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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辅宜:岑老,好玩的事没有,不好玩的倒有很多。火烧眉毛的就是替护国军购置军火,已经谈了四轮,可日本人死活不答应。
岑春煊大怒:胡说,日本人再缺心眼,也不会不答应。他卖给咱们武器去打袁世凯,日本人乐都要乐死了,岂有一个不答应之理?下次再谈你叫老夫去,看我不骂死小日本才怪!
王辅宜:……是啊,那这事儿就拜托岑老了。
岑春煊出马,情况立即扭转,日本人的态度完全不同。早先是王辅宜谈,日本人一定要求他给个像样的身份,没身份就不往下谈。可现在面对岑老怪,就算是打死日本人,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岑老怪”这仨字就是身份了,国内有影响力的老一辈人物,除了袁世凯,就是他了。
【05。小火轮也发神经】
日本人虽然不会质疑岑春煊的身份,可对于谈判的条件,还是有要求的。
谈判开始,嘉悦大佐首先发言:我们军方考虑过了,准备完全满足你们的要求,为你们提供两个师的武器装备。
岑春煊:好吧,这才像话。
嘉悦大佐:但要满足这个条件也不是毫无代价的,我们需要云南全省的矿权,作为交换。
岑春煊:放屁!
嘉悦大佐:放……岑老,你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儿粗了?
岑春煊:放屁放屁放屁!
嘉悦大佐怒极而去。过两天又回来了:诸位,你们看报纸了没有?你们的护国军在军事上迁延不前,连吃败仗,你们的人,统统要被袁世凯俘虏了。
岑春煊道:俘虏就俘虏吧,以前又不是没被人家俘虏过。跟你们说啊,袁世凯那人就是缺心眼,对待俘虏简直比对待他亲爹还要亲,你说像他这种傻人,居然也能混到今天,真是奇怪。
嘉悦:……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们,孙文已经向日本借债,许以中国全国的矿权。
岑春煊:孙文又是哪一个啊?
嘉悦:孙文是……你们这根本不是谈判,是欺负我嘉悦善良老实。
嘉悦大佐悲愤离场。
此次谈判过后,王辅宜就去找谢持。这谢持是个革命党,四川人。宋教仁刺杀案发生之时,他在国会当议员,因为密谋组织血光团,要尽炸北京要人,事发后被捕。但因为国会议员身份特殊,要逮捕须得国会投票同意后才行,谢持就趁大家投票的工夫,逃到了日本。
现在,谢持在东京,负责安排孙文的外部事务。王辅宜来找谢持,就是要求安排孙文与岑老怪见个面。
于是岑老怪在王辅宜和谢持的安排下,去了孙文的寓所。孙文坐在榻榻米上,招呼岑老怪坐下来吃菜,菜也是非常简单的四个冷拼盘。岑老怪坐下后,板着一张驴脸,看着孙文,孙文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大家压根就不认识啊,真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确实无话可说。
就在岑孙二人历史性无话可说的时间里,一艘小火轮“永固号”,从澳门出海,径入广东黄埔江面。远远地看到“肇和号”兵舰,“永固号”小火轮把头一歪,向着“肇和号”撞将过去。“肇和号”急忙躲开,“永固号”撞了一个空,把头一扭,绕回来接着撞。当时肇和号好不纳闷啊,心说这搞什么搞啊,怎么小火轮也发神经啊?
定睛看时,“肇和号”上的士兵顿时魂飞魄散,眼见得小火轮“永固号”船舷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口衔短刀,颈挂炸弹,双手挥舞着短枪的党人,向着“肇和号”作势欲扑。“肇和号”的士兵急忙开枪,眼见得“永固号”上的党人,悍不畏死地迎着弹雨,凌空跃起,向着“肇和号”跳了过来。
扑通通,扑通通,因为距离太远,凌空扑跃的党人,纷纷坠江而死。
【06。五羊城师徒斗法】
袭扑“肇和号”,是中华革命党人朱执信在指挥。
这已经是朱执信在广州的第二次行动了。
朱执信这个人,身材矮小,精明干练,是个天生的行动型人才。他此来广州,玩就要玩大的,出手就琢磨着占领广州城。第一次他找来了绿林武装谢细牛,占领了三座炮台,插了满地的毒竹签,广东守将龙济光,怒不可遏地赶来镇压,被扎得吱里哇啦怪叫。
怪叫过后,朱执信就跑掉了,又来组织第二次的“永固号”小火轮攻击“肇和号”事件。这一次,朱执信不仅安排了人手占领“永固号”,还在东浦墟一带埋伏下了枪手。“永固号”的行动一开始,党人立即于陆上向鱼珠炮台发起强攻,霎时间黄埔整个地区,从江面上到两岸,到处都是激烈的枪声,和炸弹爆炸时掀起的灰黄色浓烟。战事持续到深夜,朱执信再次逃之夭夭。
此二役后,中华革命党人自豪地发布声明,称:广东有兵五万人,但前去进攻云南护国军的,只有三千人,为什么这么少呢?这是因为我们中华革命党的牵扯所致。
那么中华革命党的这个声明,又是发布给谁看的呢?
