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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最后没打官司,似乎由大队调解,定性为事故,赔钱了事了。大队什么都能调解。我觉得把南菜园儿大队派到索马里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总之,这是最好的结果,因为如果两家闹翻了,肯定还得出一条人命。据说吴大力赶到出事地点时,手里正抄着那把家传的镰刀,光闪闪夺人的二目,冷森森耀人胆寒。见了男人惨状,吴大力更不打话,亦不哭闹,抡起镰刀就找二福子的脖子,一道冷光过处,二福子抱头弯腰躲开了,咔嚓一声削下收割机一面后视镜来。二福子躲进驾驶室死活不出来,吴大力几镰刀把铁门豁了横竖好几道口子,所幸没豁开;接着她又发狂地推收割机,一推两推,收割机居然左右晃了起来,得亏被婶子大娘及时劝开了。要我说,这种场合,胆儿最肥的还是婶子大娘。
吴大力这把镰刀有很多故事,传说是明朝末年起义军中的高手打造的,切金断玉、削铁如泥,割棒秸子如分秋水,断处不起毛茬儿,不飞碎末儿。这个说法有几分道理,农民起义军用镰刀当武器有很强的伪装性和极高的熟练度。年轻时,吴大力手持这把镰刀,专门为村里的妇女打抱不平,动辄就要阉了谁谁谁。跟人动起手来,吴大力膂力惊人,镰刀又极快,寻常的铁锹杆儿一刀两断。这种场面发生在电影里,你不觉得稀奇,若发生在眼前,管保目瞪口呆,接着丢下铁锹就跑。几十年里她只栽过一次跟头,说是遇见过一个卖甘蔗的老头儿,要对她进行说服教育,结果说翻了脸,也不知道用什么把镰刀尖儿给削下去了,这件事从没有人听她详细讲过,成了千古之谜。
二福子家赔完钱,穷得连叮当响都没了,其媳妇立马像国产剧本写作法则规定的那样跑了,留下个三四岁的女孩儿。收割机也卖了。这下村里人长出了口气,觉得这个恐怖的机器终于离开他们的地头儿了,结果好景不长,第二年夏秋之交,沿着省道开来一辆辆崭新的大型联合收割机,一路出租,且收且走。据说这种收割机能一路南下收到江西附近,再兜个圈回来。地里的事儿,我不太明白,总之这种比二福子那辆恐怖十倍的加强版收割机不知被什么人租了回来,出现在大家的地头儿上了。每当此时,吴大力就赌气似的迎头而上,镰刀闪耀着死亡的光辉,似乎在向联合收割机示威。
事情就发生在她当了寡妇的第三年。当时正值秋收,北京郊区种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也弄不太清楚,总之地里有两三辆各种形状大小的收割机在往来交替地工作,一时间杀声四起,柴油机冒出的烟和收割机卷起的茎叶碎片遮天蔽日。吴大力跟收割机有仇,当然不可能去租这东西。她也是为数不多的在地里挥舞镰刀的人。她挥动着小象腿一般的胳膊,抡动着闪着寒光的没有尖儿的镰刀,随走随割,随割随踩,在身后留下一排整整齐齐倒成“人”字的棒秸子。从上俯瞰,其景象就像一条黑黝黝的巨鱼劈波斩浪地在金黄的海涛中畅游,又似一条在身后拖着笔直航迹的驱逐舰。恰逢此时,在眼前一人多高的棒秸子的缝隙里,在有节奏地一起一落的镰刀所拖曳的蓝白的光轨的缝隙里,她看见一个矮小的人影,穿过棒子地,迎着轰鸣的收割机跑了过去。可以想象,吴大力虽然没有亲眼看见收割机卷死她爷们儿,但那个静态的cult(血腥暴力)场面肯定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和阴影。可以想象,虽然收割机的轰鸣声震天撼地,吴大力还是能清楚地听到小孩子踩着秸秆的咯吱声。可以想象,在她家地里出现的小孩的身影、收割机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布满刀片的滚筒和踩秸秆的咯吱声,一瞬间在她脑海中混合成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场面。
当然,像吴大力这种村妇,是不会表达恐惧的。我所见过的村妇,表达喜怒哀乐惊恐悲,基本都是靠骂大街实现。骂街的语调音量不同,表达着不同的情绪,但构成骂街之主要词汇,差不离总是那么些。此刻,吴大力发出响彻四野的吼声,怒挥镰刀,大步向前,势如奔雷地穿过荆棘丛一般的玉米地,来到收割机前。当她看清那个孩子是谁时,收割机已经举刃相向了。吴大力骂着三字短语,把镰刀往地下一甩,镰刀“哧”的一声插进去几寸深。她脚下不停,右手顺势揪住小孩的领子,凭着她那个油桶般的身躯的重量,猛一转身——吴大力的身体结实饱满,除了胸前那两个累赘以外,全都坚硬似铁。用句名著中的描述,这是一个巨大而残忍的身躯。这么一甩,那孩子便向与收割机相反的方向飞了出去,喀喇喇地穿过玉米地,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与此同时,吴大力在一瞬间变成了后来的吴大拿。借着一转身之势,她把孩子甩了出去,但自身巨大的惯性让她继续旋转,为了保持平衡而本能伸出的左臂插进了收割机的滚筒。收割机为了剧情需要,配合默契地轰然落下,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绞住了吴大力的左臂。其角度十分诡异,恰好在卷入大半条胳膊之后卡住了,大概连柴油发送机也无法征服吴大力铁塔般的身躯。
吴大力的儿子哗啦哗啦地扒开玉米地冒了出来,一看眼前的景象,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哇哇大哭了起来。小男孩的哭声绝对可以名列最令人崩溃的十种噪声之首。小时候上乐理课,老师为了讲清乐音与噪声的区别,用录音机播放了好几种噪声。当时要是播这种哭声,我们一定都能爱上音乐,因为相比之下乐音实在太美妙了。总之,即便是身负重伤神志恍惚的吴大力,也无法忍受这种哭声(说不定这也帮助她从昏迷中挣扎出来)。她使劲甩了甩头,让自己稍微清醒一点儿之后,大骂道:
“哭你妈×!熊×孩子,把镰刀给我!”
