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看。
他妈倒是不像昨天那样自怨自艾的了;人安静了下来;只是一直愁眉不展。
他爸心情不好;在病房里呆不住,说要到医院对面的公园散散心;何诺担心他爸会跟窦姑姑那些人迎面撞上,有心想跟着他爸;但是一来他妈这里离不开人,二来他爸那里他也不是很敢跟,——再说让他爸一个人静一静也是好的。
中午的时候他妈就喝了点鸡蛋汤——刚动完手术不能吃难消化的东西,何诺倒是可以吃,只是也吃不出来什么滋味。
下午的时候就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探望他妈了,人不多,都是一些和他爸共事了许多年的老资格的大夫,其中向叔叔也是一位。
提起他爸的事情,向叔叔就感叹说事情也赶得太巧了,又要他妈放宽心,说事情总会解决的——这样的安慰应该说是好意,只可惜丝毫没有用处,办法还得他们自己来想,而且这样的安慰一遍一遍地听多了,他妈整个人的精神气都更加不好了。
何诺看在眼里,心里就希望不要再有人来探病了。
向叔叔回去之后,他妈就用眼神示意他快把门关上,何诺把门带上了,然后很快地过来他妈这边坐下,看他妈的意思,似乎是有话要说,又不想让人听见的。
他妈把身体稍微歪向他这边,小声地说:“看样子这回副院长的位置,八成要是你向叔叔的了。”
“啊?”何诺不晓得他妈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事妈以前没跟你说过,你爸本来是很有希望升上副院长的,因为院长前些天被调到教育局去了,副院长升院长,这不副院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吗?本来你爸资格是很够的,但是现在赶上这种事,恐怕是不能指望了,你爸没指望了,副院长的位置估计就要落到你向叔叔头上了。”
说着他妈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何诺看着他妈,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些什么。
他心里隐隐地觉得不可能,但是嘴里已经反射性地问了出来:“爸当不成副院长,这个位置就是向叔叔的了?”
“八成是,我也是听你爸说的,说这个位置不是他,就是你向叔叔了。”
“没有其他的候选人?”
“没有吧?有的话你爸就跟我说了。”
何诺默然。
“怎么了?”他妈问他。
何诺抬起眼睛,对上他妈关切的、病恹恹的脸,因为体内有炎症的关系,他妈嘴唇整个儿都发干了,看起来还要起皮,何诺神色自然地对他妈笑了笑,说:“我没事儿啊,妈,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吧?”
他妈说她不渴,不用倒。
但何诺还是被他妈倒了一杯温的,放在了床头上,自己则从大家探病提来的水果篮里随便拿出来一个什么,到沙发那慢慢地剥着。
他心里觉得不可能,毕竟向叔叔和他爸那么多年的交情了,两个人差不多是一辈子的朋友了——他不想这样想,但是又不能不想。
他想到只要他爸没戏,副院长这个位置就是向叔叔的了,他想这件事未免也太巧了,这边正竞争副院长呢,转眼他爸就出了这种事,他想到那个来传口信的小护士,小护士后来干嘛去了?为什么不把手术知情书给他爸送过去?另外他爸离开的那个五分钟怎么就让窦姑姑他们知道了?这种事情医院肯定要捂着不往外说的吧,是谁这么没脑子又不怕惹麻烦,非要把这事儿透给病人家属知道?
