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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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爱-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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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默然片刻,低声道:“尹之,有时候我简直觉得你可怕。”

尹之停了手,大惊失色道:“我长这麽俊,你说我可怕?”

永宁说:“不是你的脸,是你说的话。你好像什麽都看得穿。你是他的说客,你说的都是我不想听不愿听的话。可是你说了,我听了。”

尹之说:“这就对啊。我才不是他的说客,我是你的朋友。你当我是朋友才肯听我说话,换作是个说客,还不被你白眼恨死。”

“尹之。”永宁说,“说出来不怕得罪你,过去,我断然想不到会跟你成为朋友。我并不是瞧不起你,只是……只是……这样的我……实在是想不到。”说著嗓子都沙哑了。

尹之拉住他的手说了句“跟我来!”一气将他拉到後山高台上,越过丛落的花树屋舍,一路能看见白线般的大海。

“啊──”

尹之一声大吼,永宁吃了一惊。

尹之回头笑道:“别憋著。不痛快的时候就要懂得发泄。把那些烦人的都喊了,心中再无阻隔也就能够自在。”於是又猛吸了一大口气,大声喊道:“啊──”

永宁也跟著叫道:“啊──”

尹之又高声的再叫道:“啊──”

永宁再大声喊:“啊──”

“啊──”

一声声的大喊,那些被欺凌的记忆被喉咙一点点的逼散出来,化成了风,随浮云飘散。

永宁拱手在嘴边,忽然喊了一声:“娘──”

尹之回头看著他,这孩子却是满眼坚决。

“娘──”永宁对海喊道:“您听见吗?宁儿活著──宁儿会坚强!一定会去找您──”

尹之看著他忽然笑了起来,也对著大海喊道:“那边的王八蛋!老子今儿可偏偏跟你作对了──你可给老子好好等著!”

两个人一阵乱吼,吼完之後筋疲力尽反倒觉得神清气爽。

携了手走下山,小路尽头管事背著手,看了两个只是摇头。

“管爷万福!”尹之笑著就拜。

永宁不吭声,却也没有顶撞。

管爷瞪了一眼两个,沈声道:“青天白日怪叫什麽!罚你们两个去洗茅厕!”

尹之嘻嘻笑道:“得令来!这就去洗!”说完拉著永宁就跑。

茅厕永宁不是没有洗过。刚到都统府上的时候天天被安排著劈柴禾洗茅厕,那时候麻麻木木只觉得是被欺凌,如今尹之跟他在一起反倒像是在游戏。

尹之也不知从哪儿搞来套小厮的衣服,蒙了脸,头上绑著条布巾,拿著大毛刷子一通乱舞,一边指挥著永宁提水搬运。永宁松了心头积郁,此刻行动著倒也显得坦然。

两个忙了一下午,偶有遇上要出恭的,尹之举著刷子冲人就骂:“急不死你!没看老子在忙,一边等著!”

仆从被他骂得摸不著头脑,又见永宁被他呼来喝去,愈发不知道这人是谁,只得憋著另换地方。人一走尹之就哈哈大笑,拿著毛刷当令箭。两个孩子身处污淤竟也自得其乐。末了回去告诉曼儿,三人笑作一团,倒像是姊妹兄弟。

永宁说:“尹之,你先前骂的小顺子到底是什麽人?”

尹之说:“哦,是官府里的小宠。”

永宁不解道:“小宠?也是男宠吗?”

尹之搔搔头道:“其实也不算。不过那小子平日仗著有几分本事对我很是苛刻,自己做错事老赖在我头上,我又斗不过他,真是欺负人!所以我就发明了这招。”

永宁诧异道:“还有你斗不过的?”

尹之却又正经了起来,说:“当然有。我就是个穷人家的野小子,无依无靠,不学著讨老爷们的欢心我都没法活到现在。所以我说了,永宁,天下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电子书,你还活著就是命不该绝,整日愁眉苦脸还不如嬉笑怒骂随性而为。”

曼儿笑道:“尹之,看不出你娇滴滴的还敢对人那麽狂。”

尹之说:“曼儿姐姐你可看错了我,娇滴滴那是扮给老爷们看的,骨子里我可好强。吩咐我洗那茅厕,洗了便是,旁人要想在我洗刷刷的时候进来方便,那可没门儿!”

曼儿见永宁消淡了之前的阴郁,心中欢喜,摸著永宁的头发含笑道:“有朋友陪著,可好些了?”

