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来。
天陌将软枕挪了挪,然后慵懒地靠上去,任风穿过敞开的门窗吹拂在身上。
“我想听。”他说,注视着她的背影,脸上笑意未减。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对自己说话,小冰君的心弦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拔了下,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回头向他看去。
______
总是忘记说,文章的开头,我加了最初写的那段小冰君入黑宇殿的过程。没看过的朋友可以回头看看
第二十二章 (1)
他笑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小冰君想,心情也跟着欢快起来。
“好。”
她放缓车速,顿了顿,在马儿蹄踏与车轮辘辘交杂的声音中,先是低低吟了两句。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听到这一句,即使是以天陌的淡然也不由握拳抵唇轻咳了声,微感尴尬。他当然不会忘记自己曾在她的一幅画上题过这首词,还因此遭到过她的质问。当初又如何想得到,有一日她会对着自己唱起它。
小冰君的声音柔软甜美,唱起来的时候,直让人心中也跟着甜蜜起来,恨不得也去找一个人来让自己无怨无悔。
一曲罢,她脸已深嫣,不敢回头去看。明明什么出格的事都做了,在他面前也从没掩饰过自己的心意,却不知为何此时竟会觉得羞赧。
天陌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索性沉默不语。远处的歌声适时响起,顿时打破了两人间突如其来的诡异气氛,小冰君心中一动,再次唱了起来。
“假如象高山那样,你心实意坚;就是以草木为衣,我也情愿与你终身相恋。假如象鸳鸯那样,你情愿绵绵;就是以泥土为食,我也情愿与你终身共餐。假如象雪山那样,你洁白无斑;就是以冰雪为床,我也情愿伴你共眠……”
与之前的低柔婉转如同私语的唱法不同,这一回她的歌声如同那草原上的百灵鸟,飘渺而空灵,还带着隐隐约约的凌冽,让人不觉间心神已为之所夺。
她用的是草原通用的摩兰语,天陌自是听得懂,却沉敛了双眸,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然而,就在小冰君歌声仍缭绕在蓝天下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起,一匹黑马载着一个高壮的汉子由山的那边奔了过来。
“夏儿,将头巾蒙上。”天陌眉梢微动,不由直起了身,冷声喝道。
小冰君正沉浸在歌唱之后的愉悦情绪当中,看到远驰而来的骑士也是一惊,忙应了声,腾出一只手去拉放下来的头巾。
“主子,会不会惹麻烦?”她有些忐忑地问,突然有些后悔起自己莽撞的行为来。
“不用担心,凡事有我。”天陌一边拿起帷帽戴上,一边淡淡道。
谈话间那骑士已来至近前。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黑羔皮坎肩,牛皮靴子,虎背熊腰,英气凛凛。他横马挡在两人的马车前,小冰君不得不喝停了马儿。
青年跳下马,几大步来到马车前面,一把拉住了微微受惊的马儿套头,等它完全停下来后才放开。然后单手放在胸前,弯腰向小冰君行了一礼,同时嘴里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
小冰君露在头巾外面的眼睛浮起茫然的神色,不由回头看向天陌。
天陌沉默了片刻,接着说了两句话,用的竟然是与青年相似的语言。
小冰君诧异地瞪大眼,看向青年,发现他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便知天陌确实懂他们的话,心中不由一时骄傲,一时却又有些迷茫。显然,对于这个自己想要相伴终身的人,她所知实在是有限得很。
不过片刻,那青年一扫失望,又咿咿哇哇说了什么。天陌应了。那人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然后回身骑上马,竟然与马车相并而行,一路上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
小冰君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却又不好在这个时候开口询问,忍得很辛苦。
“他叫阿穆,是大洧族的勇士。”间中天陌只跟她说了这么一句。
但是小冰君总觉得这个阿穆实在热情得有些过了份,虽然大草原的民族也很好客,但还不至于一直陪着他们走到天黑。
巴术不像大晋,官道上每隔二三十里就会有客栈或者驿馆,这里地广人稀,有的时候走大半天都有可能看不到人烟。天黑的时候,他们正在一片前望无际,除了野生的动物看不到其他东西的荒原上。
天黑不能走,运气不好会遇上狼群。阿穆是连说带比划出这句话的,大约是怕小冰君不懂,竟然还学了一声狼叫,逗得小冰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中却想起黑狼来,不免又是一阵伤感。
