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余因其实已经被眼前的一切吓懵了头,她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的场面,尤其是自己的父亲躺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而母亲又在自己身边哭的昏天暗地,那一刻,她就像是站在了一个四周都毫无依靠的云端之上,脚底下就是看不见底的黑色深渊。她浑身冰凉,左右都找不到办法,只得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直到那个人的怀抱给了她温度,才让她从惶恐当中逐渐的回过神来。
那个男人察觉到了余因心底里的害怕,在安抚好最近进来的几个人之后,才帮忙端过一杯开水,可那杯水才递到余因眼前,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护士和另外一个医生紧急的将一名昏迷过去的患者从大棚的最里头抬了出来。
那个男人双眉紧蹙,抬患者的那个医生见到他之后才弱弱的叹了一句:“出了点紧急情况,有感染的迹象,小纪,你去叫上几名护士把大棚里的患者都转移到另外一个地方。”
而就在这间隙当中,余因看到从自己身边被抬过去的那个人脸,苍白如纸的脸上尽是痛苦之色,与自己父亲刚刚从家里抬到卫生所的感觉大径相同。
她心里突然就无比的不安,就连双手都忍不住开始微微的颤抖,周围陌生又紧张的环境让她心里不停的打颤,尤其是身边没有任何一个熟悉的人,更是让她觉得惶恐。所以在看到眼前的那个男人准备走出大棚的时候她突然跑到他的身后拉住了他的衣摆。
那个男人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这个女孩,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便听到余因小心翼翼的开口问了一句:“医生,我爸爸……他会不会有事?”
在等待这个答案的几秒钟里,她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个医生告诉自己不幸的消息。十四岁的余因虽然不比大人心里明白一切,但是置身在这周围的环境里,那种气氛让她心里也逐渐的有了底。而且父亲早在几天前就开始高烧不退,偶尔还出现过呼吸困难,余因隐隐的觉得心慌。
“纪医生,这边是不是需要帮忙?”正在那个男人晃神之际,不远处走来了一个护士问道。男人点了点头,在刚走几步之后突然犹豫了几秒,而后转身朝余因伸出手:“过来。”
余因看着那双大手,轻轻的咽了咽口水,小心的将手伸到男人的手里。
而回忆停在这里,她的思绪突然被手术室打开的大门声音所打断:“对不起各位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只见消失了好几个小时的徐海风一边鞠躬一边小跑着从那边匆匆走到展大的旁边,而展大看到徐海风,突然就想到什么似的,那双锐利的眼睛立马就在周围扫射,当他脑袋转到余因那个方向时,余因猛地低下头。
她这一举动正好被站在患者旁边一言不发的纪善生看在眼里。
不管余因是否抬起了头,展大也不是瞎子,目光已经转移到了这边,就等于看到了余因的身影,不过碍于现在的场合,他也不好发作,只好低了低气带着歉意冲对面的纪善生笑着解释了一声:
“纪医生,别见怪,这两人都是科里的实习生,可能出了点事晚到了,咱们继续。”
虽说从展大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但是余因能够很明显的感觉到展大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戾气,有种分分钟想要掐死他们的冲动。
纪善生依旧保持沉默,在看到徐海风和那个低头的余因就位后,才朝护士伸出手。
此时余因的手心手背都是汗,尤其是手心,几乎就可以溢出水来。她的注意力放在对面的医生身上,看到他果断干脆的划开皮肤,那手法让她心里一怔。
她想,那么多医生过来恐怕不是为了这台手术,而是眼前的这个人。
一想到是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目标的人终于真切的站了自己面前,她的欣喜都来不及表露,就只听见安静的手术室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几乎是所有人都朝声音所发地方投去了视线。
余因也不例外,但在看到徐海风一脸紧张的动也不动,她也身体一僵。
原来是徐海风那小子不小子碰倒了搁置在他身后台面上的机械物品,虽说不是这台手术所能用到的,但是并不代表问题不严重,余因都为他都捏了一把汗。
她看到展大的脸色迅速变得的铁青,周遭医生愠怒的目光也纷纷看向徐海风,余因想如果他们那些目光是箭的话,徐海风估计已经体无完肤了。
余因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纪医生,在见到他依旧沉默的自顾自的手术后,她的心里忽的就松了一口气,然而这气还没有落到底,就听见纪善生说出了他自进手术室以来的第一句话“出去。”
周遭的人顿时一愣,连余因也猛地怔住,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他语气中的冰冷所逼回肚子里。
徐海风估计已经被这句话吓傻了,愣在原地硬是没有缓过神来,直到展大呵斥了他一声:“听到没有?”
