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的红玫瑰。淡淡地散发出绝望的红色。
它在空中打转,却不肯沉降下来,像个固执的孩子在寻找丢失的玩具。当铺天盖地的红色颜色变淡,变淡,并最终消失了色泽时,我听见亚宁遥遥的声音说哥我不恨你,这一切与你无关;但又有一个愤怒而倔强的声音像头疯了的狮子般狂喊张玉宁你好自私,你连亚宁最后的一点幸福也剥夺,你怎么配作哥你怎么配!话音刚落,我就看见愤怒的阿威闪出来,伸手抓住我的前胸,并毫不留情地举起拳头。亚宁也闪现出来,死死抱住阿威喊威哥威哥你不能动我哥一指头,否则我恨我到死。阿威一双粗大的青筋暴跳的手不甘心松开了,却自己抱住头蹲下来哭了。亚宁拥住它的肩,一双哀怜的眼睛慢慢闭上,两个人像一对受伤的相依为命的小小鸟。然后亚宁的身子慢慢融化在空气中了,而阿威也一转身,一头撞到飞驰的列车上,开出列列的绝望的红玫瑰。
我心中一阵酸楚。我明白,自己已经对他们造成了不可弥补的伤害。也许,他们的相爱方式虽然我不能理解不能接受,但是我没有权利去干涉。但最终我将他们拆开,却也将他们使得和我阴阳相隔时,我该意识到自己和所有看不起他们G的人一样愚蠢。是我活活击杀了一对我可爱的弟弟。
如今我已经无法弥补,只能从心眼里忏悔,祈求冥冥中的神灵让阿威和亚宁在天之灵可以在一起,享受他们在人间不敢享受的幸福。在那里,再没有讥笑、反对、辱骂、欺凌、罪恶和惊恐,他们可以相亲相爱,快乐到永远。而我将在完成亚宁的三个遗愿后远走他乡,为自己造成的过错赎罪,从此天涯海角就此一生。从前听人说过,被生活伤透的人,最好的办法是离开让你伤心的地方去流浪。
让自己伤心的地方?!是家庭遭变的的开封还是亚宁殒命的北京?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我已经不再愿意靠路这些让人头痛的问题了,因为一将开封和北京挂上钩,我的脑袋里就会像放电影似,将一年半前亚宁接我上北京到今天我一个人抱着骨灰盒回开封的事情,从头到尾演绎一遍。每个细节里都弥漫着伤心欲绝的气息。
我又看见亚宁回来了,是亚宁,在那个初夏回来了。
亚宁,亚宁。
2。兄弟
安宁地生活,
是我们最大的快乐
感谢上苍让我们
远离了生命的脆弱百慕大
一生一世,纵然平庸
却可以携手迎接风雨
白发苍苍看夕阳迷离
2003年的4月,是最黑暗而闷热的一个月。这一月,爸妈都离开我们走了。
众所周知,这一年的上半年SARS闹得很厉害,一时全国上下总动员防治非典,对外来及外归人员检查甚严。尤其针对从大城市回来的打工人员和学生。我们所在的龙亭区古都路街道办也设立了一系列严谨的防范规则,其中一条就是,凡是外归人员,一律隔离两个月观察。其中,我的弟弟亚宁,四月份回家参加爸爸的葬礼时被隔离到一所偏僻的小学里,一关就是两个月。期间,连妈妈的下世他也没能被允许见上一面。因为他是从北京,那个非典次高发区回来的。
等到六月初,亚宁被释放,他又必须要回校了。他请假的日子已经一拖再拖,再不回去,就没发参加期末考试。亚宁说哥,要不我不上了,我去南方打工。那一次我第一次狠狠骂他,然后告诉他是男人的就把学上完,我一个人打工足够他读完学业。我明白,亚宁实际上是不舍得他好不容易才考上的电影学院的。而我无所谓了,反正没有考上自己满意的学校,又拿不出高额的选校自费款,在02年亚宁考上影视后我便去郑州打工了。如今爸妈都不在了,我们唯一的一个大叔住在乡下,因为某些原因和我们似亲非亲甚至憎恨我们。身为哥哥,我只能挑起家里的重担。
亚宁临走时说,哥,你把家里安置妥当了就来北京吧,我帮你找活干,我想天天看到你,你知道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于是,在亚宁走后的第三周,我回位于开封的一个郊县的老家,为爸妈新新的坟头添把土,便收拾了行李锁了门,告别了杜叔杜姨,一个人北上。
我还记得我到达北京西站是夜里十一点,天下着小雨。
我那时还没有手机,亚宁便用最原始的方式来接我。他举着一个一米多长的大硬纸板,白纸黑字写着的“玉宁好哥哥”几个字,和电影里演的七八十年代的情景差不多。这种招摇的的方式引来不少的目光,当然也包括我。于是,我一眼便看到他了。
亚宁在看到我那一刻,几乎疯了似的,一把丢掉纸板朝我冲过来,猛地将我抱起来大喊大叫:哥,我的好哥哥亲哥哥亲也亲不完的哥哥。
我也很高兴,因为他能恢复到他的快乐的模样,是我最希望的。我可不想看到他整天愁眉苦脸。至于所有的黯然的记忆,我一个人背负就足够了。
等他闹够了,我才笑着轻轻拍他的脸:亚宁,放我下来,人家都笑呢!
