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帐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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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帐灯-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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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如居冷笑,却只半声,似是忽然忆起往事。
  “你说的可是襄亲王萧采?” 他沉吟。
  我的心高高提起,恭敬答道:“是。”
  “他是不是已半身麻痹,困于床榻?”
  我凛然,“是” 。
  “我早已料到。” 他说,语气中却毫无得意之情。“半年以后,他会连手指都不能动弹。”
  “先生… …”
  他忽语锋一转,“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同你回京。”
  “先生… …”
  他再次打断我,颇为不耐:
  “叶某一生医人无数,唯有在他身上失手,引以为奇耻大辱。当年便曾发誓一日不将他根治,一日不回京城。这些年来我遍访奇药日夜推究,终于研制出一味药丸或可将他根治。你们可将此药带回去要他试验,但药效未明之前要我随你们回京,便是要我破誓,万万不能。”
  房内轻轻响动,似乎他在翻找物事,接着窗户打开,他递出一包药来。
  我接过,抱在手中,珍如拱璧。
  他重又关上窗户。
  我在窗前跪下,深深一叩。“多谢叶先生。” 
  “你们走吧。” 他说,“我今日便会离开这里,若两个月内仍不见效,也不必再来寻我,叶某恐怕再也无能为力。”
  我赶回京城只用了十天。
  当我看着萧采吃下那些药丸,仿佛在看着我最后的希望。我知道我再也负担不起任何失望。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你在哪里找到了叶如居?”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诧异他怎么会知道。
  “我的腿已又有了感觉。” 他说。
  我不能动弹,我脸上奔走的泪水汹涌而滚烫。
  我想此生我已别无所求。
  当他渐渐复原的时候已又到了秋天。
  我本以为我们终于会有一个平静的秋天,但是府里连续来了几名边关信使,他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
  重阳节午后,他在廊下读书,我在院中剪菊。
  忽有脚步声近,我直起身望着院门。
  来人一领灰衫,气度怡静。我正觉他眼熟,已听见身后书本坠地的声音。
  回过头,我看见萧采已站起身,他的脸被交集惊喜霎时映亮,眼中光芒前所未有。
  这一刻我知道了来者是谁。
  能让从容如他如此失态,只有他的皇上,他的三哥。

二十 萧采


  送走皇上时已届黄昏,阿湘不在院内。
  我心思芜杂; 几经斟酌,终于决定暂时不必告诉她,毕竟事情还未有定论。
  然而情势急转直下,至十月初一,我方已沦陷五座城池,车宛大军扬长直入,直逼泗州府城。
  十月初七,宫中来人宣我入朝觐见。
  我明白定局已成,此次北征人选必定是我。
  朝中人人脸色阴暗,原来泗州府城已于日前沦陷,泗州府尹杜仲庭以身殉城。萨穆士气高涨,兵分两路,一取清州一取北涵关,两地均皆告急。
  按我与皇上上月商议,兵部已火速调集八万兵马聚至京郊,兵甲饷银分发停当,粮草已经先行。万事俱备,唯缺主帅。事已至此,我责无旁贷,当即请命带兵北伐。
  皇上神情欣慰,“老七,有你出马,朕总算可以放心。”
  忽听有人说道:“父皇,儿臣愿随皇叔前往军中历练。” 我不用回头,已知道那是萧琰。
  皇上目光一闪,望向我。
  我无言。
  重阳节当日皇上与我一番深谈,虽已渐渐化解从前误会,但萧琰一节却始终未能澄清。有萧琰在军中,日后必多方掣肘非我所愿,但以我此刻立场,却实在不便多说。
  皇上沉吟。
  萧琰继续道:“皇叔文武双全,儿臣素所景仰,此次是唯一向皇叔学习兵法的良机,万请父皇恩准。”
  我望着他言之凿凿神态真诚,不禁一霎凛然。
  皇上终于颔首,“也罢。老七,你就替朕调教于他。”
  “臣领旨。” 我知此事已无可回旋,迎上萧琰目光,平静地回答。
  出征前我还剩下三天,我须先将家事料理清楚。
  当晚我去看刘晔。
  他自灯下惊起,神色略为不安。
  我望着这跟随了我多年的旧人,不免叹息。
  我递给他装有银票的信封。
  “这里面的银两足够你余生花用,甚至传给子孙。我没有给你地契,是希望你能够远避他乡,不然终究难保平安。”
  刘晔霎时明白,面如土色,“王爷… …” ,却双唇蠕动,不见下文。
  我等他片刻,接着说道:“三皇子决非善罢甘休之人,此次他同我出征暂离京城,正是你抽身的时机。江南富庶之地风物犹佳,不妨考虑。”
  刘晔颓然跪倒,浑身颤抖:“王爷,小人罪该万死。小人原不敢有异心,只是… 只是… 三皇子他逼得太紧… …”
  我无话可说。
  萧琰的确相逼甚紧,世上能有几人可以抵御美色财帛,何况是随我多年却仍孑然一人两袖清风的刘晔?