阿穆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偏离了正道,没走多远,前面突然现出一个湖泊来,在这暗淡无星的夜晚如同一个巨大的怪兽般趴伏在那里,让人心生敬畏。
湖旁是乱石堆。阿穆领先骑着马从一处两石间的夹缝中走了进去,小冰君心中有些嘀咕,却不得不将马车停在了入口处,然后回身扶天陌下车。
等他们往里进去的时候,阿穆已经生起了一堆篝火,将匿大的地方照得亮亮堂堂。那个时候小冰君才发现里面着实宽敞,头上还有凸出的大石遮挡,确实是一个歇宿的好地方。而最让人惊讶的是,里面竟然还放着一些柴草粮食,仿佛就是为旅人准备的一样。
相较于她的惊讶,在看到天陌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的时候,阿穆表现得更加吃惊,显然他没想到同行了半日的人竟然会是一个双腿不能行走的废人。想到小冰君美丽的歌声,想到她一路上对眼前之人的温柔体贴,性情直率的他眼中不由浮起怜惜的光芒,同时升起一股自己也无法言说的愤懑,不由腾地一下站起,往外走去。
“主子……”看了眼那往石隙外走去的背影,小冰君喊了一句,欲言又止。
天陌知道她想说什么,不由微微一笑,“巴术民族众多,就算是与封九连城出身的湛鱼族相比,大洧的勇士也是值得称扬的。不过,却也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被湛鱼贵族打压,只能在巴术周边居住。”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大洧人最重视的除了武力以外,就是真诚,尤其是大洧的勇士。”
他只是大致介绍了大洧的情况,小冰君便已明白自己担忧阿穆会不利于他们的想法是多虑了,但是心中仍然有些怪异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是为了什么。
正想再问,阿穆已经转了回来,手中牵着一匹马,原来他是去解套车的马。
小冰君安静下来,去车上拿瓦罐和水袋等物,阿穆见状,忙抢上去帮忙,原本要跑几趟的,结果一次就拿完了。
他们自己带着干粮等物,因此并没有动里面的粮食。煮粥的时候,小冰君突然发现阿穆的话比白日明显少了许多,而且目光总往自己这边瞟,心中不由有些不悦,垂着眼往天陌身边缩了缩。
于是阿穆的目光黯淡了下来,注意力转向天陌,说了句话。
天陌淡淡应了,语气从容不迫,小冰君却隐隐约约感觉到阿穆说的绝不是让人愉快的事,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身边人的手。
天陌唇角浮起淡淡的微笑,反手握住她的。她听不懂,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第二十二章 (2)
进食的时候,天陌并没有取下帷帽,而小冰君也是背过身的。大约知道他们不想将面貌示人,睡觉的时候,阿穆便借口守夜跑到了外面去,将地方让给了两人。小冰君因此对他好感大增。
“主子,他开始说什么?”小冰君问在毛毯上侧躺着借火光看书的天陌。
天陌头也没抬地唔了一声,半会儿才淡淡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事实上对于他来说,那确实不是什么大事。那个大洧人说他不能让他的女人幸福,因此他不配拥有小冰君。这句话对任何男人都是一种挑衅,但他又如何会去介意不相干人的看法。除非这话是由小冰君口中说出来。不与她说,倒不是担心她多想,而是不愿她因此而去招惹那大洧人。
只是……
顿了顿,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挪开,望向在抱膝坐在身边的女子。
“幸福是什么?”
小冰君被问得一呆,注意到他认真探知的神情,不由微偏头仔细想了想,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应:“我也说不上,大约是一种感觉吧。”她想起当初他问自己什么是喜欢的情景,那个时候自己也是糊里糊涂的,没想到现在却已经能够体会那种感觉。
天陌眼中罕见地浮起一丝迷茫,微有些迟疑地继续问:“那你要怎么才会幸福?”与她相处这几个月,他越来越发现原以为无所不知的自己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是不懂的。
“我啊……”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小冰君眨了眨眼,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觉得能跟你在一起,就很幸福了。”只要他不再撇下她,两人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她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天陌觉得这个回答似乎有哪里不妥,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于是摇了摇头,又垂下眼看书去了。
小冰君却被他的一番话触动,此时安静下来,便想起了很多往事。
幸福……
小时候每当深夜睡醒,恋儿都会等在旁边,两人手挽着手走在梨苑的树下。她说自己在梦里看到的事,恋儿唇角挂着纵容的笑安静地倾听,不时会瞪大那双像小鹿般温柔的眼睛发出惊叹的附和声。圆而大的月亮挂在天空中,梨花瓣落如飘雪……