亚宁却一板脸:偏不!你刚才叫我什么,你怎么不和在家那样叫我小名?!
我笑着说你都这么大了,那个名字真的不好听呢!
他却固执不已:我再大,在你面前还总是小的。他真像一块顽石,一块裹着晶莹滑润的美玉的石。无奈之下我只好一字一顿地亲切地叫他:
臭臭。
什么?!和亚宁一起来的那个男孩子扑哧一下笑岔了,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问:亚,亚宁,你还有这样,哈哈,这样一个名字啊。哈哈哈哈。
这才是我的好哥哥呢,亚宁说着放我下来,然后向那个狂笑不已的男孩子说:威哥你不知道,小时侯晚上我睡觉老不洗脚,哥哥才给我起这么个名字,来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哥哥,好哥哥,双胞胎的亲哥哥。。。
那个男孩子才止住了笑,腰板一挺,将手一挥:得了得了别贫了,早看出来了。然后他伸出手:宁哥好,我叫昊威,你叫我阿威好了。说着,眉毛一跳一跳地。我这才注意到那个男孩子的长相,一张脸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身材却十分魁伟,是个典型宽肩细腰型的美男子。他虽然没有亚宁的清秀任性,却是最时尚的都市美男,粗犷而不失体贴,热情而不失冷静。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从容与体贴与亚宁的急噪好动形成了冰与火的对比。
我们彼此得体地握了手,寒暄几句。亚宁将我和阿威一手一个搂住说:恩,我的两个好哥哥。然后,亚宁建议去带我吃麦当劳,阿威却说空腹坐车这么长时间,吃那些多糖的东西不好,应该去吃烤鸭,能大量补充能量。而不远处就有一家全聚德分店。
俩人争执了半天,还是亚宁乖乖妥协了。饭间,我知道了阿威原来是亚宁的师兄,高亚宁一届,01级表演系的高才生,目前与亚宁在海淀区租一套院子住,离学校不远。饭后打车回去,亚宁喝了点啤酒,有点高了,一路上亚宁兴奋得不能自已,跟个麻雀似唧唧喳喳。
亚宁和阿威租的是一所老四合院的三间倒南房,在一条很偏僻的小胡同里。车灯一打,可以看见胡同的墙壁上碧油油地生满了苔藓。胡同里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车子进不去,阿威我让我带着东西,他拖着已经醉倒了的亚宁。亚宁一进屋就卧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像只猫。
我略略打量一下,房子是二室一厅。布置极其简单,客厅一对半旧的斜纹布沙发,一张旧大理石桌,一台创维电视,门后摆着两盆文竹,一只白猫伏在桌脚酣睡。
阿威喘口气,拉开一罐红枣可乐递过来。我接了,喝了一口,看着亚宁憨态可鞠的睡相,禁不住乐了。阿威在我对面坐了,搓了搓手,咽口唾沫:哥。。。
恩?我看出他有话要说,便笑了笑等他话。这下他反而扭捏起来,脸上满是不自在,却又不说了。末了,他挠挠头说:你们还真的挺像的啊。
我知道他在偏离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当下也不好多问,就没放心上。又过了好一会,他才恢复了原态,说:哥你早点休息吧,你睡亚宁的房间吧,我和亚宁睡我那里。却听见亚宁咕囔着,含糊不请地说:我要和哥哥睡。。。
阿威就笑了笑,将空调调到最适合温度,然后一个人回卧室去了。
刚去那几天,正赶上亚宁考试。由于耽误的课程太多,亚宁不得不搬着各样的大部头电影理论整夜整夜地看,每每熬到凌晨四五点才会眯一会儿。亚宁是个心强的孩子,他不满足及格,他要最优秀。那么,他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阿威则一直在忙他的论文。毕竟大三了,他既要忙最后的学业,又要忙着四处试镜拍广告物色公司签约。我则清闲地不得了。除了给亚宁他们作作饭收拾一下房子,没有什么事情作。六月末七月初的北京躁热到不行,也没心思到处走。当亚宁和阿威不在家时,我便伺弄小猫,或者看影碟。我肯定我从没看电影看得那么过瘾过。整天没事一个劲看,反正阿威的碟子看也看不完,从《欲望号街车》到《鳗鱼》,从《日瓦戈医生》到《美丽心灵》,从《魂断蓝桥》到《教父》,很多看过的、没看过的、听过的、没听过的电影都看了个遍。亚宁还说哥,你想看什么尽管给我说我给你搞。天!连着看了一星期我都快看吐了去。
六月份的最后一天,亚宁终于考完了,阿威也似乎刚好有空。晚饭间亚宁提议从明天开始来个疯狂旅游周,阿威表示支持,当即拍板明天早上去天安门看升国旗。还说明天就是建党节,去看看有什么特殊仪式没有。
那个清晨五点半,等我们赶到时已经晚了。那天观旗的人特别多,以致于我们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外,只能看见红旗沿着旗杆慢慢往上爬,没能瞧见国旗仪卫队的整齐步伐。直到看到升旗结束,人群淅沥糊涂散去,亚宁才耸了耸鼻子骂了句脏话。
