时都可能坍塌。
“那么,伊藤先生。”福泽老人询问道:“我们直接去田地里看看吧?”
看来,老人并没有请伊藤进屋子里歇息的打算。这让伊藤也松了一口气,让他走进这所破败的老房,他当然不情愿,况且福泽这样的老人,聊起话来也会索然无味。
伊藤驾车一路奔波,只是为了收购福泽家的田地而来。
那一片田地就在这老房的身后。福泽老人走在前,伊藤跟在后,从老房旁边的小径绕过。接近老房的时候,伊藤发觉朽木的味道更加浓郁了。
屋后的田地很宽阔,土地干旱,没有任何作物,龟裂的缝隙间,杂草丛生,一片荒芜的景象。
“很多年没有进行耕作了吗?”伊藤望着田地问道。
“似的,好多年了。”福泽老人叹了口气,“人上了年纪,没有体力务农哟。”
伊藤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缓步走进了田地里,土地很硬,显然是多年未曾耙耕。
福泽老人跟在伊藤的身后,不时抬眼看看伊藤,他只能看见伊藤的脑后,不知道伊藤在盘算什么。
田地的正中央,有奇怪的东西矗立。它深褐色的,好像是半截枯树干,又好像是一尊石像。眼看伊藤正向那东西走过去,福泽老人的心提了起来。
伊藤走到了那东西旁边,端详了片刻,然后对它伸出了手。
“不行!”福泽老人突然大声喊道,他的声音里满是惊恐,“不行的,你不能碰那个东西!”
伊藤转身,见福泽老人圆睁着双目。
“为什么?”伊藤始终微笑着。
福泽老人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为什么不能碰?”伊藤看了看那东西,又盯着福泽老人问道。
福泽老人咂了咂嘴,终于叹了一口气,盯着那深褐色的物体,眼中似有些迷蒙。
福泽老人为伊藤讲了一段故事。
那是二战时期。全国笼罩在非常的气氛之中,年轻的男子被征去参战,庙宇的佛像被送去制造兵器,就连农家的土地也要被强制征收用来建造军事基地。
那一年,这片土地被划在征收范围之内。当时,土地的主人对政策非常不满,他去役所理论,却无人理会他,征收将要按照计划执行。
军人来征收土地的那一天,他站在自己的土地中央,不肯离开,但军人却开枪击毙了 他,子弹从他的右眼穿过脑后。
然而就在他被杀的第二天,日本被原子弹攻击,基地的建设计划被迫搁浅,不久之后,日本投降,战争结束了,征收的土地全部返还给原主,可惜此时,这片土地的主人已经命丧九泉。
主人没有妻儿,没有人来继承他的财产,这片土地成了国有地。
结果,田地荒芜了,这里变成了一片杂草丛。
但是,不知何时开始,原主人化作的冤鬼出现在了田地间。在那田地正中央处,主人的冤魂从泥土里钻出来,只有一颗眼睛。他总是对附近的路人凄声吼道:还我的土地!还我的土地!
于是,人们请来了阴阳师。
阴阳师施了法术,封印了妖怪,从此,那妖怪变成了一尊奇怪的石像,矗立在田地的正中。
但是,据说绝对不可以碰那石像的眼睛,否则封印便会失效,妖怪得以重生。
福泽老人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后来,我买下了这片廉价的土地,我在妖怪石像的附近围上了栅栏,然后如此耕作了数年之后,想把土地转手卖掉,价格并不是问题,只要足够我养老……”
“是这样啊……”伊藤打断了福泽老人的话,微笑着,“原来还有这样一段传说。”
“是啊……”福泽老人叹道,“很悲惨的一个故事。”
“可是啊……”伊藤看着福泽老人,意味深长,“我也听说了一个传说,您要不要听?”
福泽老人愣了一 下,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木讷着点了点头。
伊藤为福泽老人讲了一段故事。
勇助是一个勤劳的人,他和妻子守着一片水田,他们为了生活,每天都在田里辛勤劳作。
因为他们的勤劳,水田的收成很好,不但可以自给自足,甚至还有多余的收成可以拿到集市上换上一些零钱,勇助的一家三口人,生活的还算幸福美满。
但,不幸的是,这样美好的时光并不久长。
勇助夫妻的儿子响夫,从小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孩子。这一年,他已经成年,却始终不肯去田地里帮助父母一同劳作,每日睡到太阳高悬,去集市上酗酒,结实了好多狐朋狗友。有一天,勇助夫妇终于对响夫发怒了,骂了响夫几句之后,没想到响夫却发狂一般操起了刀子,砍死了母亲,又刺穿了父亲的右眼。
夫妻二人辛劳一生,却死在了自己儿子的刀下。
杀了父母之后,响夫不但没有悔意,反而更加放肆起来。他把父母的尸体埋在田里。然后尽情地挥霍家中的积蓄,没日没夜的饮酒作乐,对田地里的庄稼不闻不问。
终于,坐吃山空的响夫花光了所有的钱,但,他好逸恶劳的性格早已根深蒂固,为了玩乐,他竟把自家的土地变卖给了别人。
钱到手之后,原本一筹莫展的响夫又高兴了起来,当晚便来到了集市,准备喝个痛快。却没想到土地的买主找到了他,抢回了所有的钱。 响夫不明所以,询问下才知道,田地里出现了妖怪,一个独眼男人从土地里钻了出来,对人大喊:还我的土地,还我的土地。
响夫大惊,他知道,那一定是父亲勇助所化作的妖怪。于是卖掉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花钱请来了阴阳师,封印了妖怪,这才安心下来。
可是从此以后,妖怪的事情已经闹得众人皆知,即使响夫再如何降低售价,仍然无人来购买他的土地。
讲到这里,伊藤也顿了顿,他始终微笑着讲完了这个故事,他看向福泽老人:“多年来,他始终无法卖掉这片土地,可是如今终于有了买主,所以对他来说应该算是幸运吗?”
福泽老人面如土色,他沉默着。
“您说是不是这样,福泽响夫先生?”伊藤笑着问道。
福泽老人勉强地挤出了一些微笑:“伊藤先生,请不要玩笑,谣传什么的,不可以相信呀。”
“是吗……”伊藤意味深长地说,缓缓地,向那石像伸出了手,“那么,我来确认一下。”
“不行!”福泽老人赶快冲上前去制止,但毕竟年迈, 伊藤已经赶在他近身之前,把手指轻轻的按在了石像的独眼之上。
福泽老人不动了,他害怕起来,身体有些颤抖,他呆呆地看着那石像。
那石像,发出了响动。石像的眼睛,真的动了起来,滴溜溜的,突然间盯在了福泽老人的脸上。
然后,石像张开了血盆大口,对着福泽老人,吼叫凄厉: “你还我的土地,你还我的土地……”
【完】
泥田坊
日文名称:どろた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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