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果将视线转移到城市的护墙外面的话,就可以看到远方的山。在与城市相隔一道黑暗的这些山间,无数的光芒在不断地闪耀着——那是为了防止夜间奇袭而严厉戒备的教廷与波希米亚公国联合军所点亮的探照灯。
“布尔诺市一个非常古老的城市。很久很久以前便有人在这里居住。现在,这些代代居住于此的人们的味道已经渗透到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面……当然,这里的规模比不上罗马或者布拉格,可是,我还是喜欢这座城市,因为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
亚历山卓走到神父的身旁,与神父并肩向下眺望着这充满了童话色彩的夜景,又问道:
“瓦……瓦茨拉夫,你是这……这个城市的人?”
“嗯,我的爸爸是这个城市里的木匠。”
从山的那边过来的北风中已经带有一丝刺骨的寒气了。近几年来,秋天似乎变得越来越短了,今年这种感觉尤为强烈。也许明天还会下雪也说不定。
哈维尔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披在了身旁的少年的肩上,一边继续用彬彬有礼的话语回答道:
“自从我父亲去世以后,我便辗转于布拉格、佛罗伦萨、罗马等地……但是,对我来说,我的故乡永远都是这座城市。”
“嗯……嗯……啊!那……那个是……是什么?”
亚历山卓大声惊叫着,他把手扶在窗边的把手上,将身体微微探出窗外。在少年的视线指向的地方——下面的街道上——一群衣衫破烂的男女包围着几名男子,正在大声喧哗着。那些男子非常巧妙地操纵着一种奇妙的机械。那似乎是将一个把手安装在一个大提琴上面一般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做手摇风琴。是从很久以前便流传在这一带的农村中的一种乐器。如果到了节日,农民们就会合着它的节拍跳波尔卡舞什么的。”
“农……农民?那……那么……那些人们,是老……老百姓吗?”
两眼放光,充满了好奇心地望着这一切的亚历山卓突然歪着脖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哎?但……但是,为……为什么老……老百姓们会出现在街……街道上面呢?老……老百姓不是应……应该在村子里面呆……呆着吗?”
“因为教廷的军队来到了城外,所以他们是来市内避难的。”
虽然哈维尔的回答非常简单明了,但是似乎并不能使少年满意。亚历山卓那长满了青春痘的脸上充满了疑惑,他再次问到:
“来……来市内避难?到……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这……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战场了吧。那……那样的话,逃到别……别的地方去不是更好吗?”
“逃?——然后呢,然后又能怎么样呢?”
哈维尔的声音仍然是那样的温柔。但是,如果是一个细心的人,也许可以从他的声音中感觉到一丝愤怒的波动。
“这些贫穷的人们没有任何的积蓄。如果他们移动自己的住所的话,只有被冻死或被饿死。……陛下,为什么他们要参加势力处于绝对劣势的新教廷,现在你明白这个理由了吧?”
神父伸出了手指,向着远处山间指去,
“这几年来,这一带一直持续着异常的气候。每年都回遭受非常严重的严寒灾害。但是,正如您所看到的,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工业,是一个纯粹的农业地带。农民们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只有变卖自己的家产。刚开始是他们的土地,到了最后,只有将自己的孩子卖给别人……”
“孩……孩子?”
最初,教皇似乎没怎么听懂神父的话,只是一个劲眨着眼睛,但是现在,他似乎已经了解神父话中的含义。很罕见地,他那苍白的面孔上面浮现了一丝血色。
“难……难道说他们卖掉了自……自己的孩子?这是为……为什么!这……这里的教……教会到底在做些什么?如……如果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的话,应该向罗……罗马寻求援助啊……”
“但是对此,教会什么也不能够做。——不,正确地说,应该是什么也没有去做。”
是的,这里的教会干脆对这种人口买卖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这些农民主要是将他们的田地和子女卖给了布拉格的富翁和贵族们。而这些地方的大部分高级圣职人员,都是从这些富家出来的子弟,他们是用金钱买下的官位。而这些人当然不会做出损害自己利益的事情来的。
“在新教廷发动暴动之前,这些农民们的大部分过的都是和家畜一般凄凉的日子,而岱斯提大主教发动了暴动之后,向布尔诺及周边的农民保证,免除今后三年间的农业税收——接下来的事情,我不说明您也能明白了吧?”