这句话中包含了她表达情绪必须要用的四字成语、对儿子的爱称,以及在这种紧急危重关头做出的一个勇敢而正确的临场决策。熊×孩子又哭了一会儿之后,一看妈妈的脑袋渐渐耷拉下来,眼睛也快合上了,赶紧抄起地上的镰刀,递到吴大力的右手里。吴大力的手一碰到刀把儿,精神为之一振,顿时扬起了头。她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简直无法直视,而且稍微一动,无数个形状复杂的巨大伤口中就一齐向外喷血,地上已经积起了一小摊。收割机司机晃晃悠悠地下了车走过来,张着嘴站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吴大力好容易定了定神想说句话,忽然把镰刀举过头顶,更不迟疑,“唰”地就是一刀,接着撒手扔刀,轰然倒地。在当场的所有人看来,此处绝对是每秒60帧的1/8速慢镜头。
技术上讲,要切断吴大力那么粗的胳膊,镰刀需要经过衣服、皮肤、肌肉、脂肪、骨骼等很多层,如果角度不佳,还可能挂在收割机滚筒的刀杆上而切个半死不活。那可真是人间地狱。吴大力决定举刀断臂时,一定在一瞬间进行了一系列复杂而纠结的思考。比方说,如果不切断它,有多大可能留住这条胳膊;等卫生队的人来之前,基于当前流血和凝血的速度,会流失多少CC全血,占身体血液的多大比例,是否有生命危险;切断胳膊后,现场的人(儿子、司机和陆续赶来的街坊)是否有足够的急救常识能帮自己包扎止血;如果不能,自己能否获得足够的肾上腺素来对抗剧痛和昏迷,诸如此类。更大的可能性是,她什么都没想,甚至连在哪儿下刀能最大限度地保留残臂都没想过。因为剩20厘米跟剩30厘米是没有什么差别的。吴大力其人,大字不识几个,更不可能有什么医学知识,她很可能只是在想:×你妈,老娘才不会死在你手里!
在她倒下的时候,那个被扔出去的小孩满脸血一脸泥的从玉米地里爬了出来。吴大力眯缝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无声地念了一句:“×你爹,小福子——”接着便不省人事了。
小福子是二福子的女儿。这家人的名字非常之乱,二福子他爸据说叫三福子。如今,小福子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要是没有吴大力,这小妮子不是死在收割机里,就是死在拖拉机下。这是后话,暂且不表。且说吴大力丢了条胳膊之后,二福子对其女儿的救命恩人感激再三,但也委婉而清晰地表示没有钱赔给吴大力瞧病了。这厮把吴大力瞧得太扁了,依我看,说不定哪天他非死在吴大力手里。这事儿没有发生在我今天的描述里,不代表它不会发生。
过了几年,吴大力的地被村里引进的彩钢厂厂房占了,给她换了一块离家近的地。吴大力改种西瓜,因为这对于单手操作来说难度要低一些,具体什么原理,我也不懂。有一回,村里不知从哪里来了个节目组,带来了几个外国壮汉。这群汉子每个看上去都有三百来斤,又高又壮,那胸肌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照上面来一钢筋。节目组又是摄像机又是麦克风,把全村老少都引了来,像一群羊一样跟着节目组迤逦而行,找到了吴大力的西瓜地。吴大力种的西瓜品种,以个儿大著称,每个都有小二十斤。节目组来时,吴大力的儿子正在地里看瓜,他娘不知道去哪儿了。节目组没辙,只好跟这小伙子商量,能不能借一些已经摘了的瓜做节目,他们想让这些外国大力士跟村里的壮汉子们比试力气。他们找来几个大筐,往里装尽可能多的西瓜,轮番抱筐绕圈走,看谁抱得多,走得远。正在外国壮汉面红耳赤地抱着大筐绕圈时,吴大力回来了,一看这么多人抱自己的西瓜,当时就急了,怒道:“滚蛋滚蛋!别跟我这儿起哄!”壮汉虽然没听懂,但也知趣地把筐放下了。吴大力瞪了那汉子一眼,蹲下身,一只右臂揽住大筐下沿儿,轻轻松松一直腰,扛起来就走,把几个中外壮汉惊呆了。农村妇女不会尖叫鼓掌,只好按照惯例此起彼伏地发出了“!”之声,目送着吴大力扛着西瓜的背影,像在看力挎双虬的李元霸。
