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龙罗清功力也相当不错,若是平民的话,已是出类拔萃。他的兵刃是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刀,招式中规中矩,正是雷诺大陆流传最广的“战刀三六式”,每一刀劈出,大开大合、气势不凡,火候十分老到。
这套刀法胜在气势,招势并不严密。以亚当表现出来的速度和准头,如果趁隙反击,应该很容易就能逼乱罗清的招式,迫他用出绝招。可是这位先生竟只知抵挡招架,从不主动进击——这样怎么能逼出罗清的真正武功呢?
弗雅有心传音提醒亚当已方的目的,又怕分了他的心神——虽说以亚当据说可接下雪叶七击的身手,以及平日里御气飞来飞去表现出的内功修为,应该比罗清现在的表现高出一大截。但是看他这样子,打斗经验实在差得可以。一旦分心,伤在罗清刀下也不是不可能。
在这样的情形下,弗雅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要怎么办,倒还有余暇注意看台。青舆图候和俞骊一行那么引龙注目的行列,一走进来弗雅就看到了,不免有些意外。
现在刚过了未时不久,对于这位君上来说,还是相当“早”的。他又不是对副统领念念不忘、死缠烂打的几个龙之一,竟也会专门赶来观战——这位君上的精明朝野皆知,不会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吧?
弗雅又多移了几分心神在看台上。
远远地只见青舆图候懒散优雅地在前排的石阶座位上坐下,随行的仆从殷勤地在他背后放上靠垫。美丽的君上相当随意地把目光投向场中,随既转头与身侧的近侍低语,然后俞骊就召过另一个龙咬了好一阵耳朵。弗雅的心儿立时提了起来。
青舆图候只一瞥间就把握到场中形势。侧顾侍从,微微皱起眉头道:“你说是亚当提出要决斗的?”
俞骊停了一阵,才应:“是。”他没有青舆图候那么高明的眼力,看见场中的打斗,要稍加思索,才明白主君为何有此一问。
场中争斗看起来有板有眼,其实毫不激烈。亚当那独特的、会发出各色彩光的武功根本没有使用,对雷诺龙刀法间明显的破绽也不加攻击。如果他真的因不满对方和雪叶岩往来而主动提出决斗,动起手来不该这么留有余地才是。
俞骊叫过一个侍卫,吩咐他再去确定先前所得的消息。那侍从行了个礼,匆匆去了。
青舆图候知道俞骊派那龙去做什么,并未表示意见。其实他倒不怀疑属下的消息有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若都弄错了,他多年培养的这些手下,岂不都成了酒囊饭袋?这中间肯定另有缘故。
眼光落往斗场一角站立观战的特战军骑士,青舆图候忽有所悟——亚当和罗清决斗,很可能根本就不是出自本心。不过,那原因又是什么呢?
青舆图候目测了一下看台与场中正在动手的两龙间的距离,唇边逸出诡异的微笑,左掌籍着前面护栏的遮掩伸往侧旁,拉着俞骊的右手。
俞骊几乎从座位上直跳起来。
他与主君的关系再怎么密切,毕竟是主从有别。而且,对于夏维雅龙——尤其是夏维雅贵族——来说,在公众场合进行肢体接触实在是极为放浪的行为。怎想到一惯优雅的主君会做出这种事来!
被握住的手掌中涌入强大的内息,将他身体完全控制,耳中同时听到命令的低语:“乖乖坐好!我需要你内息支持。”
俞骊明白了主君的用意,勉强宁定心神,运起内息——眼睛却不免心虚地四下扫视,生怕有龙在注意他们。好在他本就与青舆图候坐在看台的第一排,位子相邻,前面有护栏,周围也都是府里的侍卫,似乎还没有龙发现他们拉在一起的手。
青舆图候运集功力,使用传心术,招呼道:“喂,亚当!”
——他们的座位距离斗场中央正在动手的两个龙足有六、七十米,青舆图候的功力再高,传心术也达不到那么远的范围,因此必需向俞骊借力。这也是由于两龙的密切关系,内息频率差异极微,功力几乎可以完全叠加,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虽然明知这时传音会令打斗中的亚当分神,但是一来青舆图候和亚当动过手,对亚当的武功评价相当高,判断他此刻至多只用出一半功夫,就算稍有分神,亦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再者他已对亚当向罗清挑战的动机起疑,认为“为雪叶岩决斗”只是个幌子,便不由滋生恶念,很想看看如果亚当输掉这场决斗,雪叶岩还会不会跟他好——
所以,青舆图候君就毫不客气地以传心术给亚当捣乱了。
亚当在打斗中突然接收到青舆图候的传心术招呼,果然吓了一跳。这心地单纯的人居然就在打斗中扭头回望。美丽君上的如花娇靥方才入目,还不及挥手回应,对手罗清的长刀劈风声已直落耳门——刀锋隔着尚有尺许之遥,已觉颈间肌肤起栗。
一时间惊声四起。弗雅固是魂飞魄散,便是始作蛹者的青舆图候,亦毫不做作地露出一脸惊容——他虽存着份捣乱的心思,却也并不真的希望看到亚当尸横就地。捣乱的效果如此之好,不禁令他大为懊悔。
打斗之中,亚当自有“月映山川”护身,便是挨上一刀,也不至于就此送命。不过打了这半天,他已知这雷诺龙招沉力猛,这刀又是冲着比较细弱的脖子来的,若真被砍实了,只怕会十分难受。
亚当用出御风术,一声清吟:“我欲乘风归去——”平地风起,将亚当直带上半空,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也不止。
竞技场中掀起又一阵惊声,比亚当遇险时的呼声犹有过之。与亚当动手的罗清,场中观战的弗雅,以及看台上的青舆图候和另外六、七个贵族,异口同声地惊呼:“雪叶七击!”