永宁听了这话也不知欣慰还是悲伤,俯身对曼儿拜了一拜,说:“曼儿姐,多日得你照顾,今生不得回报,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曼儿叹了一口气:“你别说这糊涂话。能在一起就是有缘,不止尹之和我,灭大人,他也会明白的。”

永宁只不开口。鬼虎,他恨他。可是恨,却又被罪恕煎熬。

错爱──11

从那天起都统府的人对永宁也略有了改变。永宁平时跟著曼儿学琴,一天三个时辰,别的时间管事也开始交派一些新的事务给他。

管事安排他去照看马厩,这是下人们争相羡慕的活儿。都统府是群武首门,府内圈养著各国名驹,灭念最心爱的坐骑烈风也在其中。

烈风是西域进攻给圣上的马王,身材雄壮,遍体黝黑,额前有块菱形白斑,据说也是王者的象征。

圣上把它赐给了沧王,沧王又转送灭念。身为一个将领,得万金美人不若宝剑烈马。可见沧王对灭念的青睐。

灭念对於这匹宝马极其珍爱,轻易不肯叫人接近,往往还要亲自照料。能待在马厩的下人必定是都统大人的心腹,如今管事吩咐永宁去照看,人中一片哗然,却也不敢指手画脚。

照料马匹永宁并不陌生。过去穆家也多马匹,他父亲是正守太尉,马背上起家,他虽然喜好诗书毕竟是个男孩,从小多骑猎,只是比起刀剑更加偏爱通性的马匹。过去父亲曾送过他一匹子马,是匹枣红色的大宛驹,刚满两岁,是他的爱物。他为他取名鸿云,时常牵了它到城外河畔,背靠了杨柳念诗给它听。

家败之时鸿云被个南方的行商买走,他被囚在门廊下,听著马儿嘶鸣,心中悲痛难平。如今得以重拾遗憾,心中略觉安慰。

打扫完厩内的污物又抱了干草去更换,烈风独养在僻静的厩棚里,不与群马亲近反倒显得愈加尊贵。

他忍不住走进两步,有心想要抚摸一下烈风油亮的毛皮。管马的老兵岩爷大声喝止了他的动作。

“小屁伢你不要命了?”

说著赶过来把永宁往旁边一拉,斥道:“这马王天性暴烈,不是它认得的主碰了就是一顿狠踢。你怎敢对它染指?”

他收了手,再看烈风,眼中果真是万般猛烈,後蹄顿在地面跃跃欲起。

岩爷提了一袋黑豆,一边往马槽里加料一边训斥道:“别说是你,就连我养了这畜生六年也不肯容我靠一靠。先前王爷府上,要驯这畜生的人排了老长,哪一个不被这家夥踏作脚底泥?也就虎爷骁勇制住了它。王爷都不得骑,它载著虎爷驰骋沙场,不是个真血性够霸气的爷们它岂能容?天生就是将领的坐骑。”

永宁看著烈风侧腹一道长疤,问:“这是战场上受的伤?”

岩爷摇头道:“是虎爷打的。虎爷首次驯它好不果决,这畜生万般抵抗,旁人都知这是圣上赐的宝马,谁敢真正动它?虎爷牵住它就是一鞭,打得皮开肉裂,沧王爷可是把心都疼碎了。谁知虎爷骑上去,这畜生拗不过,几次狠摔都不能把虎爷震下来,从此乖乖认了主子。按说也怪,寻常马匹一朝被人制服也不能再固执,这畜生,除了虎爷还真不认别的主。王爷要骑,它跳起老高,差点没把王爷踢著。王爷倒不生气,说不认别主的就是赤胆忠臣,把它给了虎爷。你别看虎爷当初对它狠呐,後来可疼这家夥。几次征战,他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肯亏待了这畜生。虎爷那人也是知遇有报,这家夥跟著他也不枉世上来一昭。”

永宁抿著唇不说话,对匹马有知遇,给一鞭子再当作宝,对人又该怎样?

想著心中烦躁,默默手头工作。

灭念一连好几天不在,都统府里倒也过得清净。

清明时分细雨霏霏,府上的仆从大多跟著管事出外踏青了。曼儿回了风月楼,说是青楼的规矩,这一天要祭城隍,是不待客的。尹之说小雨寒食搞得他头昏,他又没人祭奠又不是要问签的女人,索性一整天赖在床上不起来。

永宁站在房檐下,雨落淋漓,天灰茫茫,心中淤起哀措。偷偷从书房取回几页纸折成几个锞子,折了一根柳枝,走到後山无人处悄悄挂在大树枝上。

爹……

他在心头默念。然而只得一声,再也没有其他。

今天是为先人扫墓的日子,穆天风获罪斩首没有墓,身为儿子自然不能冠冕祭拜。虽说罪有应得,毕竟是生父,死後无葬,身为後人难免也感到悲伤。

再挂上一串,淋著雨,垂下眼来。

“娘……”这一声发得轻,雨落下,脸上的也分不清是水是泪。

往年此时,顾娘都要带他到天王庙里祈福。母亲是妾不能迁入祖坟,葬在天王庙是父亲的意思。盼神明保佑,祈亡灵安息。

“娘。”他对著苍天,心中百般波澜,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九泉之下您与他相见,别责怪他,原谅了他吧。”

说完对著大树磕了一个头,慢慢往回走。

远处凉亭里似乎有个人,斜靠在柱台角落只得半个黯淡的身影,雨霏中难以辨认。

他放轻了脚步,那人似乎也没发现他,站在停柱後面,伸出手,满坛烈酒倾出一半。

“月华,二十年了,生死茫茫,我敬你。”

