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世界立即就丧失掉最后的光明,我们于是便看不到了生存的理由。这世界暗得让人想自杀,我想,多数的自杀事件一定都是在晚上,因为没有阳光,要不就是在人少的地方,因为没有目光。假如某个自杀者选择在大众面前跳楼、跳河、自焚了,说明他一定没想死,他只是觉得,我遇到了挫折,我承受着打击,我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其中经常有一些个操作失误的,然后他的人生就再没有挫折。
我们尽量去观察周围,以期发现一些便于指引方向的物体。忽然,我们的前方出现一点火光,再近点,我们看到的是一把火炬于夜风中舞动着。一枝花吓得后退一步,躲到我身后,自言自语道:这是鬼火么?
我回望她一眼,心想,这还是我认识的那女侠么。
火炬再近一些,一枝花由我背后跳了出来,兴奋地说:原来是有人举着哈。
立刻,书生出现在我们面前。由于风速逐渐增大,他手上的火炬有五六次险些熄掉,等他将火炬再一次护住,然后高高举起时,一阵风过,火苗又动摇了。书生看着一切都不在自己的掌控中,有些懊恼,他把火炬塞我手里,说:你们拿好,小心灭了。
忽然,火苗小了一倍,书生赶紧收回去,紧张地护着。
我说:其实没有火炬,我们还是看得清路的。
书生说:这不是给你们照明的。
一枝花说:一定是点火用的,我们路上找些树枝石块就可以了。
书生摇摇头,说:也不是。
一枝花说:那就是防身了,你看,我们有剑的。
她顺势看了我一眼,恍悟道:哦,忘了他没有。
书生说:都不是,这是给你们传递的。
我问:我们传给谁?
书生说:你们看,我是老一代侠客,我把火炬传给你们新的一代,将来再由你们传给下一代。这是一种理念,这火炬是火种,这种传递相当于生命的延续,文明的延续,相当于延续着和平与希望啊。
书生陈述途中异常激动,结尾的那个感叹词没处理好,他决定再来一遍。这次,他觉得应该配以简单的手势,于是这时他啊的一挥手,火炬灭了。
一枝花说:不好,生命怎么延续呀。
书生说:糟了,这火炬必须要到一座山顶取火。那山在国外的,很远,昨天我就跑了一晚上。你们等我,我先把火炬搞定。
一枝花说:我们这里有火石,我们给点上吧。
书生说:不行,这是传统。
一枝花说:你看,反正都是火,没有区别的。
书生说:不是,山顶采来的,叫圣火。
然后,书生一路小跑着,去了。
我说:我们还等他么?
一枝花说:不等。
说完,她制作了一支简易的火炬点燃,接着道:这是我们的火,一样有光,一样发热,和圣火有什么区别。
我说:没错,而且都是燃烧我们中国的空气。
说时一枝花却感慨起来,昂起头道:可是,他说的那个理念,我还是有些相信。
我说:火炬就是火炬,不是和平,不是生命。
我们来到驿道上,此时已经下起了雨。路两侧的野草东倒西歪,偶尔有三五棵比较顽强的,摇曳在风雨中。我们走近以后,发现那些原来是树,只是外表过于秀气,与草们混为了一体。而比较注重外表的一些树,都在远远的地方矗立着,试图和野草划清界限。
我说:我们得找个地方避雨。
一枝花没有回答,我看过去,只见她仰起头,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天空。雨落下来,打在她的脸上,溅起细微的水花。有一些雨珠落入她的眼睛里,她都没有闪躲,于是这些雨水像泪水一样顺着她的眼角流出,滑入耳朵里。我看着这整个故事里难得出现的一幅非主流的画面,有些沉醉,陷入自己明知是堕落的境地难以自拔。
许久,我终于拔了出来。赶紧晃醒一枝花,我问她:你这是干什么?
一枝花说:你试一下,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我说:你大概描述下,是怎样的世界。
一枝花说:你自己看呗。
我抬起头,雨滴马上坠入眼眶,有些轻微的疼痛。甚至有一瞬间,我看不到整个世界。我想,难道这就是她说的世界么,就是什么都没有么。我说:这样什么都看不到啊。
一枝花说:你不懂其中的技巧。
我问:什么技巧?
一枝花说:你看,我是把视力集中到一点。
我再次尝试,发现一枝花是在撒谎,因为视力再集中,雨水还是要落到眼睛里,还是会很痛的。没胆量揭穿她,耗了一会儿,我说:我们赶路吧。
一枝花说:你不打算看看这个不一样的世界么?