我知道亚宁是怕我没看到不高兴,便安慰他说没事的以后机会还多着呢,再说能来看看天安门我已经很高兴了。亚宁有些丧气地只埋怨都怪阿威洗刷太慢耽误工夫。阿威却不和他计较,一个劲嘿嘿直笑。
我们围着金水桥转了转,看了看华表,天开始热起来,才打算要回。才一会工夫,天却似乎却要下雨了,刚才同国旗一起升起的第一缕阳光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广场上也没有什么活动,只有不太多的几个闲人和观光的老外,几个卖北京市旅游交通地图的小贩。广场的地板砖还是五六十年代的老砖,已经有不少断裂凹损,所有远远近近可以看见有老匠工在操着简陋的工具不紧不慢地启砖。从容不迫。
中午时分,雨下来了,而是非常得大。刷刷刷刷疯了似的。
我们正好赶回家,却也被淋了个湿透。因为四和院在胡同深处,胡同里车子进不来,一下雨更酷了,凹凸不平的砖地上还有灌满泥浆的坑洼,我们只好上顶暴雨下踩黄泉,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家冲。
我不得不再次欣赏一下我们所住的三间南房。布置真的十分合理。中间是客厅,一门是古旧的镂花木门,二门装了推拉格的玻璃门。西间用红木格障隔成的两间卧室,东间是隔开的厨房和浴室。东西北三厢都没有住人,偌大的院子只住着我们一家,据阿威说,这所精致的院子以前是一个贝勒金屋藏娇的小窝,后来荒废了,转到他一个远房亲戚手里面,他便租了过来。我极其喜欢这里的荒芜的精致。除了斑驳的雕梁画栋,还有那院子中央一大池子的青竹,长得郁郁葱葱的,在雨中像一大蓬灰绿的雾气。
我换了衣服出来,亚宁还在阿威的房间换衣服。我抱着那只猫倚在门口看院子里的雨中的竹子。模糊间,听见亚宁和阿威在房间里低低的声音。阿威仿佛在说,亚宁咱到底该不该告诉咱哥啊,要说你说吧,我是不敢。
亚宁有点紧张地说算了,以后慢慢再说吧,现在我也不敢。既而,他们无语了,只听得穿衣服的碎碎悉悉簌簌的声响。
雨哗哗地从屋檐往下砸,一刹间,屋子里沉默地厉害。
我问亚宁怎么了,亚宁在里面说哥没事,你把那只荷叶鸭给炖一下吧,我正和威哥商量给你找工作的事情。
院子里的竹林在风雨中摇摆,其他房间的门紧紧闭着,显出一种怪异诡醵的平静安宁。
过了几天,亚宁,我和阿威去海淀区小香榭里大街的一家酒吧。
下午的三点半,腐白的阳光烤着柏油路发软,街道两旁几乎没有树,都是名牌服装专卖店,很欧化,算是个贵族气的步行街。我喜欢透过玻璃橱窗往里面看的感觉,里面俊美的模特门穿着的衣服有的是仿十七世纪欧洲上层社会流行的百褶样式,繁缛复杂的滚边镶袖的工艺美仑美幻,让人眼花缭乱。
酒吧在步行街的尽头,名字叫做无忌流红。我始终不明白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只听亚宁说老板叫做白衣,是香港某著名影星的情妇,并且她与演艺圈里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交情不菲,是个地道的女强人。
亚宁和阿威对这里似乎相当熟悉,阿威甚至自己到水台里面去,动手磨咖啡豆,冲了咖啡端过来。然后阿威出去接电话,我和亚宁坐着闲侃。当我们坐在落地窗前,快要喝完一杯咖啡时,老板才从里面出来。
酒吧是晚上六点才开始营业的,这会儿看上去挺冷清。舞池里满是未收拾的烟蒂、铝箔纸和口香糖,周围的连椅桌上也凌乱地丢满了空烟盒和杯碟。乐队平台上乐器都散乱地堆在一处,四处纠缠的大把大把的电线像一条条疯狂交媾的毒蛇,色彩斑斓,纠结盘舞。老板正是在这样的环境,推开套间门走出来。
白衣!第一眼看见她,便觉得她正应了那句话:名如其人…………她穿了件白色的几近透明的睡袍,不施粉黛,长长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一脸高贵的慵散。一支半截的香烟纤纤在手里捏着。
哟!白衣边弹烟灰边走过来冲亚宁说:宝贝儿,怎么又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来!
亚宁带着某种神秘的笑站起来:白衣姐,我的双胞胎哥哥,玉宁。
白衣眉一扬,流光四溢的眸影昭示了她风月场老手的身份,那种圆滑、世故和精明,是外表的懒洋洋所掩饰不住了。她手一抬放在我肩膀上,吐了个曼妙的烟圈:哟,瞧瞧!哥俩活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我说你爹妈可真能耐,怎么折腾出这么一对招人心疼的孩子…………赶明啊,我要孩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