听见这个声音他停住了脚步。

灭念将剩下的半坛酒灌下,空酒坛落在地上,咕咚滚了一个圈。

永宁侧身几步,看过了这落魄的一幕。那个猛兽恶鬼一样的男人,此刻披散了头发歪在凉亭上。脚边堆著杂乱的酒坛,也不知醉过了几巡,露在长发下的那只眼睛,朦胧中透出几分悲红。

“月华,我已替你报了仇。若泉下有知,你可安息了。”灭念伸手接著天上的雨滴,寂寞的手,在雨中不知想要抓住什麽。

举起身边另一坛酒,一饮而尽,痛饮中觅不得丝丝慰藉。死者已矣,生者长余,而思念,如漫天纷飞,清冷难息。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过往心头,只有此时此刻,只有无人之处,他可以坦诚自己的寂寞。

“月华,这二十年你也逍遥。念川……他可跟你在一起了?你生时只愿嫁他,为了他来做凌家的女儿,如今你们泉下相守,我该为你庆幸还是为你哀愁?”

罢了余下苦笑。月华不会嫁给他,心底里,这个答案他是知道的。月华心里的只有念川,她常站的方向是念川殉身的战场,她常唤的名字,是一字之别的兄长。

念不忘,万般愁。忘不掉念川,月华万般愁苦。而他的愁,比起他们,又岂是万般?

“你们好痛快,一个个顾自走了,留著我背负了你们的仇恨你们的祈盼。就算我昭雪天下,复了父兄英明,除了遗憾,我还有什麽?”他哈哈笑著,酒从手上流下去,眼睛都被熏得湿润。

垂下手,任飞雨淋漓,人前不得醉,人後独醉醉莫生分。醒时看不见自己的孤独,沈醉了却又反复难休。这样的他,月华看见也会嫌弃了吧。就算嫌弃,多麽希望再见一面,即使什麽都不说,罢却了诀别的苦痛。

雨中慢慢一个影子,视线模糊了看不清容貌。

他伸出手,单薄的肩头,垂落的长发,手中几分酸楚,心头几分激阙。二十年落寞,今朝却又重逢。那个身形还是当初的身形,那把长发还是当初的长发。只是他仅余独目,酒醉中竟无法将她的容颜看清。手穿进那把长发,他的身体都在颤抖。

“你别!虎……虎……”

耳边的声音含糊著,他蒙住了那个人的嘴,凄然道:“不是鬼虎,在你面前我不是。我还是我,还是那个我啊!”

他紧紧地抱住了身前人,幽凉的肌肤,点点颤动,是他的记忆。是月华。这个纤瘦的身子,是月华。这个幽然的体香,是月华。会在他失落时安慰他的,不是月华又能是谁?

眼泪落下,他固执的抓住那一抹幽魂。

今生的遗憾,就算做梦,这是他的心愿。

错爱──12

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了人。云霞在天边,枝叶上卷著未收干的雨滴。

抬起手,淡淡余味,还留著未散尽的体温。刚才发生的究竟是一场春梦还是月华还魂?他约略记得那个人,披散的长发、纤瘦的身体,可那个人,是谁?

管事带了人回来,看见他,连忙吩咐左右上来清理满地狼藉。

“海山,刚才家里的人都在哪儿?”

管事躬身道:“今天清明,按您的吩咐都出去踏青了。”

“曼儿呢?”

“程姑娘今天要回风月楼,怎麽,您不记得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胸前一痛,拉开衣服,里面赫然一个牙印。他连忙将衣服合拢,仔细又回想了一遍,依然分不清虚实。

他抓住胸口问:“还有谁留在家里?”

管事顿了片刻,答道:“除了留下看家的几个老仆,只有书童和穆家那孩子。”

他眼中一愣,撇下管事快步走到後房。推开门,空荡荡的屋子,永宁不知去了何处。绕著府邸找了一圈,马厩那边有些声响,他寻过去,那孩子抱了一堆干草,正为烈风更换铺舍。

“你怎麽在这儿?”他仔细看著那孩子。没什麽异样,衣服整齐,头发束在脑後,脚上沾了些泥土,可是马厩,本来多泥。

永宁背著身,淡淡回了一句:“下雨了。”

他推开栅栏,牵著那孩子说:“跟我来。”

说完把永宁抱到烈风背上,自己翻身乘上去,手中缰绳一抖,烈风迈开长腿飞奔起来。

守门的人众被一阵风卷得瞠目,烈风跑得快,可眼尖的依然看见虎爷身前有个人,白布衫飞在风里,是个男孩子。

风在耳边刮过,手下是烈风飞舞的鬃毛,永宁有些错乱,他还不曾这样策马奔驰。一路闪过行人,闪过屋舍街道,闪过的收摊的庙社,闪过烟尘和水雾。他似乎在飞,脚下是沧海变幻,前方迎著晚霞,一直飞到城外空旷的山林边。

“别抓著它的背。”灭念在身後说,“烈风不喜欢别人拧它的长鬃,生气了会摔你。”

他松开手,身下颠簸稳不住平衡。灭念伸手过来揽住他的腰,他吃了一惊,伸手要推,险些摔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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