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觉得他们会用章子盈威胁他,警告他——他知道那些检查站和巡逻车一定找不到“绑匪”因为,那两个人像自己一样接受过专业训练,熟悉警方的所有工作策略,懂得怎样模糊面貌特征,令目击证人无法真实描述他们的真面目。他们胆敢光天白日在公众场合掳人,就已有全盘计划,如果他们转乘一辆准备好的警车,所有的检查站和警员都想不到那广东话叫“肉参”的人质会被藏在车上……
愤怒在心里搅动,粗话不由自主而出,他悲愤地低声诅咒,利伯恒! 你他妈的还是男人? 你敢祸及无辜? 他妈的,我跟你拼了! 大不了脑袋开瓢,同归于尽,吹灯拔蜡! 他拍一下腰间手枪,转过身——一张张恚愤面孔等着他。对呀,他想到的答案,忠心的部属也一定想到。他们也跟自己一样,曾经一次次和章子盈一起讨论、吃饭,一起分担压力和欢笑。忠心的手下跟踪过疯子,看到疯子和韦文忠在一起的照片,知道谁是幕后黑手,知道疯子绑章子盈的目的是警告重案组适可为止“长官——”
梁熊眼眶含泪,“我们跟他拼了! ”石勒眼里晃动着一张张面孑L 模糊,悲愤的部属缄默地分开,下定主意的上司前面出现一条不归路……
“长官。”
刘陶提高声音。
石勒身子略为一挫,他听到警长的焦急和忧虑语调。
警长站在他前面,目光坚决,像镭射光一样罩着上司。再次一字字重复说:“石长官! ”这几个字就像暮鼓晨钟,几下就把督察的滚热脑袋敲醒过来——我,我想干什么? 想这样掣枪率队冲上高级助理警务处长办公室? 这是最不为人同情的叛变,是有口难辩的以下乱上罪行,不正是疯子正等待的结局吗? 如果他像对方期望的鲁莽,毁灭的不是重案组第一队,而是数十个家庭,上百名父母妻儿子女的幸福生活。
他朝小刘点点头,停下来思忖了一下,紊乱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澄。
过了一会,石勒作个手势,把手下带进已经封锁清场的陆佑堂。灾祸把人的距离拉近,手下自然而然地像一群受到袭击的蚂蚁一样,紧密地围拢着他。督察用他们听得到的声音说,“他知道章博士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不会放过他! 从现在开始,你们可以把谁是疯子的消息从不同渠道泄漏出去,然后,我们明目张胆盯住他不放,他不放人,甭想有好日子过……”
“操,”
梁熊忍不住骂了出来,气愤地说,“重案组还有什么时间盯住他? 他逼咱到死角,章博士危在旦夕,我们只会在这里开会? 有话等去追悼会上说……”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盯着梁熊的青筋直暴胀红脸孔。
“小梁……”
督察黯然说。
“你,你不感觉像被他耍猴吗? ”眼泪从梁熊脸上淌下,“你讨好他他会放过章博士吗?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是一次到位的时候,一剑封喉才能救人。我自己找他去,不会连累你们……”
他用力撇甩那些放在肩膀上安抚他的手臂,踏前一步离开大家,气昂昂地打量着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僚。
一个年轻的警员大步走到他身边,然后是第二个……
刹那问,石勒脑里乱成一片,这,这是从来没有的失去控制——我宁愿要一个不受管辖的部属,也不愿意面对一场叛变——不听指挥不是背叛是什么? 他感到身边的那些身体开始出现不安的骚动,看到那些应该是忠心的手下开始有意别过头避开上司目光,相互瞪视,希望从同僚的眼里看到取舍意向……
手提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屏幕上现出来电号码未能显示的英文句子。
“是他! ”石勒说。他已经有和疯子通话的经验。
督察的耳朵和电话维持距离,让迅速围拢过来,头抵头凑前的部属听到从送话器里的疯子声音。
“你好,睡猫。”
疯子轻松地打招呼。
“你他妈的听着,”
石勒恶狠狠地说,“只要章博士有丁点损伤,我们不会放过你,我们认得你! ”疯子干笑几下,声音变得像刀一样锋利。“嘿嘿,大言不惭! 跳蚤能抗拒二十倍的地心吸力,跳高身体一百倍距离,但它还是一只跳蚤。就算你们知道我是谁,又奈何我? 你们准敢来找我? ”热血又一下子冲上所有警探的脑袋,手提电话边的十多副脸孔刷地胀红。
“你他妈的还是男人? 这件事跟章博士无关,你这个只会欺负女人狗杂种! ”石勒的声音在颤抖,狂怒之中带着无奈。