我说:算了,这世界还是由你一个人来看吧。
一枝花说:还是我讲给你听吧。是这样的,我看到一处辽阔的土地,上面密布着青草,有牛羊在悠闲地觅食,还有奔腾的野马和羚羊。这就是草原。草原上方是蓝蓝的天空,它们的交界处有雪山。一群雄鹰由雪山飞来,盘旋在蓝天的顶部。一条小河蜿蜒着流过,两只蝴蝶在河畔的绿草间嬉戏,鱼儿在河底的卵石间打闹,还有一只狐狸懒懒地注视着它们。
我欣慰,原来她不是非主流的。我说:这其实只是我们世界的小小一部分。
一枝花说:你不觉得这是老天给我们的暗示么?
我不明白。
一枝花说:这地方牧草茂盛,牛羊成群,一定是我国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我们往那里去,一定能找到想要找的。
我说:我们一直是南下,现在突然北上,恐怕要花很长时间吧。
一枝花点点头,说:确实。
我说:你看不如这样,我们在这附近找一找,说不定就有类似草原的地方。
一枝花说:也是,假如我们走到呼伦贝尔,这故事也该结束了。可是这兵荒马乱的,哪里还有如此的草原?
我说:你去过的地方多,回忆一下,只要是一个草多的地方就行。
一枝花说:草多的地方多了去了。你看,我们前面都是野草。
驿道两侧的确是无垠的野草,有些甚至蔓延至路面上,微风扫过,覆盖路面。我们举目眺望,不知路在何方。这些草以黑虎崖为界,向其他的三个方向铺展到世界的边缘。天是阴暗的,压低下来,世界好像小了许多。
我说:我们沿着驿道走,不要回头,一定会有草原的。
突然间,我想到,我们不是要找师兄么,草原只是一枝花瞬间产生的幻觉,是老天的暗示、玩笑还是别的什么。而且就算是老天帮助我们,也只让一枝花独自看到,说明老天只打算帮她。所以我必须弄清楚,她第一个希望寻找的,是我师兄还是其他。
找准时机,我问她:你现在最想找着谁?
一枝花哀声说:我父亲。
突然间,我感觉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一枝花已经拉上我埋头往前走去,我们走得很快,假使由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一定以为我们是在草上飞。一枝花途中嘟囔道“草,到底有没有尽头”,我打算用比较浪漫的一句话来回答她,主要是表达出野草没有尽头这样一个意思。可是我只想出一句“野火烧不尽”来,一时找不到更加贴切的诗句。认真酝酿的时候,我们眼前突然一亮,一条大河横空出世,野草们的尽头到了。
一枝花回望我,笑靥如花,她说:原来你是知道的,你就是不说。
我说:是的。
我琢磨,她是觉得我知道些什么?
一枝花说:你看,原来这是通过幽冥村的河。
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同时恍悟了之前的疑问。
一枝花说:你再看,河里漂来一只纸船。
话音未落,她拾起了飘摇不定的小纸船,捧在手心,接着一声轻微的惊呼,说:这居然是我折的船呢。
我说:这些船经水一泡,都一个样子,你怎么晓得是你折的。
一枝花说: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问:什么字?
一枝花说:不能说的,这是我的一个愿望,让你知道就不会实现了。
我说:好吧,我们还是来讨论这河,我们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或许会有一处草原。
我们就这样一路走下去,感受着冷兵器时代战争给我们营造的美好自然风光,感叹战争也有美好的一面。天很快就黑了,太阳躲到黑虎崖的旁边,把时间留给了傍晚。
这河一路上绕出许多弯,一枝花一个一个数着,在第十二个弯到来的时候,我们停下来。这时候出现了一面陡峭的山崖,最可憎的是,这河偏偏紧贴着悬崖流过去。于是在我们行走的一侧,就没有了河岸。爬山,或者渡河,我们思考着,没有结果。
一枝花说:你觉得山的背后会是什么?
我说:是河。你看,这河绕到山后面了。
一枝花说:那我们就渡河吧。沿着河的对岸走,会有什么呢?
我说:也许是草原。
一枝花说:你确定?