她想,那个时候的她是幸福的吧。
只是恋儿……
曲水漂香去不归,梨花落尽成秋苑。自那一年后……那一年在黑宇殿里听到那个传言之后,她便再也不看梨花了。
突然间她觉得有些冷,不由缩了缩,却抵不住那自心底升起的彻骨寒意,于是索性翻转身爬向天陌,然后挤到他胸口躺下。
天陌看着从自己拿书的手下探出的小脑袋,有片刻的怔愣,随后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他能够感觉到她突然低落的情绪,于是开口相询。
“我想恋儿了。”小冰君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道。在得到恋儿消息之前,她从来不允许自己去想那个传言,坚信着恋儿仍然好好地活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去寻找。反而在快要找到人的这个时候,她却无端地害怕起来,害怕到头来终究是一场梦。
闻言,天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拿书的手揽住她的背。他无法保证这一趟行程是否会空跑,所以不想用虚假的话来安慰她,以至于令她过于期待。
不过,如果真的能找到秋晨无恋,她便会幸福吧。他想。
******
小冰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大约是挨着天陌,因此睡得很安稳,竟是一夜无梦,直到被他推醒。天陌的怀抱很温暖,而且带着让她喜欢的味道。睁开眼好一会儿,她都不想动弹。
“阿穆在等我们。”天陌也不催她,看着石顶上的一处裂隙,淡淡陈述道。
莫名地不想被阿穆看到自己的容貌,小冰君不得不爬起来,抚平衣上压出的折痕,然后推着已坐上轮椅戴上帷帽的天陌去外面湖边梳洗。
还是起得迟了些,太阳都出来了,金黄的阳光照在蓝绿色的湖面上,正在驱散最后一缕薄雾。阿穆在湖边给两匹马儿洗涮身体,见到两人,他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大声地打招呼。
小冰君犹豫地看了一眼湖水,然后推着天陌来到一处被大石隔开两边视线的地方,这才伺候他梳洗。
不远处又传来阿穆的歌声,近听更加淳厚悠扬,且情意绵绵。
小冰君正蹲在湖边洗脸,听到歌声不由一滞,虽然阿穆的发音很奇怪,却仍能听得出来这首歌就是昨天她唱给天陌听的。(W//RS//HU)一边暗自佩服阿穆的好记性,她一边偷偷地瞄向天陌,心中又羞又恼。
天陌正淡淡看着湖面,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对歌声充耳不闻。
心中莫名地有些失望,小冰君低下头,看着水面倒映出来的美丽容颜,一时有些恍惚。她希望看到什么呢?
伸指轻轻戳向水面,然后搅了搅,于是那张脸便陌生得让人认不出来。她忍不住想,如果换一个人,他会不会多在意一些?然而这个念头一起,便被她立即摇头抛开了。她不该亵渎他的心意。回想起这些日子来他对自己的纵容,她的唇角不由微微地扬起。
洗罢脸,虽然很快就要蒙上头巾,虽然明知不可能从他口中听到与容貌相关的赞美话,她仍然对着水面细细地整理了仪容,才站起身。
“看来阿穆打算追求你。”在往回走的时候,天陌突然道。
小冰君啊了一声,不由自主停下,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心中有些发沉。这样的话他怎么能说?怎么能这样无动于衷地说?
“昨天我对他说过你是我的妻子。”天陌仿佛没看出她的心思,继续道,“不过在大洧人眼中,只有勇气和真诚,没有其他。”意思就是,他们不会管对方是否有主,一旦看上便会去争取,或用武力赢过对方的配偶,或用真心争取对方的感情。他说出来,只是想让她有心理准备。若她不动心,任何人也休想从他手中将她抢走。
小冰君心口一松,知道他不会将自己拱手让人,那么她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别说一个阿穆,就是再来十个百个,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去。
第二十二章 (3)
有阿穆引路,他们节省了不少时间,申时左右就到了阿尔达,免了在野外多歇一夜。
进城后,阿穆将他们带到旅舍便告辞了。小冰君暗暗松了口气,不禁猜想是天陌误会了人家的意思。
接下来几天,两人几乎将整座小城寻访个遍,却一无所获。事实上,直到真正跟人打听的时候,小冰君才发现困难重重。他们对子查赫德莫赫一无所知,他身边的女子又可能像她一样蒙面,唯一能用的只有名字。但是他们若有心避世,连名字都有可能用假的。一时间她只觉寻人之路茫茫,最后还是天陌主张先租地方住下,再慢慢寻找。
阿尔达汇聚了各个族的人,包括汉人,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特有的习惯,有将装食物的罐子顶在头上走路的,自然也有从头到脚将自己包得密密实实的。因此两人的出现,并不是特别引人注意。
房子很快就找到了,只要向人一打听,热情的阿尔达人很乐意提供他们所知道的各种消息。那是位于城内西北角的一处简陋房屋,有一个低矮泥巴墙围起来的院子,由并排的三间房组成。每一个房间的墙壁上都挂着已看不清上面织图的厚毛毯子,地上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