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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有一种趋势的观念,譬如我们说天下无道或天下有道,无道是天下正在走向无道的乱世,有道是天下正在走向有道的治世,都是一种趋势,不可能黑白二分。人也一样,人是自由的,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明明有严刑峻法,却还去为恶,可见恶的诱因很大。诱因之一就是教化失败,而这正是领导者的责任。
但季康子这位年轻的大官以为只要把违法乱纪的人杀了,问题就解决了。杀人好像就是一句话,随便就能消灭一个人。事实上,春秋战国一路下来,战争太多了,老百姓的命太不值钱了,杀人成了一件很平常的事。孔子是完全不能接受这种想法的。他说您来负责政治,何必要用杀人的办法呢?您自己愿意走上正路,老百姓自然就跟着你去行善了,这叫做“风动草偃”,领导者的行为表现像“风”一般,老百姓的行为表现则像“草”一般;风吹向东,草就倒向东,毋宁是十分自然的。这正是我们常说的“上行下效”或孟子所说的“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在上位的人喜欢什么,底下的人就会变本加厉的提供,以博取领导的欢心,这是社会常见的情形。
孔子的用心是希望领导者“以身作则”,打破阶级对立格局,上下一起来追求美善和谐的人生。他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论语·为政》)你用德行来治理国家,就好像北极星一样,北极星的位置不动(北极星在古人的认知里面是不动的,当然今天的天文学告诉我们宇宙里没有完全不动的星球,因为你找不到一个定点去测量它动还是不动),别的星辰环绕着它各居其位,既和谐又有序。你如果以德行来治理国家,你本身不用做事,天下就通通上轨道了。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论语·卫灵公》)舜只是以端庄恭敬的态度坐在王位上,就把国家治理好了。为什么?因为他治国的时候先修养自己的德行,当政者成为善的典型,老百姓就会朝着善的方向走,这就是儒家的无为而治,要先“恭己”,自己做得正直、谨慎。所以,当政者千万不要想着随便去杀人,把坏人通通杀掉,就能把国家治理好。如果这个办法成立,恐怕很多国家都剩不下多少人了。应该怎么办呢?透过教育,透过政治的方法,让老百姓走上正途。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坏人,每一个人都有希望走上正路。只是领导者要找到正确的制度设计,让每个人一生可以过得比较安稳。
所以,“上行下效”来自“人性向善”的基本观念。在上位者的“德”一旦表现出来,人心自然乐于顺从,向着“善”去安排自己的人生,自然可以天下太平。相反,在上位的人为恶,老百姓也会跟着为恶吗?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孔子认为这是不成立的。在上位的人为恶,老百姓会很生气,可能导致天下大乱了。
6。一言兴邦
鲁国的国君鲁定公有一次请教孔子,“一言可以兴邦,有诸?”一句话就可以让国家振兴,有这样的事吗?
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论语·子路》)
孔子回答:“话不可以说得这样武断,以近似的程度看,有一句话是:‘做君主很难,做臣属也不容易。’如果知道做君主很难,不是近于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兴盛吗?”
“几”是近似、接近的意思。国家兴亡的原因原本十分复杂,即使专就君主的责任而言,也只能说“近似”而已。孔子认为,君臣如果知道自己是替老百姓做事,责任非常重大,需要好好努力,就没有问题;相反,君臣如果不替百姓设想,反而作威作福,国家又怎么可能兴盛呢?儒家特别强调“谨慎”二字,只要是替大家服务的事情,都要戒慎恐惧。孔子曾以禹做例子,说禹吃得简单,对鬼神的祭品却办得很丰盛;穿得粗糙,祭祀的衣冠却做得很华美;住得简陋,却把全部力量用在沟渠水力上,因此“禹,吾无间然矣”,对于禹没有任何批评,因为禹戒慎恐惧,知道事情做好很难,所以努力在做。
还有一句话叫“人饥己饥,人溺己溺”,出于《孟子》。禹负责治理洪水,看到有人淹死,就好像是自己让他淹死一样。稷负责种植五谷,教老百姓稼穑,看到有人挨饿,就好像是自己让他们挨饿一样。如果领导者能够有这样的心意,认为每一个百姓所遇到的困难都是我的责任所在,我要想尽办法帮助他们,国家自然就会兴盛。背后的道理是什么呢?领导者要把自己的快乐忧愁和老百姓结合在一起,所谓“乐以天下,忧以天下”,以天下人的快乐为乐,以天下人的忧愁为忧。宋朝范仲淹把它引申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事实上,这句话不容易做到。后天下之乐而乐,谁做得到呢?等于天下人都快乐了,我这个领导人再来快乐,那你恐怕永远都快乐不起来,因为天下总有人不快乐。但重要的是你要有责任感,要想尽办法用你的知识、能力、才干,尤其德行来帮助百姓,始终战战兢兢,夙夜匪懈,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知道这是不容易做到的事情,任何时候都不松懈,专心尽自己的责任,这样国家才可能兴盛。
既然一言可以兴邦,鲁定公接着问了,“一言而丧邦,有诸?”,一句话就可以让国家衰亡的,有这样的事吗?孔子回答: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论语·子路》)
有一句话是:“我做君主没有什么快乐,除了我的话没有人违背之外。”如果说的话是对的而没有人违背,不也很好吗?如果说的话是不对的而没有人违背,不是近于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衰亡吗?
