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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自己也该养个宠物了。她喜欢狗,本来早就想养一只,一考虑到郭存先不知什么时候会闯到她床上来,有只忠诚的狗守护着她未免太碍事了。有私情的女人不能养狗。现在则可以了,再没有任何怕被妨碍的事了,养什么都行,哪怕是养个人,或被人养……以她现在的条件,养个人不是难事,被人养也很容易,最近这段日子,打她主意的王八蛋男人不少,关于她的传说和猜测也特别多,还不都因为她是郭存先用过的,男人们都想当一回郭存先。
那么,这许多年来自己就是郭存先养的宠物了?可郭存先占了她身子十多年都没给过一分钱,到以后他有了钱也只给过一次,那是在钢铁公司成立的那一年年底,有天下午,他趁着没人甩给她一个大提包,里面有百万现金。嘱咐她要存好了,以前都说百万富翁百万富翁,百万算个屁呀!这个钱是防备将来的,也包括你的工资,能不动就不动。眼下花什么钱都有村里给兜着,村里的钱也是咱挣的,花多少都应该应分。就是在那一天,他给她定了规矩,任何时候外出,甚至是只要走出办公室,她的口袋里就必须带着不少于五万元的现金。所以在外人看来,从来都是她为他花钱,更像是她养着他。
那么,可不可以说郭存先是她的宠物呢?外人不会这样认为,可在她的心里,一直是这么想、这么做的。他外表是个极端霸道的男人,但是,在郭家店只有她,才能降得住郭存先。他那么大脾气,谁不怕他,谁没有被他骂过,可谁见过他跟林美棠发过火?不仅如此,连他手上的权力,也都得通过她才能实施。在郭家店他离开谁都行,离开她就玩不转。后来的事实更证实了这一点,他离开了她,就蹲了大狱,现在可是既玩不起来也转不动了……她曾不止一次地设想过自己的命运,而她的命运是跟郭存先的命运连在一起的,却就是没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他的全部雄心和理想,最后都得到了愚蠢的和破坏性的结果。
在别人看来是他毁了她的一生,关键是郭存先本人可能也是这么认为的,她完全有理由赖上他、讹上他,她却从来不赖不讹,甚至连一句抱怨的话都不对他讲。跟男人是不能讲理的,在男人眼里只有不抱怨的女人最美。越是不赖不讹,自己的分量就越重,他欠她的账就越积越多。反过来只要她赖过一次、讹过一次,所有的账都会一笔勾销。甚至在她可以毁他的时候,她保了他,这样一个女人他还能不信赖吗?所以他的全部事务都交给她打理,甚至连床上的那点事都得由她给安排,因为郭存勇在香港为他买的灵丹妙药,全掌握在她的手里。而郭存先这些年把自己糟践得太厉害,表面上看着还挺威严,内里却已经被掏空了,离开了她的细致周到的服务他什么事也干不了。到后来,也只有她才能满足他男人的面子和自尊心,她懂得让他感到不吃力,能很容易地完全征服她,也只有在她身上他才能淋漓尽致地尝到一个老男人的成功。
在他被抓的前一天夜里,他没有回家,是跟她一起住在办公楼六层的大卧室里。他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可他又不能不去,以前跟公安局说过大话,只要想抓他打声招呼就行。现在市委书记请他去,人家给足了面子,自己不能不识抬举。但他做了最坏的准备,把自己此生的最后一夜给她,也算是对她的补偿和报答。要知道以前他可是说过,她只是他白天的老婆,偶尔赶在晚上,也是完了事他就回家,回到他晚间的老婆身边。有时她非常希望他能留下来跟她过夜,但她说不出来,每次都默默地看着他穿好衣服,一声不吭地走了。今晚,或许是他这一辈子的最后一个夜晚,要全部给她,她心里发烫,非常知足,还没有做事整个人就已经迷失在他那幽暗奇怪的眼光里,糊里糊涂地给他吃了双倍的药,心想就是做死也没关系了。他们彼此太熟悉了,情欲就像海浪,起伏颠动,一波接一波,自然生成,自自然然。身体原本就是为了让人得到快乐,而不是把它藏起来。可做着做着,他开始说粗话,骂粗街,不知是跟哪个贱货学的,还是今天反常?她突然就失去了感觉,还不能让他觉察出来,就假装被他一次次地送上了高潮。装着装着似乎又真的来了感觉,需要越来越强烈,最后闹得连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了……
完事后他抱着她说,如果明天回不来了,他还有一个心愿没有了。她问他是什么心愿,自己豁出命去也要帮他完成。他笑了,那是那天夜里他唯一的一次笑,他说你干不了,我是砍棺材的出身,给人家做过无数的棺材,什么样的都有,见过各种各样的死,帮着装殓他们,也算是干了不少积德行善的事,我的心愿就是到老了给自己砍一副好棺材。不是一副是两副,这就要看你的运气了。如果我先死,算你倒霉,找个老伴把自己嫁出去算啦。如果雪珍先死,我多老了也把你娶进门,死了以后名正言顺进我郭家的坟地,到阴间还跟在阳间一样,你和雪珍陪着我,一边一个……她趴在他胸口上撒了大泼,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这么撒大泼地哭过。他却一滴眼泪没有,反而很欣慰,说有你这一哭,就算是给我送行了,我活得不冤。
听他这么说她拼命想止住自己的哭声……那一夜他们几乎没怎么睡。
