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刺探荀贞真假。
虽然做出了这样一个判断,荀攸并未露出轻视。一来,他和荀贞一样敬重岑竦的母亲,同时亦奇岑竦方才赠食给青壮流民的举动,二来,岑竦固谈不上多智、敏捷,可他这番举动却正说明了他的淳朴实在。只有淳朴实在的人才会不加掩饰地跟着想法去走,而且他能在下拜到一半时想到“荀贞是真是假”这个问题,却也不是很迟钝笨拙,比大部分的寻常百姓强多了。
荀贞示意宣康取出中尉印,出示给岑竦看。有邯郸荣,有中尉印,这应不是假的了。岑竦涨红了脸,深为自己方才的下拜迟疑而感到不安,忙一拜到底,说道:“小民拜见中尉。”
荀贞一把搀住他,不让他行伏拜大礼,笑道:“地上脏。孝子奇士之衣岂能被脏土所污?”
岑竦心道:“听说这位新来上任的中尉是豫州人,出身颍川荀氏,从邦伯征讨数州,转战数郡,战功赫赫,乃以军功被朝廷拜为吾郡中尉。却没想到他居然这般年轻,又这般随和。”因见荀贞等微服便衣,荀贞所带的随从也不多,遂问道,“中尉缘何微服出行?”
“州牧传檄,令我安守赵郡。为了熟悉民情、地形,以便击山中贼,故此我微服行县。”
岑竦肃然起敬,说道:“为安吾郡,中尉不顾秋凉,微服行县,查探民情、地理,实令小民钦佩。”问道,“有什么是小民可以帮得上忙的么?”
“正有两事想要借君之力。”
“中尉请言,只要能做到,小民必竭尽全力。”
荀贞笑道:“其一,就是我刚才说的,不知岑君可愿屈就我府主记史之职?”
岑竦面现难色,顿了会儿,说道:“竦是乡野俗人,无有长才,而竟能入中尉眼中,被擢用为主记史,竦诚惶诚恐。以竦之能,得为此职,已是奢求,本不该推拒,可家中有老母,此事,竦需得先禀告老母,若家母允可,自乐于供中尉驱用,可若家母不愿竦离家而不许?”
“君是孝子,如君母不许,我当然也不会损君孝子之名。”
岑竦如释重负,拜谢荀贞。
荀攸在边儿旁观,把岑竦的表情、举止看得清清楚楚,心道:“换个旁人被本郡中尉亲口擢为主记史,怕早就兴奋激动了,而这岑竦却一点儿也没有惊喜,首先想到的是他母亲。此人果然淳朴孝母。”
岑竦问道:“不知第二件事是什么?”
“我等多是外州人,唯公宰是本郡人,但却不是易阳本地人。对贵县的情况,我等都不很熟悉,君若有暇,我想烦请君为我等做个向导,如何?”
荀贞这句话半真半假。
他们几个人多是外州人,这句是真;对易阳的情况不熟悉,这句是假。邯郸荣虽非易阳本地人,然而他土生土长,在赵国生长了三十多年,对易阳等县的情况却也是很熟悉的,要不然,荀贞不会只带他这一个赵国人随从出行。
之所以这么说,毕竟是与岑竦初见,荀贞虽奇其行、敬其母,一见面就要辟用他为主记史,可说到底,这个辟用主要是根基于岑竦的淳朴、孝顺和奇行,就目前来说,却是与岑竦的能力无关,更多的是为了扬他自家“辟贤用能”的美名。
因此,荀贞想借着“请岑竦为向导”这个由头多与岑竦接触接触,以能更好地了解其人。能力若是普通,那么如果岑竦的母亲不答应他出仕中尉府,也就算了,不强求;可若是此人不止有奇行,而且可堪大用,那么如果他的母亲不愿意他出仕的话,荀贞还要再请、三请。
“此易事耳,竦愿为中尉领路。”
荀贞的这个请求不过分,岑竦欣然接受,当下前头引路,带着荀贞等往县中去。
他没有马,荀贞令原中卿与左伯侯同乘一马,让出了一匹坐骑给他乘坐。
诸人挽缰缓行。
一边走,岑竦一边沿途指点,介绍道边的乡亭、当地大姓,遇到河流、远山,则详细介绍它们的源流、长短、大小及发生在其中的典故。他说话虽然口齿不清,可讲说些这些县中的人情、风物却是侃侃而谈、丰富多彩,不知不觉,十余里一晃而过,易阳县城的南门出现眼前。
荀贞与荀攸对顾,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对方的心思:“尽管尚不知此人别的能力如何,只冲他对易阳如此了解就一定得把他辟用到府中。”
窥斑知豹,岑竦虽然只领了十来里的路,可从他对这十来里地左近周围的熟悉程度即可知他对全县的熟知程度。熟知本县之情,这看似不难,实则不然。
乡野的农夫就不用说了,很多从小到老都只在一亩三分地里打转,连县城都没有去过。住在县中的县民也是一样,即便是读过书、识字的士子,如无平时的积累,日常唯知埋首案牍经籍而极少外出务实,大部分也不能像岑竦这样对全县的情况均了如指掌,随手拈来。
细细想来,岑竦能做到这样却也不奇怪。
他母亲对他寄托了厚望,非常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像他父亲一样青绶银印、为朝中二千石,重振家族荣光,平日里对他自然就会多方教育、鞭策,他母亲又是曾经跟着他父亲为官各地的,见过世面,眼光见识与常人不同,有这样的家教,他谙熟实事也就实属正常了。
入到县中,岑竦说道:“君等微服,是住不成县中的邮置了,县市里开的有逆旅,竦带诸君过去。”逆旅,就是私营的旅店,有的开在集市里,也有开在里中的。
荀贞笑道:“天色尚早,我等就不在贵县住了。”
“不在鄙县住了?”