“嘿嘿,赫鲁晓夫说得对,缺乏力量的人叫得最响! ”疯子冷冷地说,“姓石的,汪孝尔公然侮辱你,取笑你是睡猫,你又不是无可奈何? 你什么时候才会有点男人的反应? 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讲话来对付藐视? 你知道吗? 害怕、疼痛、震惊都会令脑神经释放出神经分泌物质,把新经验加载脑细胞,保留在记忆中,我只是给你们一个善意教训,让你们学懂何时适可为止,我的底线划在什么地方。”
“告诉我,你留下场域方程式,那是什么意思? ”“嘿嘿,凭你这点才智懂得什么场域方场式? 看来,你全靠这小妞吧? 她脑袋不简单,我应该对她仔细研究研究。”
“你敢! ”石勒雷霆大喝,“以为我不敢动你? ”“斯宾诺莎说,为真理而死难,为真理而生更难。你们的问题是连真理是什么、在哪里都不知道! 说老实话,我一直没有小看你,一直防着你。因为你有现在的人都没有的愚蠢良心,不相信最快成功的方法是为成功的人服务。告诉你们,你不愿意追求权力,就没有走向成功的动力。不愿意成为成功的人的奴隶,你就永远无法成功。你们有胆量,有本事,现在就来找我! ”石勒心弦紧绷,攥紧电话的手冰冷麻木,“你他妈的真毒,布这个圈套,就是要我踩进去! ”“嘿嘿,睡猫,你的脑袋有限,想储存的东西太多,能储蓄的地方太少。再告诉你一个常识,有六十条触手的箱水母才是世界上最毒的生物。”
“你布置了以下犯上的集体叛变罪名等着我们,”
石勒声音冷酷,令听到的人毛骨悚然。“反抗正中你的心意。你在办公室走廊还是大厦前面设置引诱我们拔枪的机会? 然后乱枪射杀,血流遍地,一下就地解决重案组第一队! 你期望着办公室外铺卧着尸骸? 用重案组弟兄的鲜血涂刷新的红彤彤景象? 制造香港历史从来没有的血案? ”疯子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这就是你吓唬手下的借口? 就是你像女人一样畏惧、退缩的理由? 告诉你,就算你愿意逆来顺受、韬光养晦、忍受凌辱,你不是我的人,我也不会等你养精蓄锐爬上来成为敌人? 嘿嘿,你为了自己荣华富贵,用这种怕死理由出卖爱上你的女人,哄骗你的手下。你够无耻哕! ……”
石勒勃然大怒,“胡说八道! ”“我有她摸着你手掌的照片,只差一点就在公众场合亲上了。奸夫淫妇暗地里怎样干没人知道。但你出卖了你身边的人,假公义以济私情,卑鄙无耻……”
“我,我……”
石勒气得结舌。
“你怎样都不能! 睡猫。我要杀你是举手之劳,你的一举一动走不出我的眼睛。告诉你,我扣着你的心肝宝贝只有一个简单理由,她是我的护身符。你们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一诺千金记录良好。从现在起,只要重案组像猫头鹰睡觉一样只睁着一眼,我拿到十三亿五千万那天,保证把姓章的小妞原物奉还。”
电话挂断了。
几只有力的手臂同时按住气得浑身发抖、肌肉紧张、激动的上司。石勒艰难地张大口吸了口气,身体一歪,打个踉跄。
面对上司的扭曲和痛苦面孔,警长和几个同僚相视一眼,他们同时立正敬礼,警长坚定地说:“我们等着你命令,长官。”
“还有我们,长官。”
大部分手下同时立正敬礼。
梁熊和身边的几个人也紧接着立正敬礼:“还有我们,长官。”
第六章 动机与杀机
第一节
接近黄昏时候,石勒驾着车绕薄扶林道香港大学教授宿舍转了两圈,后来,他决定把车停到访客位上,颓然地坐在那里,脑里空白一片。
过了一会,他突然用额头狠狠地撞了方向盘几下,好像希望能把头颅撞出一个洞来,让憋在心里的那股悔恨和悲伤有地方渲泄出去一样。
我为什么要找她? 为了那一点该死的思念? 为了那股愚昧低能的原始欲望? 干么非要她牵涉到这种危险的案件中他知道谁是疯子,他知道她落在疯子手中,可是,他不敢去为她拼命! 他一次次问自己,那些说服手下避开的“圈套”、“陷阱”理由是不是像疯子说的是恐惧的借口? 那些“计划”、“行动”是不是出卖她的掩饰如果不是他的话,章子盈现在已经回家。他可以想她像那些年轻的学生一样,胸前搂抱着一堆书本从车道前面走过去,快乐令绯红的脸孔容光焕发。
如果不是他,她现在正在家里享受天伦之乐。女儿缠着母亲撒娇,丈夫坐在她身边喁喁细语。
他朝仪表板上重重地捶了一拳,心里真的很后悔,恨不得时光倒流,恨不得能这样伸出手,像那根拨水器一样,抹掉眼前的恶魇。
警卫好奇地走过来的时候,他紧闭嘴巴点点头,跨出小汽车,穿过一列六株的高大葵树,朝章子盈住的那栋大厦走去。
石勒从没见过她的丈夫和女儿,也没有来过这里,只知道她的丈夫也在大学任教。想不到的是,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