展大熟悉的腔调瞬间就将他的思绪拉回来,徐海风看了余因一眼,这才讪讪的转头。余因手心一紧,她知道今天这台手术是他第一次被允许进手术室观看,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迟到了,但是余因知道徐海风的为人,他肯定是有事才迟到,昨天下午大家在吃饭的时候就听他在说起今天的手术,因为是他第一次进手术室,害怕出差错,所以从昨天开始就紧张的到处问别人。
信怡还笑话他,想到这里,余因也没有管住自己的嘴巴,下意识的喊了一句:“展医生。”那个时候的余因是相信展大能够网开一面让徐海风留下来,毕竟展大也知道徐海风是多么渴望想要进手术室。
而纪善生却是因为余因这突然的开口双手一顿,脑海中迅速的晃过一个画面,他的目光落到了对面的余因身上,而展大看到纪善生的目光,以为余因这一叫声惹怒了纪医生,连忙碰了碰余因的胳膊:“你也出去。”
余因一愣:“展老师,我……”
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展大明显不悦的眼神,余因顿了顿,看了看周围沉默的气氛,稍退几步在众目睽睽之下紧随着徐海风的步子走出了手术室。
纪善生眉头微微一蹙,看了一眼展大,本想开口留住余因的话忽然被手套上的血给吞了回去,想想也罢了。便再没多想,一心投注在患者身上。
纪善生是小有名气的心外科医生,他的父亲更是国内鼎鼎有名的教授。他精湛的医术受到了众多人的肯定,早年在美国仅两年开头的时间就完成了在读博士,也受到了不少国外名医院的邀请,但因为那一年的*,他双亲都死在了工作的前沿。也正是那时他放弃了所有,来到三医院一直工作至今。
很多人都猜测他是为了延续他父亲和母亲的心血,才固执的呆在三医院里,晋升职位都不屑,只求安然做一个医生。
余因当时候出口的那句展医生,让他突然就回想到那一年有个他到现在已经记不清长相的女孩总是叫他:“纪医生,纪医生。”
☆、第3章 活着(下)
余因和徐海风被赶出去的一幕被上面观看手术的医生们正好看到,实习生进手术室挨批是常事,但像他们两个这种直接了断被赶了出来的却很少。
如果被赶出来的对象是徐海风,大家都好想,毕竟他是头一次进手术室,而且还犯了那么明显的错误。但余因被赶出来,就让大家难以想象了。
余因是这一批实习生里被普遍看好的一位,早在基层医院实习期间就已经进入过手术室并且还实践过,况且平日里谦逊待人,不多话只做事,轮了好几个科室都深受主任老师的喜爱。这一次她被赶出手术室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医院,就连平时不认识她的医生都知道了这一件事。
或许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是被纪善生赶出手术室的人。
此时余因的心里很复杂,站在更衣室里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在作祟。明明是该高兴他终于回来了,自己终于见到了日思念想的他,但是展大的那一句话,就像是将她几年所做的努力都打下了台面。
虽然余因知道事情没自己所想象的那么严重,但是向来自律的她突然受到这种待遇,心里也是添堵。
之后她换好衣服从更衣室里走出来,没想到信怡同学已经双手插兜的倚靠在了更衣室的门口。在见到余因之后,她一手就扯掉口中的棒棒糖,连忙跑了过去:“咋回事啊?我刚上楼就听到你和徐海风被赶出手术室的消息,是那个叫纪善生的吗?”
余因一顿,停下脚步看向信怡:“纪善生?”
看到余因这副惊讶的样子,信怡索性就一手拉过她将她拖到了楼道之处,伸手指着一张照片:“就是这个人吧,遇上他也算你倒霉的。咱们别生气哈,谁叫咱是实习生呢,这实习生呢就是医院最下层的劳动者,我看还不如咱楼里扫地的张大妈,我看她整天悠哉乐哉的在那和病人唠嗑,哪像我们这样还时不时的就要接受……”
余因顺着信怡的手势看向那张照片,之后信怡嘴里所说的话她统统没有听进去,因为她看到照片上那个人的模样,虽然与当年有着不相同的地方,但还是能够看出来是同一个人无疑。
随后她的目光移动到照片下面的那行字,嘴里默默的念了一句:纪善生。
原来他的名字叫纪善生,还记得当年她被他带到身边,因为晚上隔离区的大棚里都是各种各样的人,余因坐在那里一直不敢睡,正好赶上来查情况的纪医生,那个晚上,纪医生就带着她搬着板凳坐在隔离区的外面。
虽然只是短暂的相处,但是余因在这短短的一天却感知到了让自己无比安心的力量,在这个恐怖的隔离区里,看到随时随地都有人离自己而去,看到父母亲都在痛苦的边缘挣扎,纪医生的关怀,就如黑夜里一道火光。
当时的她还戳了戳他的肩膀,接着烧的正旺的火炉问道:“纪医生,你叫什么名字?”