这以后,吴大力就改叫吴大拿了。显然,她本人并不怎么在意别人怎么叫她,对此也没做出什么反应。起外号的人不过瘾,又在前面加了个不怀好意的诨号,叫“一手遮天”。吴大力依然不理不睬(我们则依然习惯称之为吴大力),只管种她的西瓜。依我看,她选择种西瓜的原因,并非什么单手操作问题,而是西瓜不能用收割机收,所以这块地上不会出现收割机那死神般的身影。吴大力在地里干活时,每当道上有拖拉机路过,柴油机发出突突突的响声,她准会立刻从腰里抽出镰刀,挲臂膀四下张望。按照“狼来了”的理论,两三次之后她就会放松对柴油机的警惕,但她没有。她的警惕性一直保持到今天。多亏了这种饱含着自己爷们儿和一条胳膊的怨仇的警惕性,出事时她才能第一时间赶来。而就像“狼来了”原理失灵了一样,概率在这件事上也失灵了,因为出事的又是小福子。
吴大力听见柴油机声时,就警觉起来。及至听见了女孩的惨叫声、老娘们儿分不清是欢呼还是尖叫的噪声时,她本能地拔腿就往路边儿跑。道上铺着一片玉米豆儿,一辆拖拉机大概是正在执行反复碾轧的操作,结果似乎是在倒车时撞倒了小福子。巨大而残忍的轮胎把小福子的一条腿死死轧住之后,拖拉机突然熄火了。在我印象里,拖拉机熄火的概率比它能正常点火的概率大得多。开拖拉机的也是个妇女,她一边大呼小叫,一边使劲拉点火用的拉绳,但发动机就是不肯赏脸。用这种方式启动柴油机,我活了三十几年,就没见成功过。小福子叫了几声,声音愈发微弱,等吴大力赶到跟前,她已经叫不出声来了。
吴大力看了看小福子,突然间把镰刀往腰里一插,转身就往地里走。附近的婶子大娘赶紧上前把她揪住,叫道:“吴大拿!救人哪!”吴大力说,这小丫头片子是他妈的丧门星,老娘不管了。婶子大娘又说,哪能不管呀,别不管呀!你力气大,从后面推一下,腿就能抬起来了!吴大力说,这么大的胎,我这一推还不把腿碾碎了?还不如我给一镰刀呢!说着又抽出那柄恐怖的大镰刀来。说实话,我没学过心理学,但我觉得这人一定有什么病,割断自己胳膊的镰刀还随身带着。吴大力一说镰刀,小福子本来已经虚弱的叫声突然又高亢起来。你知道,女孩子的哭跟男孩子的哭绝对是天差地别。如果哭得有技巧有天分,完全可以使其成为一门艺术。吴大力想了又想,叹了又叹,最后把镰刀一插,说出一句疯话来:
“我把拖拉机抬起来,”她说,“你们把她扽出来。”
那时候农村用的拖拉机已经小型化了,不像我小时候看到的是那种变形金刚似的东西。但是这东西看起来仍然很沉,沉到你根本不需要去考虑用人力撼动它的可能性。它的一个轮子就有齐腰高。我曾经给我的车换过轮胎,一辆越野车的轮胎都得憋口气猛一使劲才能拎起来,何况这么大的胎,四条,镶在一堆显然货真价实的钢铁架子上。但是,吴大力的语气、姿态和动作,根本不容置疑,不容犹豫。她走到拖拉机前,弯下腰,右手扳住车下的踏板。她看了看小福子,恶狠狠地说:“×你爹!”
她双脚在地上挪了挪,把一小片地方的玉米粒踢干净,踩牢,深深吸了口气。她又看了一眼小福子,冲她点了下头。从小福子的角度看来,吴大力背后一定有一个圆形的橙色光圈,而吴大力本人也势必变成了一袭白衣手持玉净瓶的样子。而在四周的婶子大娘看来,吴大力后背上的结构突然发生了令人目眩的立体几何形状变化,巨大的肌肉在衣服里四下游移。突然,吴大力发一声喊,其喊声类似于“Yeah(好)”,粗壮的右手撑掉了袖口的扣子,身体轮廓周围的空气都微妙地扭曲了一下,拖拉机应声而起,巨大的轮胎离开了地面,离开了倒霉催的小福子的腿。
这件事以后,二福子没有再登门道谢。我估计这一来是因为两家的恩怨已经太深太复杂,用嘴说不清楚,按照他的思维方式,恐怕只能用钱说话,而他没钱;二来这次吴大力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