——或者这人不是没脑子,他是太有脑子了。
何诺昨天是没想过要怀疑什么,所以很轻易地就相信了,现在偶然发现了一个疑点,抽丝剥茧地细细想来,竟觉得处处都是疑点。
手里的水果本来是用来遮掩用的,他因为心思不在上面,所以竟然被他剥了个不成样子。
他妈见了,就有气无力地怪他浪费东西,说好好的一个芒果都被他给糟蹋了,又问他怎么心不在焉的。
何诺听了就只是笑笑,别的什么也没说,在事情没谱之前,没必要让他妈也跟着乱猜疑,何诺把手里给剥了个乱七八糟的芒果连皮带肉地扔进了垃圾筐里,又去室内的卫生间洗了个手,出来之后就问他妈,说要不要把水果拿去护士站分一分。
他妈觉得这样做很好,人情世故是要懂的。
何诺就去了,水果都是刚才别人来探病的时候带来的,他直接提着走就行,连买这道工序都省了,倒也方便。
何诺提着水果往护士站走,护士站里的护士长年纪说大不很大,说小也不小,何诺在没跟他爸闹掰之前,和这个护士长也是认识的,所以现在提着水果过去,倒也不显突兀。
何诺走到护士站的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
里面说“进来”。
何诺进去了。
他提了两个水果篮,外加一大袋子水果,里面各种时令水果都有,又新鲜,大热的天,水果到哪儿都受欢迎,何诺愉快地接受了护士长和护士们对他妈的亲切问候,与此同时,大家也适度地表达了希望这次的手术事件尽快结束的美好愿望——显然,这件事在医院内部已经传扬开了。
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出奇的事情。
何诺紧接着应几个年轻护士的要求,给她们签了名,又很耐心地回答了她们各种各样的问题,顺便陪着八卦了一下娱乐圈里的事情,在这个话题上大家都很有话可以说,何诺和大家一起很是聊了一阵,末了何诺似乎是自然而然地,就问到了那个负责传口信的小护士的姓名,以及此人现在何处。
小护士的名字叫张海灵,何诺记住了。
要把事情弄清楚,小护士那里就是个最大的突破口。
而这件事,非得弄个清楚明白不可。
何诺问到小护士的时候,一个年轻护士的眼神似乎是闪了一下,她看看何诺,似乎是有话要说——但是又没有说,何诺本来就有意在留心所有人的表情,这个欲言又止的表现何诺自然就看在了眼里。
这个护士应该是他的粉,虽然跟他说话她不是最积极的那一个,但她的眼神最亮,听得最认真,刚才她同事还爆料说她家里有好多张他的海报,有一张大的贴在墙上,说是可抢眼了。
何诺把视线对准这个护士,对她亮出一个据小夏说是特别有杀伤力的笑容,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对人款款道:“我好像记得我包里就有一张海报,我自己的,你要是喜欢的话,不如跟我去拿?我签上名送给你?”
护士哪有什么不愿意的?幸福得发晕倒是真的。
护士跟着何诺慢慢走回了病房,路上由何诺主导,两个人也是有说有笑的,等来到病房,何诺在包里仔细寻找了一番,但是根本不见海报,何诺便带着歉意对护士笑道:“怎么办?我好像记错了,海报可能是在另一个包里,今天给不了你了。”
护士忙说“没关系”,心里也的确不是特别失望,能被偶像这样亲切友善的对待,还亲口说要送海报给她,还一起高高兴兴地走了这么一段路,她已经觉得赚到了。
何诺似乎是想了一想,随后微笑道:“要不我们到下面的花园里拍几张合照,算是我的一点小补偿?”
护士想不到有这样的好事,惊喜之余高高兴兴地就要跟他走,何诺回过头来跟他妈打了个招呼,说很快回来,他妈有些埋怨他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跟人拍照,不过当着外人的面又不方便说些什么,只好嘱咐他快去快回。
何诺跟护士一起出去了。
外面虽然热,花园里的景致却还是不错的,他们请人帮忙,很是拍了几张,拍完之后何诺又问护士要不要到阴凉的地方坐一坐,护士现在满心里就剩下高兴了,不光是因为拍了照片,更是因为和偶像的关系无形间好像又拉近了不少,糯米大人跟她说起话来,就好像对待朋友一样。
护士心里一高兴,几乎连自己还在上班也忘了,乐陶陶地就跟着糯米大人去阴凉的地方坐了。
两个人聊起了天,何诺很自然地提到了手术的事情,就像在跟朋友谈天一样,他适度地表达了对手术事件可能会造成的后果的忧虑——以及疑惑,他奇怪传口信的小护士后来跑哪儿去了,为什么没把手术知情书送到,有心找那个小护士问一问。
护士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听着他说,这时她忽然开口说:“我……我好像看到了一些事。”
“哦?”何诺似乎有些诧异,但是神色认真地等着她说下去。
护士本来担心会惹事,但是此刻在何诺的这种眼神鼓励下,她一鼓作气地就说了出来:“那个时候我正好从那间手术室外头路过,我看见向医生和张海灵在手术室外头说话,向医生说‘你跟我来,我有事找你’,张海灵说‘一会儿我再去找您行么,我现在得给何主任拿东西去’,向医生拉着张海灵的胳膊就往楼梯那走,我也是要路过楼梯那边的,等向医生他们过去了,我才慢慢地走过去,向医生拉着张海灵下了一半楼梯,我距离他们有点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我看见向医生往张海灵的衣兜里塞了一叠什么,”她顿了一下,“我看到的就这些。”
何诺有一瞬间的沉默,他想这一叠“什么”,大概就是钞票了吧。
何诺把护士送回了护士站,回去的时候护士有点不安,不过她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所以不安之外,又有种隐隐的自豪,护士是个单纯的人,什么都写在了脸上,何诺临了向她保证说不管以后事情会怎么样,都不会牵连到她,护士听到这样体贴的保证,就好像整个人都被阳光给沐浴着一般,阳光扫去了阴霾,让人感觉既阳光又充实。
把护士送了回去,何诺回头就去找了张海灵,按照护士长的说法,何诺在医院里一个像是宿舍的房间里找到了她,她和其他护士一样,胸前别着胸牌,上面写着名字,很好认的。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在,何诺在确认了她的身份之后,也很快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张海灵很吃惊,人马上也跟着慌张起来,为了掩饰这样慌张,她似乎是极力地要在手边找点什么东西来忙上一下,她摸了摸皮包,又摸了摸化妆盒——她想忙点什么,可能想借此来把他这个不速之客打发走。
何诺在静候了几秒钟之后,突然缓慢而清楚地出声道:“向医生给你钱了吧?”
