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合适,却也难以措辞。
正为难间,牛二又道:“小的只是说笑而已,陈公子莫见怪,像我这样的下人,哪配与爻意小姐共处?”
战传说对牛二的话丝毫没有怀疑,但爻意却觉得有些异常。她贵为神祇时代火帝栗怒的女儿,对尊卑之别的体会远比战传说深刻。在此之前,她还从未见过有下人敢如此肆无忌惮说话的。
故爻意心中有了战传说所没有的警惕之心。
战传说正为难之际,却听得爻意的声音道:“你让他在车内歇息一阵吧,此去禅都非一时半刻能到,这一路上还要多仰仗他。”
战传说听爻意如此说,便依了她。
牛二称了谢,便进了车厢。此车本就宽大豪华,两人共处仍显十分宽敞。牛二连头上的斗笠也不摘下,拣了一个与爻意相对的角落,蜷曲着身子坐下,大斗笠低垂,遮住了他的脸庞,双手抱于胸前,也不与爻意搭话,也许是在闭目养神。
爻意心中暗暗好笑,忖道:“此人演戏的水平实在算不得高明。”
她之所以让牛二来到车内,是想凭借自己的玄级异能探明牛二是否真的藏有祸心。与战传说不同,她几乎没有任何仇家,牛二若有何手段,所针对的目标多半是战传说而不是她。既然如此,爻意暂时是不会有何危险的。
战传说还是头一次驾车,多少有些手足无措,好在这辆马车是专为殒惊天备下的,所选的马也是识途良驹,百合平原上的路又极少有危险地段,战传说很快就能应付自如了。
只是他与爻意离开坐忘城时都换上了一袭华贵衣衫,这也是贝总管的主意,为的是与这辆出众马车的主人的身份相匹配。当战传说一袭锦衣玉带地在车辕上挥鞭驱车时,其情景实是有些不伦不类。
所幸一路都未遇见他人,倒也免了尴尬。
车内,爻意则在试探着牛二。
“既然你太过劳累,待等到了苦木集后,我们另雇一车夫,你则自行返回坐忘城如何?”
牛二的声音因为斗篷的阻隔而“嗡嗡”作响:“小的休息一阵便无妨,再说小的若未将二位送至禅都就返回坐忘城,贝总管怪罪下来,小的可担当不起。”
爻意道:“这是我们的意思,贝总管不会怪罪你的。”
“小的不是信不过你与陈公子,而是小的生性胆小,这等偷懒取巧的事是万万不敢做的。”
爻意暗道:“你胆子可不小,竟敢让战传说代你驾车,这分明是托词!”
想到这儿,她心生一计,道:“你出城之前曾说腹痛难耐,是也不是?”
这当然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牛二应了一声:“正是。”
爻意故作恍然状道:“看来正是因为你的身体不适,才如此容易疲惫。”
边说着,她已在车内找出一只瓷瓶,再取出一壶酒,对牛二道:“这儿有贝总管备下的药,可治腹痛头热,以酒送服,药到病除,你不妨服些药。”
言罢,便将药与酒一同递向牛二。
贝总管的确在车上备了药,也备了酒,而且是上等佳酿,爻意所取出的药也的确有治腹痛头热之效,但此药要以酒送服却是爻意编造的,她的目的就是要让牛二不得不取下那顶斗笠。
牛二将自己蜷曲在角落里的身体支撑起少许,去接爻意手中的药与酒。刚将酒捧在手中,忽然手一滑,酒壶“砰……”地一声摔下,酒全泼散开来,酒香四溢。
牛二连声叹息:“可惜可惜,如此好酒只怕我一生也再难能喝上了,看来真是富贵有命。”
说着,他已将瓷瓶中的药丸倒出两粒,扔入口中,显得很费力地咽下了。
那顶大斗笠,他始终未曾摘下。
爻意也不再试探,她已断定这牛二一定有问题。
这可以从他的反常举止看出。
同时,当他伸手接过药、酒时,爻意留意到牛二的双手决不是一个车夫所应有的粗糙,相反,甚至比常人还要光洁白皙。
但爻意反而什么也不说了。
马车车轮辘辘,奔驰在空阔无人的百合平原上。
日渐西斜。
牛二一直默不做声地半蹲半坐着,也不知是否瞌睡了,但在马车接近苦木集时,他却及时地“醒”了过来,并提出要换回战传说。
爻意并未反对。
战传说回到车内不久,马车便驶至苦木集了。透过车帘看到苦木集星星点点的灯火,听着车外嘈杂的人声,战传说与爻意都有些吃惊。
爻意已把自己对牛二的猜疑告诉了战传说。
两人对牛二正好在即将进入苦木集时提出换回驾车的举动,感到非比寻常,暗忖这恐怕不是巧合。
虽然心怀疑虑,但两人既不能确定自己的猜疑,也看不出牛二的来历,只有暗中多加留意。
战传说比爻意坦然些,他相信既然牛二是坐忘城的人,即使不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车夫,也不会对他们包藏祸心,也许是贝总管他们派来暗中保护他们的好手也未为可知。
依出发前贝总管的意思,在途中打探卜城人马动向等事宜都应尽量交与牛二去办,战传说、爻意两人越少抛头露面越好,但爻意对牛二已不信任,自是不放心由牛二去打探卜城人马的动向。
既已至苦木集,当务之急自是查清有无卜城的人马在苦木集与大队人马分道,转向北行。
战传说吩咐牛二将马车在路边停下,与爻意一起下了车。