他乘搭电梯上到六楼,摁了门钟。
过了一会,门打开一条缝,一个模样老成、两鬓泛白、衣着头发打理得很妥贴的男人朝他看了看,“你找谁? ”“是刘先生? 我叫石勒。”
“噢,是石督察。我听子盈说过你,她还没回来。”
他打开门,热情地说,“请进来坐,这时间她应该要回来了。”
石勒脸色发白,愧疚不安地来到屋里。他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
这是一个宽敞的客厅和阳台,光线充足下的古色古香的家具看起来挺有生气,这种设计上乘的高级教授宿舍接近二千平方尺,比石勒住的高级警官宿舍舒适自在得多。
刘先生亲自端来两杯茶,请石勒坐下,兴致勃勃地问,“那个‘归谬法’对你们有没有帮助? ”“啊,你就是刘博士? 你任教物理系? ”石勒顿感愕然,但笑不出来。
“章博士没说刘博士就是她先生。”
“我是刘愈,”
他作个手势,说道。“是我要她不说的。怎么样,是不是在落实这个理论上觉得有点困难? ”“不,不是这回事……”
悲伤又像波浪一样把石勒卷了进去,他黯然低下头,“章博士——”
脑里在搅动着,选择着适当的字句。
刘愈的脸上变色了,“你不是想说子盈有什么意外吗? ”“三十分钟前,疯子掳走了她。”
石勒满脸疲惫和灰心。
刘愈呆住了,不相信地盯着访客,眼睛空空洞洞。
过了一会,那是令石勒痛苦和无法忍受的时间,刘愈才彷佛弄清督察的意思,问道:“我要怎样告诉女儿? ”他用一双手掩住耷下的脸,声音像哭泣一样,过了好长的一段时间。
石勒难过得无言以对。
刘愈终于抬起头,悲伤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有没有把握救她? ”“疯子要用她来威迫重案组就范,她暂时没有性命危险……”
刘愈嘟囔着打断他。“但你不会束手就范? 你是警察,不会对威胁低头? 一定追究到底? ”“我……”
“为什么会这样? ”刘愈悲戚万分,潸然泪下,样子像突然衰老了十年。
“子盈坦坦荡荡,怎会落得这个下场? 石督察,这是怎样的世界啊? ”石勒颓丧地回答,“有一个警察曾经告诉我,我们生活的现代化进步文明社会相信武力能制造真理,力量代表公义,落后就应该挨打,贫穷就是愚昧活该。相信存异求同、和平相处想法是封建文化包袱……”
石勒没有告诉他,讲这种不合时宜道理的警察已经死于非命,代表进步文明道德的法律已经宣布他是坏人。
第二节
华灯初上,石勒穿过豪华的酒店大堂和舒适的走廊,来到那个熟悉的沙滩。远远一瞥,官铁花坐的椅子,竟然是十多年前唐佳骐曾经坐过的位置。那副凝视黑黝黝大海的若有所思样子令他心里一动,勾起无尽的感慨。
这里是出名的“黄金海岸酒店”人造的酒店,人工铺出来的沙滩,证明现代文明威力无可匹敌,人制造的景象不但可以仿真大自然,更令人觉得如履仙境。据说,管理人员为了响应环保号召,让人接近自然,在这种天气好的日子,酒店的露天茶座规定把椅子安排到看见浪花形状的地方。
“对不起,要你等我。”
石勒打招呼。
“噢,史提芬,”
官铁花爽朗地指身边椅子。“今天晚上,你是记者眼里的红人,要摆脱他们就像经过木人巷一样吧? 现在,消息已经传遍世界,你一定是明天一早的新闻人物! 以督察身份扳倒高级助理警务处长利伯恒,就像大卫打倒哥利亚一样轰动。”
“不,不,我只是上呈你给我的照片和录音带。在正式报告里我会如实告诉内部纪律监察委员会,这些证据全来自刑事情报科。调查出现正式结论的时候,我会把真相告诉记者,石勒只是冒名顶替的骗子,官铁花总督察才是真正的英雄大卫。”
“哎哟! ”官铁花两手台什,作祈祷状,“不要开这种玩笑,你放过我吧! 你知道我应付不了这种场面,没福气扛这种功劳。我只是听从指示配合你,为重案组服务的小卒。”
“哈,我开个玩笑,想不到你也有这等上乘演技! 你我都知道,利伯恒只是暂时停职接受内部纪律调查。纪律委员会会召集会议不是因你的证据和我的指控,是那些传到他们的耳朵、直指他是疯子的谣言。官僚制度就是这样,为了警队整体声誉,不管是谁,不管是真是假,都会动用防火墙立刻隔离丑闻。”
“你说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他? ”“不管调查结果,不管他是好人坏人,你知道高官攻守同盟,从没有离弃同袍的记录。利伯恒如果真是疯子,不但会令香港警察整体蒙污,士气受损,高层面目无光,更重要的是政府公信力彻底崩溃,整个制度会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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