  我无法责怪因此而变过的人心。
  他对我仍有几分忠心,在我重伤时将我移入密室防备萧琰再派人行刺。我相信他放阿湘入府时并不知道她要杀我,也并不清楚我所放走的苏唯究竟是谁。
  但如此牵缠不清,如果再被萧琰得知他的身份已经泄露,他迟早必遭铲除。
  我只希望他能够听我安排,尽快离开京城这处是非之地。
  “言止于此,” 我长叹说, “你好自为之。”
  刘晔痛哭叩头不已。
  我推门下阶,秋风乍起落叶回旋,檐下铁马发出寥落长音。
  我发现我此刻的心情正写照着这一场离散深秋。
  敞乐轩灯火犹明,阿湘仍在等我。
  当我在院中站定,望着窗上灯火回忆从前,房门忽然打开。
  她自屋中光明里向我走来,仿佛来自一个我正不得不远离的梦境。
  “你是不是就要带兵出征?” 她问我。
  我点头。
  “那么,” 她说,“我同你一起去。” 
  我早已料到她会这样说,但我从未准备好怎样回答,直至此刻。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军中不可以有女人,主帅更需以身作则。不然只怕动摇军心。”
  她望着我,却没有再争辩。
  风中隐现着菊花微苦的清香,她的发丝拂上我的脸颊。我何尝没有去意徊惶, 在这执手霜风吹鬓影的一刻? 但我不得不做此取舍,当另一面是社稷兴亡,天下江山。
  十月十一,秋风寥廓,雁阵惊寒。
  皇上亲临北固楼阅兵。
  八万将士列队肃立,烈酒三千担抬至军前。
  皇上手扶雉碟,朗声道:
  “车宛小国,地窄人稀偏居北隅,城不过数十,兵将不过数万。而不自量力犯我天朝,纵得一时猖獗,岂能长久? 大军一到,天威万钧,其必望风披靡。朕当于京城静候捷报,凯旋之日,定当分功论赏,百里相迎!” 
  说罢举起酒碗,军中一时传令:“斟酒!”
  皇上举杯向天,第一碗敬谢苍天,八万将士一饮而尽。
  第二碗酹于黄土,敬地。
  到第三碗时,皇上忽然转身向我。
  “这一碗要敬三军主帅,战无不胜名震北疆,先皇御赐抚远大将军王!” 
  忽然右手一挥,身后数人疾走,霎那展开一面黑底银线大旗,长宽俱有丈余,上书:“抚远大将军王萧。” 
  三军轰然相应:“大将军王! 大将军王!”
  我血气翻涌,单膝跪下:“请恕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接过皇上手中酒碗,我一饮而尽。
  重又起身,我回望北固楼外荒荒油云,寥寥长风,无限江山,肃列军容。霎那间只觉旧日激扬充斥天地,豪情依旧,千古英雄不过等闲。
  我将酒碗抛下城楼,大声道:“萨穆竖子,手下败将,岂堪一击!”
  八万只酒碗尽皆掷碎,声势堪惊。三军高喊:“萨穆竖子,岂堪一击!” 
  一时间鼓鸣如沸,画角吹彻,炮声动地之中,大军开拔。
  皇上与我一同步下北固楼。
  我的中军开拔在半个时辰以后。我与皇上在楼前并肩站定,默默观看车走马驰扬起的滚滚烟尘。
  “老七,但愿你不负朕望。” 皇上忽沉声说。
  我躬身道:“臣定当竭尽驽马之力,死而后已。”
  他望向我,一声叹息,“我想听到的不是这样的君臣奏对。”
  我浑身一震,我听见他将“朕” 改成了“我” ,但我一时不解这意味着什么。
  “即便你我都变了很多,” 他说,“我仍是你的三哥。”
  刹那间我心潮狂翻,却一任万千感慨都成了无言。我从未对人如此拙于言辞,唯有对他。
  他转脸望着远方,眼神虚散:
  “十几年前,我何尝不是这样送你出征? 每日不接到前线军情就不能安心就寝,接到了又开始担心这已是几日前的事,如今不知怎样。 兵凶战危,瞬息万变,我甚至不知道彼时你是否仍然安好。”
  “有时战事暂平,你来信说起北疆酷热或是严寒,我会因长垣殿里的冬暖夏凉觉得不安。看见锦衣玉食,我会想起你正盔寒甲冷,食不果腹。你是我的兄弟,我情愿和你同甘共苦… …”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我却已眼前模糊,看不清他的脸容。兄弟三十余年,他从未对我说过这些,他的心事从来都深藏心底,就连关心也不欲人知。
  “三哥!” 我脱口而出。有那么多年我们未曾听到这个称呼,以至于这一声后我们彼此对望的眼光都变得恍惚。
  岁月迷离尽在这一刻走马般掠过。他轻拍我的肩膀,低声说:“老七!”