奔波了半日,一路颠簸,站在坚实的地面上,竟感到地面在摇摇晃晃。战传说向四周看了看,发现苦木集比自己想象中更大,大概此时他们正处于苦木集的主街上,街道甚是宽敞,东西走向,但街上走动的人却并不多,这与战传说、爻意在车内感受到的人声嘈杂的气氛并不相符。战传说对此很是意外,沉吟片刻,似有些明白了:之所以会感到车外嘈杂热闹,是因为奔波半日,所见到的除了平展的平原,就是像永远也不会有尽头的路,途中除意外遇到剑帛人物语外,竟再未见到其他人,相比之下,才会觉得苦木集显得格外热闹。
战传说只对牛二说了声“你就在此处等候一阵子吧”,便与爻意循街向前走去。所幸是在夜间,纵然长街两侧的房舍内有灯光透出,也是颇为黯淡,否则以爻意、战传说二人的不世风采,并肩走在长街上,定会引得人人驻足观望。
战传说二人看似很平静,其实举止出人意表的牛二已成了他们的一块心病,此刻他们倒希望牛二真的暗中跟踪他们,那样正好可以借机一举揭开牛二的真实意图。
但两人的希望落空了,以战传说如今的修为,若有人暗中追踪,是很难不被他发现的。他们走出了百步之距,战传说仍未感到周遭有任何异常。
战传说对爻意低声道:“时间紧迫,不允许我们拖延,还是尽快确定殒城主是否经苦木集前往禅都。”
爻意颔首赞同。
战传说领着爻意拐入一条偏僻小巷,为谨慎起见,他宁可选择在不显眼的地方打听卜城人的动向。
走入小巷不久,就听得前边不远处“吱呀……”一声木门开启的声音,一个瘦瘦的身影从一扇被烟熏得失去了本色的厚厚木门中闪出,门口处一盏显得格外昏黄的灯笼发出之光将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而且模糊不定。此人手中像是捧着什么东西,从其蹒跚的脚步来看,应是一老妪,正向巷子的另一端走去。
战传说紧走几步,赶上了老妪,施了一礼后道:“阿婆,晚辈可否向你打听一件事?”
老妪像是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颤,捧着的一只瓦罐“啪……”地一声坠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一股浓烈的药味一下子在巷子里弥漫开来,原来老妪手中所捧的是一罐煎好的药。
战传说心头顿时升起一团疑云:“这老妪为何竟惊愕至此?”
他上下打量着老妪,发现老妪瘦得惊人,让人不由会担忧她会不会被一阵疾风吹走,脸色也极不正常,泛现青色。
战传说断定老妪一定是久病之身,难怪她手中会捧着药罐。久病之人,气虚力弱,浊阴走五脏,易生怒、恋、忧、恐,想到这一点,战传说心头疑虑打消了不少,暗忖自己未免太过小心了。
老妪像是很惋惜那罐药,吃力地蹲下身子,摸索一阵,见委实无法拾掇了,只好支起身来,缓缓地道:“我一个老婆子,能知道什么?”
她的声音像是风干了,枯涩异常。
爻意走至战传说身边,柔声道:“阿婆,白天是否有许多人自此经过?”
老妪点了点头,神情茫然。
“这些人离开苦木集后,是全向卜城方向,还是有一部分人转向禅都而去了?”
战传说有些担心这老妪又老又病,若糊涂至连卜城、禅都都分辨不清,就麻烦了。
万幸,老妪只是迟疑了一下,便道:“老婆子我去抓药时,就看到几百号人向禅都方向而去,马车足足有二十多辆,不过这已是今日午时的事了。那些人在苦木集连半刻也没有停,就直奔禅都,却把一些送丧的人留下了,苦木集的人都大叹晦气……”
这又瘦又病的老妪开了口就没完没了,战传说一听,知道殒惊天极可能在白天午时就经苦木集直奔禅都而去了,不由大为着急,看来昨夜出发的卜城人马动身后就再也没有耽搁。按这样推算,殒惊天离开苦木集恐怕已过去半日了。
战传说再也没有心思去听老妪唠叨,他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老妪,道:“多谢了,这个你拿着用以抓药。”
也不等老妪再说什么,就拉着爻意出了巷子,直奔大街,殒惊天离开苦木集已达半日,他们不能再耽搁。
在他们的身后,那消瘦的老妪默默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直至战传说二人消失于巷口。
对于手中的银锭,她似乎毫不在意,连看也未多看一眼。
静立了良久,她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向屋内走去。
穿过那扇厚而笨重的门,进入屋内,屋内的光线并不比外面亮多少,一盏火焰如豆大的油灯在一张方桌上摇曳不定,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当老妪反手将木门关上时,屋内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声音响起:“方才外面有人向你打听有关卜城人的事?”