亚当身姿潇洒,在空中微一转折,飘然落地。仰脸对着看台上青舆图候的方向,笑吟吟地以灵力传音道:“这是御风术,可不是冰川龙的雪叶七击喔!君上叫我……”
这等心灵传音,并没有出声,只有青舆图候知道。看在其他龙眼里,倒象是亚当以无比美妙的身法闪过一刀后,笑嘻嘻地对着看台上的大美龙眉目传情。别的龙只说不料这外貌平凡的亚当,一竟多情至斯,连雪叶岩的雪叶七击也学到手,还不知足地打起青舆图候的主意。
罗清却是怒火直冲天灵。
昨晚雪叶岩和他共进宵夜,还派侍卫去伊甸分园,已经令罗清大大地不是滋味。只为了自己的特殊身份,不可能当真追雪叶岩,与雪叶岩分手后,花了大半晚时间劝服自己把此事抛开。却不料转天上午亚当就酸气冲天地找来要决斗。
本想借机教训亚当一番出气,谁知这貌不惊龙的家伙居然还有两把刷子。自己要隐瞒武功,不敢真正放开手脚,蘑菇了半天都还拿他没辙。终于等到机会,眼看要将他立斩刀下时,他竟然用出雪叶岩的“雪叶七击”!
这些事实本就已足够罗清蹩气了,偏偏他躲开一刀之后,还耍帅,眼角都不瞥自己半下地冲看台上的美龙挤眉弄眼、勾三搭四……
罗清被气得失去了最后一分冷静,完全把自己的身份使命抛在脑后,厉啸一声,刀诀一领,身形贴地掠出,刀头自一个刁钻的角度斜斜上挑,直刺亚当的小腹丹田。
亚当一句话刚“说”了一半儿,就被打断。耳听得罗清的厉啸,才省起自己仍在“打架”。这一刀来势凌厉,他本能地再次御风而起,仍未与青舆图候断开的心灵联系中,同时传来疑讶的信息:“咦,竟是秋凉赋?”
青舆图候的心灵讯息提醒亚当记起这次“打架”的目的,是为了让弗雅从罗清的武功中判断他的真实身份。只不知这什么“秋凉赋”是否就是罗清此际这一招的名字?能让青舆图候如此惊讶,是否表明这一招大有来历呢?
亚当身形跃起,却发现罗清这一刀比刚才厉害了许多,刀上大开大合、一往无回的气势有所减弱,速度却是大增,如影随形地追着自己,御风术竟也不能立即摆脱。亚当心中掠过“秋凉”二字,双手挥处,聚集土元素形成一块软盾,带着淡淡黄芒罩向罗清。
罗清耳听一声:“落叶聚还散”——长刀与亚当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凝如实质。与刀锋一触间,四下飞散。力道完全用在空处的感觉,说不出的难受。勉力举步欲图追击时,却又脚下一滑。猝不及防间,滑出老远。
罗清本能地上身前俯,半跪一膝,将重心前移压低,长刀刀头下垂插入地下,稳住身形,愕然望着地上平白多出的大片冰雪。
“冰天雪地!”亚当的声音再传入耳,颇有几分得意,“叶子落完了,就是冰天雪地!比你的秋凉还冷,认输了吧?”