等于你身为国君,听不进别人的谏言,别人的话和你的想法不一样,你就不接受,完全不了解忠言逆耳的道理,这样下去国家不就灭亡了吗?所以“一言丧邦”是告诫身为领袖的人一定要谦虚,要能听取不同意见,千万不要自我中心,太过主观。儒家思想非常忌讳政治领袖主观太强,认为我有权力,我说了算,我就可以拍板定案,大家都得听我的。这样一来,大家都只说好话,不说批评的言论,社会怎么改善呢?最后恐怕大家都要陷于困境了。
孟子有个学生叫乐正子,他去鲁国当大官,孟子高兴得晚上睡不着觉。别人问,你这个学生有什么优点呢,他做官你这样高兴?说实在的,乐正子的能力不是很强,德行也不是很高,但是他有个好处,喜欢听取别人的建议。一个人如果非常谦虚,能够听取不同意见,别人就愿意给他建议、帮助,天下人都来跟他讲怎样做更好,他自然而然集大成,把所有好的意见汇集起来加以实践,最后取得很好的效果。相反,如果你认为官大学问大,官大道德高,只要有了官位,说什么都是对的,就很容易让一个国家走上衰亡之路。后来孟子见梁惠王、齐宣王这些国君,经常提到类似的观念。有一次孟子直接告诉齐宣王说,你当国君,不要随便指导别人该怎么做。为什么?因为古代国君是世袭的,他父亲是国君,他也是国君,但他不见得懂得怎么治国。懂得治国的是一些专业的知识分子,这时候你要信任这些专业人士。孟子举了一个例子,假设这里有一块原始的玉石,就算它价值二十万两,也一定要找玉匠和专家来雕琢。治理国家也是一样,越是重大的任务,越需要专业人士。别人学了一辈子只有这么一个专长,为什么不让他去发挥呢?
我们今天在一个团体中也是一样。你要能领导别人,首先要设法从每一个人身上学到一些长处,要能敞开心胸听取有价值的言论。千万不要听到别人讲自己的过失,就很生气,找借口去辩护,这样一来怎么会改善呢?我们应该学习古人的态度,譬如子路听到别人说他的过失就很高兴,大禹听到有价值的言论会向别人拜谢,舜更了不起,他从别人身上选择某些优点,自己来加以实践,到最后变成天下最伟大的一个圣人。
理解孔子
1。谁了解孔子
谁了解孔子?孔子在《论语》里公开说,没有人了解他。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论语·宪问》)
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为什么没有人了解老师呢?”孔子说:“不怨恨天,不责怪人,广泛学习世间的知识,进而领悟深奥的道理,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
孔门弟子三千,达者七十二人。怎么孔子还说没人了解他呢?是他教的不好,还是学生没认真学呢?其实,要了解孔子,有几个简单的办法。第一、了解孔子的志向。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论语·公冶长》)使老年人都得到安养,使朋友们互相信赖,使青少年都得到照顾,这是孔子一生的志向。不了解这一点,就无法理解孔子的思想。第二、了解“杀身成仁”的意义。“仁”是孔子一以贯之的“道”。孔子认为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一定要觉悟人性向善,为了行善而牺牲生命是完成生命的要求,不但不是牺牲,反而是一种成全。而善是什么?善是我跟别人之间适当关系的实现。“别人”从父母兄弟姐妹开始,到天下每一个人。所以,孔子的志向是建立在人性向善的观念上的。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他的思想。不过,《论语》里提到的有些人似乎是了解孔子的,但不是他的学生,而是道家的隐者。