张海灵手一哆嗦,她猛然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堪称惊骇——惊骇得相当精彩,然后下一秒,她竟然跑了——这里是她的宿舍,但她竟然跑了,她从他旁边窜出去,就跟后面有东西在追似的,很快就跑远了。
何诺没有追,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何诺转身回了病房。
病房里他爸也回来了,如果他爸不在的话,他妈大概是要数落他两句的,但是现在他爸也在,他妈就只跟他爸解释了一句,说他刚才给护士站送水果去了。
何诺见他妈的杯子空了,就给他妈倒了水,顺便也给自己接了杯凉水喝——他很想马上把事情说出去,但是大热的天出去跑了这么一圈,口水就要给烤干了。
补充了口水之后,何诺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了,说话的对象主要是他妈,何诺跟他爸已经太长时间只相见不说话了,刚开始以为只是一场简单而短暂的冷战,但是现在这场冷战持续时间太长太长了,长到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已经层层叠叠地阻隔了许多东西,以至于想要冲破这些东西重新开始对话,也需要勇气。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这算是美男计吗?
再话说,这章小秦竟然连酱油也没得打
另外作者本人赶脚这篇文简直不需要别人,小何一个人就可以撑起整个文章了有木有?
有和我同感的亲吗!
在这里感谢演绎゛人生陌路ぃ童鞋的地雷,么么哒O(∩_∩)O
☆、第68章 俩人是这样纠结滴(八)
何诺把刚才的事情讲述出来之后;病房里的反应是不消说的,他妈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这样,震惊之余,一时连话也说不出了,等反应了反应;他妈瞅瞅他又望望他爸;还很是不敢相信似的。
他爸也受了刺激——虽说他老人家从头到尾都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很快他爸突然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在病房里快速地踱了两圈;然后他盯着房门口;还往那个方向大步地走过去;似乎是想要打开房门走出去——也许是要找姓向的理论理论;但是最终他爸没出去,刹住步子又重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依旧是木着一张脸。
他妈已经完全地反应过来了,这时候就担心他爸这刺激受得太大,忙让他爸放宽心,说不值得为这种人生气,气大伤身啊。
他爸恍若未闻似的,片刻之后却忽然冷笑一声:“他以为这样我就完蛋了?痴人说梦!他死了我还死不了呢!”
他爸这是气大发了。
接下来他爸有一会儿没言语,但是看样子像是在默默地计量着什么,待想定了,他忽然伸手指了何诺,何诺心里一惊,在他爸面前,他可是做了好些年的透明人了,在他爸眼里,他就是一种“虽有如无”的存在,现在毫无预兆地突然“现行”了,何诺没有准备,完全消化不了,只听他爸指着他说:
“过两天你去给病人家属打电话,约人出来谈赔偿问题,记住!把电话打给你小姨的小姑,约她出来谈。”
何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下来的,他觉得惊讶,又觉得愉快,两种感情拼凑到一块儿,大概可以凑出一个惊喜——虽说现在绝不是个惊喜的时候。
至于说赔偿问题——就是他爸不说,何诺也知道这个问题是迟早要谈的,事情绝不能被捅出去,那就只有私了一途了,私了么,那就是赔钱了,必须的。
照理说这个问题是越早解决越好,只是这里头也讲究个时机,现在病人家属情绪太激动了,谈什么都不好谈,倒是很有可能一出现就让人先给揍上一顿,必须得先等上几天,让人家先冷静冷静。
他爸指挥完这桩事就又不言语了,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大约是个闭目养神的姿态。
只是母子两个都知道,他爸这回不仅是气着了,而且还伤着了——他和向医生两个,真的是差不多做了一辈子的朋友了,结果现在为了区区一个副院长的位置,人在他背后捅刀子。
病房里一时十分安静,他妈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是又怕再把他爸给刺激了,私下里母子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