  我想我这一生都已经因此而无憾。
  鼓声又起,是中军启程时刻。
  我向他躬身一辞,转身离去。
  转身时,我听见他说:“我送了你一名亲兵。”
  我微微疑惑,看见不远处正有人牵来我的“惊风”。
  那人远看已觉熟悉,近看刹那分明。
  那竟然便是阿湘!

二十一 丁 湘


  十月十一,皇上北固楼阅兵,我提前在他的必经之路相候。
  虽然他仅在重阳节见过我一次,却仍清楚记得我的名字,并且在我开口之前已明白了我的来意。
  “你可是要朕许你和老七一起出征?”
  我点点头:“望皇上成全。”
  他望我一阵,微笑:“你果然和别的女子不同。” 
  他终于答应我做为萧采的亲兵随军而行,条件是不可以暴露我女子的身份。
  在北固楼校场看见我的一瞬,萧采难以掩饰他的震惊。
  我将“惊风” 的马缰交在他的手里,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我决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我说,“但我无论如何不能答应和你分隔。”
  他一时不能答话。
  我看见他清澈双眼映出剑戟旌旗,烟尘万骑,几乎就要遮没我的影子。但是我终于听见他说:“这样也好。” 
  他的语气沉定而释然,是一个向来决断的人难得犹豫后重下的决心,利刃断金,再无更改。
  不再多言,他翻身上马,驰入中军。撼地战鼓愈益繁急,巨大的银字黑旗于他身后肃穆升起,悲慨浩然,迎风展动。
  三万先锋行军神速,径取清州,以迅雷之势歼灭围城车宛军一万五千余人。五万余部则顺利解除北涵关之围,成功遏阻萨穆攻势。十一月末,车宛军退守泗州府城。
  是时已值寒冬,大雪盈尺,天寒地冻。众将大多主张留守清州及北涵关,待来年春天再行攻打泗州。但萧采不为所动,下令乘胜追击攻克泗州。
  十二月初五,兵临城下。萨穆手下大将高木卓出城迎战,双方短兵相接展开肉搏,一时难分胜负。忽有奇兵自南包抄而来,正是萧采事先伏笔。敌军军心动荡,黄昏时分仓惶溃逃入城。当夜子时,萧采亲自督战齐攻四门,车轮攻城,战况惨烈,持续两日,终于在十二月初七收复泗州府城。
  这一战令敌军大为胆寒。萧采意犹未尽,催兵北上,势如破竹。十日内取下南翔关,除夕之夜收复金乌城,三军欢腾。
  至此他方下令收兵休整。
  后方大批补给恰于不久运到。兵士进驻城池,无需再宿于冰天雪地。又能更换新暖冬衣,酒肉丰足,军心大为振奋。
  然而萧采仍未有丝毫放松,他白日亲访营盘,慰问兵士探望伤患,晚间挑灯展看军图,与众将研究下一步战事。
  兴兵以来,他耽精竭虑,每日不过只睡两三个时辰,每当战况紧急,夙夜不眠也是常事。攻城时他总是冲寒冒雪身先士卒,手脚也与普通兵士一般生满冻疮。
  他明显消瘦,风霜满面。唯一使我欣慰的只是自从每日服食叶如居的药丸以后,他的旧伤再也不曾发作。
  也许此药真的可以根治他的旧伤。
  二月初春,冬寒犹未全消,士气已十分高涨。萧采决意进兵,收复另外三座失城。
  冬季休兵时他已暗中分兵五千潜入敌军后方,此时增兵一万一股作气截断敌军粮道。
  五月间,陆续攻克紫垣,临徽两城。唯有武陵关仍在车宛军手中。
  武陵关分内外两城,中间掘有深河,易守难攻。
  车宛军得以攻陷此城,全因我方守将轻敌擅出。而此刻城中守将是车宛名将乌其格,深谙兵法,坚据不出,对峙一月有余,我军仍无建树。
  萧采却似成竹在胸。
  六月十四,天降大雨。萧采召集众将,部署已定。天将拂晓,雨势减弱。敌军城头忽然大乱,霎那间我军鼓炮齐鸣,大举进攻。
  原来萧采早已派人掘通地道直通内河,趁雨夜敌军难辨水声引走内河水。又已派出少量兵马由其它地道潜入外城,杀上城头。敌军混乱时,内外夹攻,一举攻破。而内城既无内河保护,已成垂手而得。
  萧采于乱军中与乌其格相遇,大战百余回合将其生擒。
  提审乌其格时,他双目赤红,神情激奋,怒骂连声,但求一死。
  萧采知他心意不可更改,微微叹息。走下帅座,亲手替他打开枷锁。
  “英雄虽败,仍不可折辱。何况你败于我手,实属偶然。”
  乌其格停下骂声,不觉动容。
  萧采坦然道:“武陵关是我早年亲自设计监修,我自然了解周遭地形及破解之道。”
  乌其格惊震,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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