而纪善生却因为一个护士的叫唤没能够及时回答余因这个问题。而后的几天,余因也没有再想起要问,在她印象里,大家都管他叫纪医生,于是她也就下意识的叫纪医生。
直到分别过后,突然想到纪医生,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连他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但是如今,她终于知晓了这个名字。这瞬间仿佛让她忘却了方才的积郁,一股愉悦的情绪就此升起,心里反复都在喊着,那个人真的就是他,他真的就在三医院这么多年都没有离开。
在她下定决心要学医的时候,就默默的做好决定以后一定要去三医院,不仅是因为救助父亲的那个医生是三医院的教授,就连关怀自己的纪医生也是在三医院任职。所以这股信念就一直支撑她到了现在。
“余因!”在见到余因脸上突然变得欣慰的表情之后,在一旁的信怡简直就跟见了鬼一样,恨铁不成钢的感叹了一句:“虽然他长的是不错,但是至于你看的这么入神吗?你可别忘了是谁将你从手术室里赶出来的,让你脸都丢尽了,长的再好看我文信怡也不待见。更何况都一个老男人了还……哎,你去哪?喂……”
信怡的话才说到一半,就看到余因转身走向楼梯,她疑惑的想要追了上去,但无奈余因跑的太快,她上了几个楼梯后索性就放弃了。
在确定纪善生就是纪医生之后,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他,甚至想要告诉他当年的余因在这里,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从手术室出来的展大还不忘替那两个不争气的实习生说好话:“纪医生,今儿那徐海风同学是头次进手术室,也没啥规矩的你别往心里去,我回头好好的教训他,这也怪我之前没有好好教他。还有那余因,其实那孩子资质还不错,可能今天不在状态,要有什么做错的地方你看在咱两这关系上能原谅就原谅,以后啊,多教教她。”
展大虽然对余因他们很严厉,平时眼里都容不得一粒沙子,但心里还是仁慈的,自己也是从实习生那走过来的,一看到余因他们就会忍不住想起自己的青春岁月,所以还是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们。
而他作为心胸科的主治医生,虽然看起来很老成,但实际年龄比纪善生还小几岁。他有时候还经常会被同科室的同事调侃,他倒也不在乎,甚至还心宽的安慰自己,当了爸的人就是显老一些。
更何况纪善生那脸哪像一个快三十八岁的男人,说刚三十岁出头恐怕都有人信。而且与他处事几年,就没有见过他和谁谈过恋爱,就连男人平时该有的喝酒聚会等活动都从来没有,像纪善生这种让人摸不清的古怪人类,长了一张不像老男人的脸也不足为奇。
哪像自己每天除了要受到上级的压制外,还要被下面这群实习生折腾,回去还得被家里那让他头疼的小屁孩纠缠,不老都得折腾老了。
虽说纪医生的脸看着年轻,但内心却是年副其实,甚至还超前就跟科室主任一样。展大作为实习生带教老师,都被不少人说太严厉,每当这时候展大就笑话他们那是因为没有见过纪善生。
还好他们幸运趁着纪医生不在国内来到医院,不然纪善生成为带教老师,可有的他们受的。
显然,纪善生也并没有将手术室里那件事情放在心上,面对展大的解释,他只是笑笑:“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展大见到纪善生这副模样,就断定刚刚那手术室的事情他还真没有放心上,想来他心情也是不错的,于是想着现在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跟着纪善生到他的办公室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展大平日里对实习生挺严厉,但实际他是医院里出了名的唠叨鬼,这嘴巴特爱说,一打开话匣子就跟上了磨的驴子一样,压根就没法停下来。
纪善生今天倒也清闲,对展大的啰嗦没有显得不耐烦,反而还异于平常的与他聊起来。最后是展大都受不住了,这才自我调侃道:“我说纪医生,这平常也没见你跟谁这么唠过,还是我展驰鹏面子够大,哈哈。”
纪善生勾了勾嘴角,正要开口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展大离门近,顺手就开了门。
在见到站在门口的是余因后,他不禁一愣。
而余因见到是展大开的门,身体也是一僵。刚才那股子想要立马见到纪医生的劲头都被展大那一句:“你怎么来了?”被浇的透心凉。
余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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