农民们的笑声比刚才变得更加大了。也许他们明天就会死去,但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里,他们为什么还能这么快活呢——
哈维尔用一种可以说是略带悲痛的表情望着下方,小声地说道:
“这就是陛下您刚才问到的,我选择背叛的理由。——因为我不能容忍那些将信仰作为赚钱的手段,将弱者当做食物的那些人们,也不能容忍默默地承认这一切的教廷。”
神父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深深地陷进了窗前的把手里面。巨大的力量将把手捏成了一种怪异的形状,就像是某种抽象的艺术品一般。但是,哈维尔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继续望着农民那边。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悲哀。
“也许,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上固有的规律。也许,责怪强者吃掉弱者的行为是一个错误。也许,正义与强大是不能够相容的东西。——但是!”
把手发出了异常的声音,轻而易举地被折断了。
“但是,正因为这是一种绝对性的现实,所以,至少信仰、至少上帝,应该成为弱者们最后的帮助!而当初教廷的设立,不正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这位曾经担任过异端审问管以及派遣执行官、为神与教会出生入死过的男人,在不断的战斗过程中,受过很多伤,现在他的身体的大半已经被机械化了。但是,现在的哈维尔,却在毫不留情地抨击着自己为之奉献了半生的教廷。
“‘贫穷的人们是幸福的’——我绝不允许这些代表了神的人也从弱者身上榨取油水!”
“……”
亚历山卓一言不发,只是凝然伫立在那里,听着反叛者的发言。
虽然他因为心理上的疾病,在教廷之中被人看成是一个傻瓜,但是,他的智能,他的理解能力绝对不低。他不但充分理解了哈维尔所说的话语的内容,而且他也能够理解神父的话语中暗藏着的深深的悲哀感情。
“但是,我……”
他自己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他仅仅依靠自己的血缘关系成为了圣座之主,可是在和人说话的时候连对方的眼睛都不敢看,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的事情,他马上就会躲到姐姐的身后——这么不中用的男人,又能够做些什么事情呢?他到底能为这些被称为“异端者”的人们做些什么呢?
——他不能为这些人做任何事情。
少年被无力感以及空虚感所包围,他只是呆呆地站立着。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没关系的,陛下。”
少年抬起头,又看到了哈维尔眼中那一如往常的沉稳。他的一只手中拿着刚才被折断的把手,显得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您不必像这样对自己感到自责。如今这样的事态,并不是您本人引起的。”
“但……但是,我是教皇。如……如果我……我更加能……能干的话,就……就不会……”
“也许是这样。但是,那时的您还没有这样的能力。”
令亚历山卓感到意外的是,哈维尔的这番话语里面,没有任何哀怜的语气。当然,也没有一丝轻蔑。
“弱小并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至少不是一件应该受到责备的事情。如果本人因为自己的弱小而感到羞耻的话,那就更不应该再去责备他了。”
这是对少年的激励——神父手抱住了无力的少年的肩膀,望着他的脸庞接着说道:
“陛下,虽然现在您的确没有能力拯救我们以及哪些投奔了这里的人们。但是,如果是将来的您的话,应该……”
“起火了!”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男人的叫声,这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哈维尔想要对教皇说的话。
城市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陷入了一片混乱,到处被灯火照的通明,杂乱的军靴开始在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起……起……起火了吗?”
“好像是这样的。但是,您不必担心。请陛下在此处先安心休息。”
神父一边用手保护这正不安地向下方张望的少年,以防止他滑倒,一边小声地自语道:
“你们终于来了——AX。”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三 Know Faith III
无面者三KnowFaithIII
Ⅲ
“快……快点!快点把火扑灭!”
大声喊叫的艾方索一下子吸进了一大口烟,让他连连咳嗽,他不得不用手帕将自己的嘴捂住。这时,火焰就像喜欢淘气的小恶魔一般,在地下大厅的四处飞着跳着。
“你们这些教廷的混蛋们!”