※※※
注:清蓝之境各国的大城镇中,都有竞技场,由经过专门训练的职业角斗士与猛兽、或者角斗士和角斗士进行竞技角斗表演,是龙族各国全民喜爱的娱乐活动之一。普通武士或冒险者接不到工作时也可报名参加,挣些出场费。
城镇之中禁止械斗,平民因各种原因的要进行决斗时,必需到竞技场进行。除非决斗者反对,竞技场可售卖决斗的观战券。虽然不象角斗表演那样因为有事前宣传而有大量观众,但也总会有些无聊者去看,这些钱归竞技场所有(如果决斗者反对售卖观战券,就要向竞技场交纳一笔场地使用费)。若决斗者的身份比较特殊,或者决斗的起因比较有话题性,竞技场还可从中小赚一笔。
第五十四章 本来面目
梅菲斯特眸中倏地闪过两道亮芒,直射入那双刚刚张开的眼睛。茫然的眼神渐渐清明,恍如大梦初醒。
“咦?啊!”重伤的龙发出含糊的轻呼,迅速抽回被大天使拉着的手掌,脸上现出窘迫的红晕。急骤的动作牵动了伤口,又添上一抹痛楚的苍白。
“阿金你醒了!”床榻另一边的米兰龙探头过来,兴奋地问道。
刚刚醒来的龙神情微震,身躯后缩,露出明显的惊惶之意。德利神情错愕,一时僵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梅菲斯特随手弹出几缕金芒,射入金发龙的身体,稳住伤势。口里的话却是对德利说的:“他伤势还重,你不要吓到他。”
德利愕然:“怎么会吓到?我……”
“他已记起自己的本来。”梅菲斯特淡淡道,“创神教的风行使,可不是随便的龙呢。”听得“创神教”这名字,德利吓然变色,移目四顾。大天使立即安抚他:“放心,如果有龙接近,我会知道的。”德利不再说话,神情复杂地望向榻上的美龙。
德利本不是霓肆的商人,阿金既不能出赛,争彩擂就已没有他什么事。故而西固等龙跟着雪叶岩去了商务部办理改换选手的手续,他就留了下来。
德利留下来,还有另一个没说出口的原因,那便是纵然他明知自己怎么也没法和梅菲斯特争竞,却仍颇不甘心听任那翼龙单独和阿金在一起──虽然说对于阿金那创神教信徒的身份,德利也颇觉茫然无措。
榻上的龙琉璃般的美目中,露出只比德利更为复杂的神情,怔怔地盯视着面前的天使。
梅菲斯特与他对视,淡淡说道:“我知你绝不想记起那些事。但是,一味逃避并不是办法。更何况在我看来,神也绝不是你所信奉的那样。以神创世的大能,又岂会以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跟他的受造物为难?”
“是吗?”前风行使没有出声,眼睛中的疑问却清清楚楚地流露出来。梅菲斯特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并没有带引龙认识父神的意思,只是随便说说。这龙心中的困惑和矛盾,正是他感兴趣要研究的对象,大天使无意,也无能为他解决。
房间中陷入长久的沉寂。也不知过了多久,躺着的龙发出一声轻叹,再次睁开眼睛。
“我或许已没有资格自称是创世神的信徒,但是对夏维雅龙来说,我的身份还是邪教教徒。而我以风行使的身份沦落为艺伎,教中得到消息后,定会派出净恶使追杀。为了不被牵累,德利先生最好不要在雅达克多事逗留──至于你付给伎团的费用,只好等我以后有机会去米兰时再还给你。”
德利全身一阵无力。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身在夏维雅的王都,他一个普通商人,怎也不敢和邪教扯上关系。早在梅菲斯特说出阿金的身份时,他就该有多远走多远才对。只是因为舍不得金发龙的美貌,才在心中抗拒,籍争彩擂的名义稽留下来。
现在阿金自己都承认是创神教徒,更说明不仅在夏维雅见不得光,创神教都可能派龙追杀他,争彩擂又不再是个问题,也真到了他该走的时候。八百夸尔虽然是笔不大不小的数目,与自家性命相比,就十分有限。何况看阿金的态度,也绝不肯再如先前般和自己相处(就是肯,阿金现在身受重伤,也没有什么便宜可占)。
梅菲斯特兴味盎然地看着这一幕。虔诚龙的反应多少令他有些惊异,居然是这样冷静理智的。看来,龙的精神承受能力,比自己原先所想要高得多。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他已受过一次打击──与他记忆中被雷诺龙折磨的经历相比较,做几个月的艺伎也没有怎样严重了。至于信仰的问题,就可以慢慢再花时间思索。
梅菲斯特平静地插口道:“如果德利先生决定离开,风行可以留在伊甸园休养──毕竟他是我伤的。”也正好方便他研究。
风行看了大天使一眼,并没有加以反对,只纠正了一声:“我的本名是霭京。”
蹲低的身子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地面的寒气,使罗清知道自己看到的并非幻像──以自己为中心,方圆十米范围内,凭空多出不薄不厚的一层冰雪!
亚当的武功奇特、可以利用水火自然之力,这是雷诺那边得来的消息。本来就没有太多资料,传到圣贤集团时又已转了几道手,更加模糊不清,一直没有引起他足够的重视。他也没有想到竟是如此难以想像的形式──这还算是武功吗?
此外,听到亚当说出“秋凉”二字,罗清已知道对方认出了自己真正的武功心法──最后那一刀完全是失去理智的结果,稍微冷静下来后,罗清就知道不对。若不是亚当的武功更加令他惊奇,后悔的感觉早就把他淹没了。
秋凉赋是梁国王室的武学心法,许多龙都知道的。彩虹大陆龙对雷诺诸国虽然轻视,却也并非一无所知。而且由于秋凉赋与夏维雅龙的水心诀有一定的共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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