“是。眼看秋尽,待到寒冬,山贼必将肆虐,我得赶在冬天来前把国中的防务布置好,时间很紧迫。今听岑君一路讲来,对贵县之人情、地理我已尽知了,没必要再在贵县多留。”
“君要去襄国?”
襄国是易阳北边的第一个县,两县间的距离是赵国诸邻县间相隔最远的,约百里。
“然也。君离家多日,君母想来定十分牵挂了,君便请归家吧。归家后,君请问一问君母的意思,看君母舍不舍得君离家、出仕我中尉府。”荀贞笑道,“君母若舍得,就请君等我行县归来,我等一并归府;君母若不舍得,……,哈哈,我可是要亲自上门去请的。”
在来易阳县的路上,邯郸荣问过岑竦家在哪里。岑竦答是家在县城里,他前几日出门访友了,今日方归。故此,荀贞说他“离家多日”,又说他的母亲“定十分牵挂了”。
岑竦不擅对答的言辞,对荀贞最后一句话不知该如何回答如何,躬身应诺而已,却先不归家,带着荀贞等穿县而出,送到县北门外,目送荀贞等远去,方才转身回家。荀贞说他的母亲定牵挂他了,他离家虽然只有几天,却也很牵挂他的母亲了,一路撩衣小跑往家去。
第三十二章 搜山千骑入深幽(二十三)
赵国之地形,可以三种地貌概括之,西边四分是山峦,中间三分是丘陵,东边三分是平原。
国中诸县皆在平原地带。
荀贞这次行县主要是以平原地带为主,兼顾丘陵地带,山峦地带很少去。这却是出于两个原因。首先,主观上,皇甫嵩的檄文没有要求他主动出击,只是要求他守好赵境,乃是以守为主,守,就得了解诸县地况;其次,他眼下也没有大规模主动出击的能力,冬天快到了,客观形势也需要他做好守境的准备,所以他此次行县是以了解、熟悉诸县所在之平原地带为主。
出了易阳县城北门,诸人沿官道继续前行。
路上流民仍很多。
流民里有铤而走险、胆大妄为之徒,更多的是本分良民。就像易阳县那些一辈子都没出过本乡的农人一样,这些流民中的不少在此前也都是从未离过家、出过远门的。农人恋土,要非实在活不下去了,他们是绝不会离开祖祖辈辈居住的土地,成为流民的。流离于外,缺衣少食,时时刻刻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这些原本是本分良民的流民走在路上,带着畏缩和怯懦。
与他们的畏缩和怯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本地百姓猜忌、乃至敌视的目光。
天下大乱,每个郡国都缺粮,郡中县里组织不起像样的赈济,流民要想弄点口食就得靠他们自己。他们流离异乡,出门时或许会随身带点干粮,可当吃完之后,口食从何而来?只能从路经的县乡得来。老实的或乞讨、或在田野里找些野菜之类果腹,不老实的就会去抢、就会去偷,而当饿到极处,恐怕连那些老实的也会改了本性,为一口饭而去偷、而去抢。
本地已经发生了多起这类的事情,本地的百姓又怎能不对这些流民投以猜忌和敌视?
荀攸骑马从行在荀贞身侧,叹道:“易阳县的长吏赈济不力啊。”
邯郸荣以为然,说道:“流民成群结队,流荡县乡,便如过境之蝗。昼时尚好,待至夜来,其中必会有触法犯禁之贼,不及早加以治理,迟早会生祸乱。……,荀君,要想后顾无忧地击贼,必须得先把流民给整治了。”
“沿途所见,流民甚多,该如何整治?愿闻公宰高见。”
“昨日公达说:应该招徕流民,以补充本郡流失的民口,除草垦田,备来年春耕。荣愚以为,此虽好计,于当下却是施之不得。”
“为何?”