“正是。向我打听此事的人,恐怕你绝对不会想到他是谁。”老妪道。
“哦,是什么人?”
“战传说。”
“是他?!”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不少,足见其极度之惊愕,“他怎么会在苦木集出现?”
“看样子他是为殒惊天的事而来的,若是这样,他们应该很快就要离开苦木集了。”
“可……我很想与他相见。”
“我早已料到你会有这种想法,所以在战传说给我一锭银子的同时,我已借机将一种药粉弹在他的衣袖上,他决不会发现的。如此一来,无论他走到天涯海角,你我都能找到他。”
“一锭银子?”很吃惊的语气。
“不错。”老妪声音干涩地笑了笑,“他说给我用来抓药的。”
“我本奇怪卜城既然已全线撤退,为何还要在苦木集暗伏人马,现在看来,会不会是针对他的?”
第五章 圣地门徒
苦木集中的确隐伏了不少卜城人马,数目约有一百之多,在卜城大军返回卜城时,这一百余人却留了下来,分散于苦木集各个角落。
但这一百余人的战斗力并不强大,其中大部分是武备营毕大晓的人,这既是因为左知己对毕大晓十分信任,也因为让武备营的人留下不会引人注目——武备营的行踪一向是脱离主力的,无论是进攻还是退却皆是如此。
另一小部分人则是左知己的亲信侍卫。
左知己将这战斗力并不如人意的一百多号人留下,其主要作用并非在于截杀,而是监视坐忘城的反应。
这一百多号人的战斗力固然不够强大,但对左知己却是绝对忠诚。对左知己来说,在还未能在卜城确立绝对稳固的权力时,这一点相当重要。
单问所领的两千人马昨夜连夜出发,到达苦木集后,立即分作两拨,一拨由单问领四百人“押送”殒惊天入禅都,另一拨一千余人则继续向卜城前进,灵柩也由这一拨人护送。
这一方案,本就是经得左知己同意确定的。
而单问对随后到达苦木集的左知己的举动却是一无所知,他只顾尽心尽职地“押送”殒惊天赴禅都。
战传说、爻意的马车自进入苦木集的那一刻起,其一举一动都已落在左知己的监视中。当战传说、爻意重新回到大街上,向马车走去时,左知己正在长街东端一座酒楼的二楼密切注视着他们。
自发现坐忘城派出来沿这条路径追踪的人是战传说时,左知己便知道苦木集即将上演一场惊世之战。不过,出手的不是他自己。
左知己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胜不了战传说,而且他与战传说之间并无直接的怨仇。
左知己知道在苦木集中,此时同样密切关注着战传说的还有一个可怕的人,那便是先杀重山河,再杀落木四的人!他之所以留在苦木集,就是为了配合此人。
当战传说、爻意在苦木集出现时,左知己就已让心腹依事先约好的方式将这个情况告之那神秘人。
左知己深知一点:若没有那个来历神秘的高手相助,自己决无机会坐上城主的位置。他很难猜透神秘人的来历,原本以为此人应是冥皇身边的重臣,但他自身就受冥皇宠信,对冥皇身边的人了解甚多,但对神秘人却毫无印象,更重要的是神秘人目空一切,明知左知己是冥皇所赏识器重的,却对他仍是不屑一顾。
难道,真如战传说所言,冥皇之所以兴师动众对付坐忘城,是因为劫域的缘故?而这心狠手辣连杀重山河、落木四两人的神秘人物,是来自劫域?
左知己仔细地回忆着与神秘人相处时的每一个细节,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推测不无道理。
战传说、爻意循原路回到马车停驻的地方时,见牛二正在打着盹,看来他的确是累坏了。车前堆了一堆草料,可见这牛二虽然性情古怪,倒也手勤脚快。
但殒惊天早已离开苦木集,他们三人也就必须立即上路。战传说硬起心肠,将牛二推醒,道:“牛兄弟,上路吧。”
牛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没说什么,自顾整理着缰绳马鞭。
战传说、爻意上了车后,马车刚刚跑出几步,便听得有人高声道:“驾车的朋友,请暂且留步!”
声音显得很年轻。
能对一个车夫以“朋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