我说:有一首描写草原的诗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你仔细看,对岸就是诗中的情景。
一枝花说:这诗我听过,是这样子的。我们就去对岸吧。
然后,我们面临着怎么渡河的难题。这河宽有一里,同时水流湍急,深不见底。我们在附近找了半天,确定没有可以做木舟或者竹筏的材料。而太阳已经完全消失,星星也不见一个,凭借遥远地边的一丝光亮,世界还稍微的可见。可是,再不过河,就只有搁置到明天了。
无计可施,一枝花咬咬牙,觉得是施展水上漂的时候了。可这是一门失传的绝学,她也只是通过武侠小说的描写大概清楚如何使用。只见她走到河边,将一只脚放进去,将河水搅起一些浪花,再把另一只脚大步一踏,接着是扑通一声响,一枝花整个身体都没入了水中。
我始终注视着整个事情的发展,同时脑海中浮现一枝花水面上轻盈的身影。直到一枝花入水之后,我停止幻想,心想,原来水上漂的实质是水底漂,自己居然断章取义,真是惭愧。然后,我改为幻想一枝花水底的身姿,虽然不似水面上那般浪漫,但至少此情此景中有这样的一个美女,还是值得去想象。
由于没进过水底,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想象。我觉得,还是先潜水查看一番比较好,毕竟不是搞艺术创作的,不能天马行空,不能脱离生活。我走近河面,看着河水还算干净,下去以后应该不会影响视线。只是天黑了,整条河都有些黯然,甚至都看不到流动。
水里漆黑一片,我刚探头进去,就有一股呛鼻的香味迎面而来。赶紧撤回岸上,平静下来,我觉得这香味很熟悉,仿佛是经常闻到的什么东西被夸张一倍的结果。突然,我感觉身后也有这种香味传来,而且被夸张了好几倍。一转身,一个惨不忍睹的一枝花映入眼帘。
一枝花把头上的水草择干净,还显得心有余悸,喘喘道:好危险,差点就淹死了。
我问:你不是会水上漂么?
一枝花说:都怪我买的盗版书,一定是内容印错了。
心凉了半截,我问:那我们怎么渡河?
一枝花说:我刚才觉得游泳也没那么困难,我再下水稍微试一下,可以我们就游过去。
一枝花再次靠近水面,脚刚沾到水,马上就缩了回来。她说:可是,我突然有些害怕。
我说:没事的,你只要想着这是路面,就像我们刚刚走过的驿道,然后下水就是了。
一枝花说:我信你一次。
她闭上眼睛,把脚往水面一伸,立刻,她又一次消失了。许久,水面翻滚波浪,一枝花探头出来说:救 救我啊。
我赶紧跳入水中,将她救了上来。上岸后的一枝花神色略显迷离,她吐着河水,看着我说:你骗我,你看,水面哪跟路面一样。
我说:对不起,我的比喻错了。
一枝花说:我好冷好累,我想睡觉,可是我不想待在这里。
我说:现在又过不去河,我们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一枝花说:我们爬到山顶,今天晚上一定有月亮。我们枕着月光入睡,还能看到氤氲的山雾被我们呼吸到身体里,多好。
我想,河里难道都是墨水,这姑娘喝了一肚子,说话都文绉绉的。我赶紧回答她:是好,可是你能爬山么?
一枝花说:我是不行了,可是有你,你背我嘛。
我指着山坡,说:怎么可能,你看这山的坡度。
一枝花皱了皱眉头,叹息道:是啊。看来我们只能露营河畔了,可是这里蚊子、水蛭、蛤蟆很多的,怎么办?
我说:这个问题容易解决,你看,我用包袱把全身裹起来就行了。
一枝花说:可是包袱只有一个啊。
我说:包袱给你用,我是山里出来的,不怕这些。
一枝花说:不行,我哪能看着你受苦,这包袱挺大的,我们一起用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把包袱铺展于一处草地上,然后躺了上去,双手枕头,双膝微屈,月光折射她美好的曲线。她笑盈盈地问我:怎么样?
我咽了咽口水,坚决地道出一个“好”字来。
一枝花依偎在我怀里,为了让包袱将我们完全覆盖,我紧紧抱住她。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一直思考着一个问题,我思考的是,此时一枝花会在思考什么?往怀里看,一枝花拿我的衣袖遮住了脸,我的胸口有些湿润,有些温暖。
由于没有火光可以扑,飞蛾们都十分茫然,不知所措地飞着。湿地里有青蛙不停歇地叫着,看不见它们,只见水洼泛起微波。河面的冷空气被赶上岸,形成风,跌跌撞撞驰向远山。山被黑夜隐了形。我想,这样的一个环境里,搂着这样的一个姑娘,是该高兴呢,还是别的什么。
而一枝花显然是高兴的,我听到她呵呵的笑声不时传来,虽然这声音很细很小,但还是钻入我耳朵里,然后通过我的血管,肆意传达着一些让人心痒痒的内容。渐渐的,这姑娘不再笑,估计是已睡着。她消失了一切的声音动作,只是翻过一个身,拉起我手臂当被子盖在身上。
我注视着一枝花,觉得她安静的时候,是我梦寐以求的姑娘。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有这样一个温柔美丽的姑娘。当然,那时候我对美丽还没有什么概念,只是参照书上的描述,觉得这应该是一个美女,因为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姑娘拉我坐在山崖间,我们一起看着日出,默默无语。这个梦一共出现有六次。第六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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