“国中缺粮。”
说来说去,还是个粮食的问题。
自来赵国上任,摆在荀贞面前的问题有很多,如郡兵,如城防等等,可这些问题只要下些功夫就能解决,真正让荀贞重视的问题只有一个,即粮食。
他心道:“我招兵要粮,于今观之,赵国的流民是越来越多了,上次我去邯郸上任,路过易阳时尚未见到这许多流民,安置这些流民也要粮食。……,粮食这个问题是该想办法解决了。”
所有摆在荀贞面前的问题中,粮食这个问题最棘手,唯因其最棘手,故此最不能轻举妄动。
他心中这样想着,嘴上问邯郸荣,说道:“诚然,国中缺粮,只凭郡县仓储确不够赈济流民。既如此,公宰以为,又该如何处理这些流民呢?”
“两个字。”
“何两字也?”
“募和逐。”
“募和逐?”
“募者,可招募流民中的青壮精勇,充入郡兵。逐者,既然不够粮食赈济,便索性将余下之流民尽数驱逐出境,也省得待君击贼时,他们在后方扰乱。”
邯郸荣刚健敢为,他既效忠了荀贞,就只考虑对荀贞有利的,对这些流民的死活毫不在意。
听了他的建议,荀贞默然不语。
荀攸不赞同他的意见,说道:“孟子曰:‘以邻国为壑,……,仁人之所恶也’。公宰此策固然简单方便,却是以邻为壑。”对荀贞说道,“攸窃以为,切不可驱逐流民出境,有两不可。”
“何两不可?”
荀攸右手挽缰,伸出左手,屈起大拇指,说道:“此为仁人之所恶,传出去会有损相君与君的令名。”
“其二呢?”
荀攸又屈起食指,说道:“遍观赵国四围,亦无处可以驱逐流民。”他仔细说来,“先说北边,赵郡北为常山郡,本州之州治高邑在常山郡,紧邻赵郡,总不能把流民逐给州牧;再说东边,东为巨鹿郡,巨鹿是张角起家之地,余党犹存,如赶流民入巨鹿,恐会生乱;又再说南边,南边是魏郡,魏郡再南边是司隶,若是赶流民入魏郡,等同是赶流民去京畿,更是万不可。”
北边是州治,西边是巨鹿,南边是京畿,这三面都不行。至若东边,荀攸不必说,诸人也知亦是不可。东边是太行山脉,黑山、西山诸山谷中的贼寇本就够多了,再把流民赶过去,这是给贼寇们增添实力。
荀攸的这番分析合情合理。
荀贞点头称是。
邯郸荣也赞同荀攸的分析。
他性刚健,却非刚愎,觉得荀攸说得对他就马上改变自己的观点,说道:“是我考虑不周。……,如此,如公达所言,这流民却竟是驱逐不得了!驱逐不得,为防其生乱,就得赈济。”他按剑昂首,催马赶上荀贞,旧话重提,说道,“荀君,郡县仓储不足,荣愿为君向地方借粮!”
荀贞笑道:“借粮之事早晚要倚重公宰,只是……,只是现下还不用着急。”
……
刚刚沙汰过郡兵,已经激起了地方上的一定反弹,要是在此时再向地方借粮,定会引起变乱。荀贞、荀攸、戏志才私下里商议过此事,一致认定:借粮这事尽管很紧急,可不能仓促去办。
在此次出来行县前,戏志才给荀贞献过一策,说:“中尉前借马服山之胜顺利地沙汰了郡兵,要想借粮,非得再有一场大胜不可。中尉此次行县,固然主要是为熟悉诸县的人情、地理,以能做好今冬防御寇贼之预备,然若有机会,亦不妨问问当地的令、长、吏民,了解一下各县境内山中的贼情,最好能定下一个攻击的目标。等再获得一场大胜,即可着手借粮了。”
对山中的寇贼情况,戏志才一直有派人去侦察,实际上他也初步选择出了一个可以进攻的对象,但究竟可行不可行,还得荀贞此行去实地勘调查了解一下。
用兵之道,不能全守全攻,得攻守兼备才为良策。赶在入冬前,再打上一仗,既能为借粮做铺垫,也能震慑一下山中的群盗。此乃两全其美。
……
从易阳出来,沿途查看,行至傍晚,诸人借宿野亭。
次日继行,渡过一条河水,——此即赵国境内四条较大河水中最南边的那一条,途经檀台,行十余里,入襄国县境,再行二三十里,前边又一条河水。此水亦是赵境四水之一,即后世之沙河,后世的沙河平日无水,是季节性泄洪河,而在当下却河面波澜,最宽处有好几里。
这会儿天已近暮,世道不宁,河上早无泛舟之人,虽有桥梁,然过河后也得投宿。荀贞驰马至岸边,望河水西去,迤逦流入远处山中,转顾向东,则是望不到边。他心道:“赵境虽小,山多水多,好在境内的河水都不太宽,最宽的也就是数里,倒不碍行军。”
看罢此水流势、宽窄,荀贞下马,令宣康拿来随行带的长布带,绑在典韦的身上,由他下水试此河之深浅与湍急。典韦试过,再换个地方,改由原中卿、左伯侯分别下水去试。综合他三人之言,乃得出此水不同河段的确切深度与水情,由宣康记下。他们渡过上条河时也做过同样的事情。月前他们去邯郸上任、路经此河之时,只是从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