待公交车晃荡到大化市,天已经黑了。下车截住一辆出租,直奔玫瑰园。安景惠正在门口等她,穿一条雪白的宽松裤,在霓虹灯下格外显眼。她一下出租车,两个女人就抱在了一起。
这一抱,双方就都感觉出了对方的真诚和热情,两个绝不相同的女人就这样成了朋友。安景惠拉起林美棠就往里走。
她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跟在自己的家里一样熟悉,在迷宫般的玫瑰园里左旋右绕、七拐八弯,最终找到二楼的一个雅间。餐桌上放着一盒精美的化妆品,看样子安景惠早就来了。
自打见面后安景惠的眼睛就没怎么离开林美棠的脸,而林美棠的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愿意正视她的眼光。安景惠打破了她的不自在:“看上去你的精神还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多了,可……这么好一张脸,瞧你是怎么涂的?我就怕你破罐儿破摔,什么都不在乎了。来,洗掉了重化,不看着你化好妆,今天晚上的饭都没有心情吃。”
她拽着林美棠就进了雅间自备的卫生间。一进卫生间,林美棠就控制不住了,返身扑在安景惠的怀里,毫无前奏地就大哭起来。直哭得她双肩抽动,浑身颤抖……后来又怕鼻涕眼泪的弄脏了安景惠的衣服,便抽回两只手掌遮住了自己的脸。
安景惠紧紧抱着她,右手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哭哭也好,哭出来就好受多了。其实想开了也没有什么,世上的好事,都是在该发生的时候发生。凡是坏事,则又是在不该发生的时候到来……”不想她说着说着自己的眼泪也滴到林美棠的脖子里了。
好一会儿,林美棠心里憋屈着的那股劲儿才释放得差不多了,便抽抽搭搭地自我解嘲:“自打郭存先出事后我这是第一次掉眼泪,安姐,我是说没有人可以说,想哭都没有地方可哭啊!”
安景惠赶紧解劝,“这都怪我,我早就该去看你,若是早见面说道说道,心里那点事也许早就放下了。快洗脸吧,脸上已经和泥了……”她打开水龙头,亲自调好水的热度。
林美棠低头洗脸,眼泪顺着流水哗哗地冲走了,心情也渐渐地稳定下来。
安景惠打开化妆品的包装盒:“这是法国的雅诗蓝黛,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女人化妆是化心情,妆化好了自己的心情自然而然地就会好起来,反正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越是这样就越要疼惜自己,女人经历过毁灭后,应该更有活力,也更强大。”
两个女人开始共同规划林美棠的这张脸。这儿深一点,那儿浅一点,上边抹一下,下边添一笔……就在这涂涂抹抹的过程中,林美棠的心情真的一点点明朗起来,两个人开始有说有笑、叽叽嘎嘎。
安景惠摆弄着林美棠的脸,横画竖描,嘴里还时断时续的哼哼着一首流行歌曲:“快乐地媚俗,幸福地庸俗,在已经失去意义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信仰地活着……”她们在卫生间里蘑菇了半个多小时,再出来时,林美棠的脸果真焕然一新了。
坐回餐桌前,两个人的心情跟刚才大不一样,显得兴致很高。安景惠大包大揽地点了菜,又要了两瓶法国干白……
酒和菜还没有上来,安景惠存在心里的问题却急不可待地先端上桌子:“郭家店现在怎么样?”她是憋着一肚子的问题来的,后面还要接着写关于郭存先的文章,甚至还要写一本《郭存先传》,今晚要从林美棠嘴里听到点真东西,表面却装得漫不经心,仿佛是很随意很自然的顺口一问。
其实林美棠并不在意,她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还能怎么样,不知道的人从外表看人心散了,到处一片消沉,郭存先时代算是画上句号了。可从另一面说,郭家店新生了,郭存先又救了郭家店,帮了有些人的大忙。”
安景惠眉毛一挑,被勾起了兴趣:“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来,郭存先在郭家店培养了一大批郭存先式的干部,一个个在他面前都像耗子见了猫,一转脸又都像小郭存先,狂得没边没沿儿,这儿搁不下那儿盛不了。就是这回不出事,以后也会出事,郭存先不出事,别人也会出事,没想到倒霉蛋还是郭存先。他这一犯事,那天封厚去郭家店给大伙上了一课,人们一下子都醒过味儿来了,特别是四大集团,比郭存先在的时候还好,他们都悄没声地到国外办公司,开办事处,搞合资,一点点地先把资金转出去,再陆续把家人也送出去,王顺的老婆带着孩子移民加拿大了,陈二熊常跑澳洲,他身上至少有两个国家的护照,金来喜把公司交给儿子打理,自己带着老婆周游世界……如果郭存先在,吓死他们也不敢哪。他们不会再像郭存先那样又傻又土地耍穷横、等着挨宰了,他们把郭存先当神供起来,从心里却最怕郭存先再回去,最好他能死在监狱里,那就功德圆满,皆大欢喜,他们会让郭家店为他办一个盛大的葬礼。”
安景惠勃然心震,想不到林美棠竟有这样透彻的观察和剖析。看来有些东西不是想深刻就能深刻得了,必须得有自己的体验。她慨然叹道:“这岂不要把郭家店给掏空了?那里面可有不少国家的钱、银行的钱呀?”