艾方索一边这样咒骂着,一边将在他脚下翻滚着的一个手掌般大小的圆盘一脚踢飞。
火焰在地下大厅之中蔓延着,引起这场火灾的正是这种小小的圆盘——但是,它们的数量却有一百个以上。这些圆盘从地下水道中被冲了进来,然后同时在水面上炸裂开来,紧接着将燃烧着的油脂洒满了周围的地方。
肯定是一个如同恶魔一般狡猾的人才能制作出这种玩意儿。塑料容器的内侧镀了薄薄的一层铜,而其上则涂了一层特殊的酸。当这种特殊的炸弹被扔进水中的时候,会沉入水底一段时间,经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酸会与镀层发生反应,产生大量的氢气。而产生的氢气会使炸弹浮上水面,然后便随着水流流入城中,然后爆炸,产生大量的火焰——刚才巴巴里格拿给艾方索看的东西,只不过是偶然没能浮上水面的失败作品而已。
“陛下!”
怒发冲冠的教皇转过头去,原来,是刚才一直在指挥士兵灭火的巴巴里格在呼唤他。他的脸已经被烟熏的乌黑,有一片眉毛已经完全被烧掉了:
“现在依靠人力已经不可能将火扑灭了!看来咱们只能先封锁地下通道,然后等待氧气耗尽,那时火自然灭掉了。”
听到了部下的这番话,艾方索不禁恶狠狠地咬了咬牙齿。没想到身为教皇、明天就要举行重要的戴冠仪式的自己,居然会在前一天晚上被这种小把戏给打扰!
“但是,这火灾不过如此,又能奈此城堡何?……啊啊,对了!”
艾方索突然想到了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拍了一下手。随后,他快速地向身旁的司祭命令道:
“那个东西是不是保存在前面的仓库里面?为了保证安全,你们现在还是将它移动到其它的保险场所去吧!万一那个东西被点燃了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
“遵命!”
司祭和身后的修道士们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随后便前往执行教皇的命令去了。艾方索目送着他们的离去,这时,留在他身边的两名修道士毕恭毕敬地开了口:
“对不起,陛下,我们有话想说。”
两个人中的一名——个子比较高、连衣帽子深深地盖住自己的脸的那个——说道:
“如果您要派人移动那枚喷射推进式炸弹的话,那么那名人质也应当同时转移到比较安全的地方,这样使部室比较稳妥?我恐怕敌人有可能会趁着混乱溜进来。”
“嗯?啊啊,是啊!”
火势依然十分猛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停。艾方索一边无可奈何地望着起火的地点,一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你们去将他转移到一个比较合适的地方去吧。但是,一定要严加看守,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是!马上去办!”
两名接受了教皇的谕旨的修道士端正地行了个礼,然后便转过了身躯。正在他们准备加快脚步离开大厅的时候,一道瘦削的人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使他们停下了脚步。
“——派遣执行官的战术一般都倾向于避开正面对决。这是因为他们的任务大都是在非合法并且没有后援的状况下进行的。”
一个虽然沉稳,但是却充满了某种不可侵犯的威严感的声音传了过来。在一张令人联想起某个殉教的圣人的脸上,一双浅绿色的瞳仁,正在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位修道士。
“无面者”——瓦茨拉夫…哈维尔神父——向着两名修道士慢慢地摇了摇头:
“亚历山卓陛下没有危险。只要你们两个人不要去接近他们,亚伯,托雷士。”
“……唔!”
那个个子比较高的修道士——亚伯——迅速闪开了身子。而小个子的修道士——托雷士——则脱下了那件褐色的修道衣,在他的手中已经握有两把大型手枪了。
“计划改变。奈特罗德神父,你去控制艾方索…戴斯提,将他作为人质!”
“神枪手”一边这样叫着,一边将激光瞄准器的红色光点对准了自己往日的同僚,
“‘无面者’由我来对付!”
“这……这些家伙,难道是卡特琳娜的部下?”
艾方索惊讶地叫着。他下意识地向后面退着,下颚在不停地颤抖着。
他身边的那些士兵还不能够从这突发事件中反映过来,陷入了一片混乱。亚伯迅速穿过了这些士兵中间,发出了一声怒吼:
“老老实实地不要动,前大主教戴斯提!”
既然已经暴露了身份,看来只有将艾方索绑作人质,然后再去想办法救出教皇亚历山卓了。但是,前大主教早已经将身边站着的修女当作了挡箭牌,亚伯的脚步猛然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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