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末之难矣。”(《论语·宪问》)孔子居留卫国时,某日正在击磬,有一个挑着草筐的人从门前经过,说:“磬声里面含有深意啊!”停了一下,又说:“声音硁硁的,太执着了!没有人了解自己,就放弃算了。所谓’水深的话,穿着衣裳走过去;水浅的话,撩起衣裳走过去。‘”孔子说:“有这种坚决弃世之心,就没有什么困难了。”
这个人实在是孔子的知音。因为他只是听到孔子敲磬,就能明白孔子的心声。“鄙哉!”鄙是不够高尚,不够超脱,太执着了。“深则厉,浅则揭”出自《诗经·邶风·匏有苦叶》,过河的时候,河水太深,就不用把衣服脱了,反正一样湿掉;河水不深的时候,才把衣服撩起来,走过去。什么意思呢?这个人劝孔子,你生在一个乱世,就不必自鸣清高了;既然想要关怀人间,从政做官,就不要怕沾锅,不要怕跟别人做一些同流而不合污的事情;现实世界虽然黑暗,但你还不放弃,要坚持到底!不必如此啊!没有人了解你,就放弃算了,自得其乐,独善其身吧!孔子听了,回答说,有这种坚决弃世之心,就没有什么困难了。为什么?因为他不忍心脱离这个世界,不忍心一个人独善其身,他要利用一切机会来改善这个社会,绝对不能够一个人过好日子就算了。所以,即使碰上了解自己的人,却“道不同,不相为谋”,没有办法。
孔子所处的春秋时代,是一个乱世。人不能选择自己生存的时代,却可以选择自己在时代中的处事态度。在乱世里,人可以坚持原则,锲而不舍,也可以得过且过,消极无为。因为乱世不是一个人或少数人的力量可以改变的。隐者这一群体选择的路线,便是离开这个社会,另外选择一种生活方式,过自己的日子,让自己快乐。因为如果继续奋斗,对社会的改变很小,反而牺牲了自己的一生,那还不如选择过一种自得其乐的生活。这些人智慧极高,但并没有像老子、庄子一样,将自己的思想以著作的方式表达出来,而是隐居在各地,经常迁徙。
孔子在周游列国的途中,好几次碰到这类人。除了“荷蒉者”之外,他在楚国还碰到一位狂放不羁的接舆。接舆经过孔子的马车旁,唱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论语·微子》)他把孔子比喻为凤,凤是罕见、高贵的鸟,也即承认孔子的学问和道德境界是极高的。但“何德之衰”,为何要为政事到处奔走,栖栖惶惶,经常风餐露宿,弄得如此落魄呢?然后,他提醒孔子过去的已不能追悔,未来的还可以把握;罢了罢了,现在的从政者都是很危险的。孔子听了,便想下车与这位隐士交谈,但接舆却避开了。
表面看起来,似乎这些隐士比较聪明,知其不可而安之若命,知道行不通,就接受它,把它当作自己的命运。而孔子明明知其不可,还要为之,最后的结果仍然不行,却是为什么呢?因为儒家有一个历史观念:生命会传承,历史会发展,社会会演进,我们今天这个时代的人做不到的事,下一代或再下一代未必做不到。人的生命有它的限制,有它可怜的一面,但是人的生命,也有一种升华的伟大情操的显现,可以突破时间、空间的限制,与不同时代、不同地方的人,遥想呼应,产生共鸣。这就是为什么千载之下,我们今天仍在阅读《论语》,探讨孔子的原因。这也是儒家入世情怀的表现,始终认为只要我有能力,一定要尽我的力量来改善社会。隐士们虽然对孔子的评价一针见血,令人激赏,孔子本人也有知音之感,但也仅止于此,不能进而共襄盛举,为百姓谋福。
那么,两千多年下来,那么多人读《论语》,尤其宋朝有那么多重要的哲学家都去研究孔子,他们了解孔子吗?不一定。只能说如果没有把孔子的志向以及“杀身成仁”的道理说清楚,他们是否是孔子的知音,是值得怀疑的。
2。谁歧视女性?
我在美国念书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