“谁说不是呢!可银行的贷款都是郭存先掌权时借的,你国家在抓他的时候就该考虑到,既然他人都进监狱了,别人谁还会为一个犯人还账?”
“这么说,抓了一个郭存先,国家在经济上损失大了?以前可以不管经济,只算政治账,现在的政治账又怎么个算法呢?这些问题在抓他之前真该好好想透了,他本来就只是一个成功的典范,并不是什么道德的楷模……咳,政治这个玩意儿真不是我们能说得清的,有时候政治需要的好像恰恰是政治错误。”
服务员端着酒菜进来,安景惠立即停住话头。待服务员将酒和菜上齐之后,她笑着叮嘱道:“我们要谈点事情,请你回避,我有事会喊你。”
她亲自为林美棠斟上酒,然后举起杯:“美棠,这第一杯为你,你还年轻,可以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干杯!”
林美棠说声谢谢,两个人一饮而尽。林美棠主动拿过酒瓶,再将两只酒杯斟满:“说实话安姐,有时我还真有一种解脱感。不错,郭存先是我的靠山,是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男人,可又不是我的丈夫,没名没分,这么多年我心里的滋味儿只有我自己知道。可我从没有逼过他,相反还有点怕他,每天看着他的脸色说话办事,得时时处处的为他操心,真是太累了!现在我谁也不怕了,最可怕的事已经发生了,以后再也没有能够让我怕的人和事了。”
“这就是女人,本质就是献身,而形式却多种多样。你的感情一直就像在刀刃上舔血,在旋涡里权衡、犹豫,不可能不受伤。如果郭存先不出事,你们不是也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吗?而他呢,过着好日子却并不满足,听说他老婆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可他还是要去偷情,偷了你并不算完,对他来说最好的是还没有偷到手的女人,总是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这也是在追求缺陷,即便有好日子也把它弄残缺。他的性格中有一种不安分的东西,神秘、强悍,有男人的自信和敏感,又非常狭隘,只迷恋自己,孤独得就像你们农村场院里的一盏马灯。他既是个强权主义者,又是个理想主义者,再加上追求成功上了瘾,把郭家店简直变成了他的乌托邦。所以,到后来成为他对手的,并不只是一两个人,而是整个扶持他起来的这个体制,和当初支持过他的领导,他怎么可能不落到今天这样的结局?可见,一等一的男人,不等于就是一等一的丈夫,天下好男人不少,可能做好丈夫的不多……好啦;总算一切都过去了,要不要我在市里给你张罗个对象,离开郭家店,下半生过一种平稳的日子。”
林美棠急忙摆手:“那是不可能的,好的谁要我呀,太差的我又何必要他?”
安景惠用一种放肆的眼神盯着她:“不一定,现在小白脸有的是,眼下又正时兴姐弟恋,只要你有钱,说不定可以碰上个自己满意的。”
“电影《廊桥遗梦》里那个女的有句话,我记得特别深,她说在四天内那个男的给了她一生,给了她整个宇宙。就像您安姐,条件这么好,不是也一直在打单儿吗?”
安景惠笑了:“条件好才打单儿呢,如今打单儿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那,你活着的目标是什么?”
“好好地活着,享受所有能够享受的美好,写出点让人们感到惊奇的东西……我的目标多了,可以说我从来没有丧失过生活的目标。但也从来不把这些目标看得太认真。”她掏出烟先递给林美棠一支,林美棠则摸出打火机熟练地先为她点上火,两个女人同时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