这个声明,是朱执信发布给自己的老师陈炯明,和按行政区划隶属于岑老怪岑春煊旗下的徐勤看的。
先说陈炯明和朱执信之间的关系,早年间朱执信是陈炯明的得意弟子,但后来朱执信嫌老师忒黏糊,不给力,就转而投了孙文。此番袁世凯称帝,朱执信与陈炯明又奔广州,欲跑来占地,因为大家都是广东人,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据广东而伐天下。当时两人彼此听说对方也来捞地了,都感觉非常头痛,担心师徒二人可别自己打起来。
为了避免惹老师生气,弟子朱执信专门给陈炯明写了一首诗。由于这首诗用的是暗语,只有他们师徒二人能够看明白,所以此诗传来传去,居然把最后两句给传丢了。目前的残诗如下:
五湖去日臣行意,三窟成时客有能。
复说屠羊王返国,逢君跨马我担簦。
暂同鲋涸相濡沫,莫学狐疑屡听冰。
……(后两句轶失)
据有人解释说,此诗的第二句是骂老师陈炯明的,嘲笑陈炯明与洪宪七凶之四梁士诒结纳。但看起来又有点儿不大像,因为又有人解释说,陈炯明见诗大喜。从理论上来说,若被弟子嘲讽,大喜的概率应该不会太高。
目前有关此诗的唯一解释,源自于曼昭的《南社诗话》,后面的解释更是让人有点儿头疼,说:
……噫,使胡汉民而能如此,则于九年冬间,必不至以一广东省长之故,蓄撼于心,日夜搆陈于孙公之侧矣。论者谓十一年六月十六日观音山之变,陈固安禄山,而胡则杨国忠,谅哉!
看看曼昭这个解释,还不如不解释。本来挺简单的事,让他一解释,终于没人能够弄懂了。居然连胡汉民也被牵扯了进来,你说这里有胡汉民什么事啊?
总之吧,当时的广东,是这个样子的,袁世凯那边一称帝,广东就立即竖起了三杆旗。
头一杆旗是岑春煊、梁启超方面的进步党人徐勤,他打着广东护国军的战旗,自香港渡海而来,出任了总司令。徐勤的副总司令,叫王和顺,却是当年孙文帐下的大将,曾被陈炯明驱逐并追杀,现在他老人家回来了。
第二杆旗,就是朱执信的老师陈炯明。此派又称非纯粹之孙派,意思是说这派跟孙文没关系,但偏偏又有点儿关系,以前是有关系,但现在是没关系了。不过你说没关系是不管用的,你没搞出名堂来,那就没关系,搞出名堂来,关系又大大的有。
第三杆旗就是纯粹的孙派,以朱执信为首,闹得轰轰烈烈,所以老是发布战报,存心气另外两杆旗。
【07。就是这么欺负你】
在广东,朱执信的战报,保持着高频次的发布效率。
2月7日,朱执信率领革命军4000余人,袭击番禺县属石湖村兵工厂,未成。
2月9日,朱执信等率兵袭广州城,未克。
虽然是未成未克,可朱执信始终在行动。缘何他的老师陈炯明,与护国军的徐勤、王和顺,这两家就不见丝毫动静呢?
正所谓,说破真相惊煞人,世道难行酒为军。有钱才能闹革命,没钱活活愁死人。中华革命党朱执信之所以异常活跃,那是因为他有钱。
而朱执信的钱,是孙文从日本久原房之助那里借来的。数量也不是太多,只有70万日元。当岑老怪岑春煊来孙文的居所访问之时,这笔借款合同刚刚被孙文藏起来,当然不会告诉岑老怪。
岑老怪是否知道这笔借款,是个疑问,但他肯定不会问。岑孙会面,事实上只是一个姿态,这个姿态是给日本人看的。岑孙两人之间,距离比较远,真的无话可说。
王辅宜记载说,岑春煊在孙文处逗留了一个小时左右,两人主要是闲聊一些毫无内容的闲话。而后岑春煊告退,而且未回请孙文。
岑老怪是旧式人物,最重视不过的就是社交礼仪。即使是在与袁世凯生死对搏时,都忘不了象征性地回请一下。可他居然不回请孙文,可见他与孙文之间的距离,比之于他与袁世凯之间,要更遥远。
从孙文处回来,日本人嘉悦大佐又来了,双方继续谈判。
嘉悦大佐:拜托了,请把云南全省的矿权,交给我们吧。
岑春煊:你神经啊,怎么又提起了这茬儿?换个话题。
嘉悦大佐狂跳而起:拜托了,咱们不待这么欺负人的好不好?你们一没抵押,二没条件,叫我们怎么借款给你们?
岑春煊:废话是不是?有了抵押和条件,我们还用得着你?
嘉悦大佐:你……我,岑春煊,我问你,如果你们护国成功后,我们要与贵国商界共同兴办实业,你们持何种态度?
岑春煊:……是啊,你说我们该持何种态度?
嘉悦大佐:我在问你。
岑春煊:问你就问呗,干吗这么凶?
这时候王辅宜急忙上前,将嘉悦大佐推到门外:嘉悦,你先在门口蹲一会儿,等我和岑老商量过后,再答复你。
嘉悦大佐:我蹲……就蹲在门口,气呼呼地等着,不一会儿门开了,王辅宜招呼他:嘉悦进来吧,听听我们的答复。
岑春煊:我的答复是,将来取得政权后,日本如与中国经济界兴办实业,将予以善意的考虑。
听了这个条件,嘉悦大佐哭了:岑春煊,你自己听听,你们这叫什么条件?这是人开出来的条件吗?跟你们说你们真不能这么欺负我,我是亲华的日本人,你们怎么也得给我让点儿步,也好让我回去交差……
行了行了,王辅宜揪住嘉悦大佐的脖子,把这个日本人推出门外:这条件已经够优厚的了,别不知足。
【08。可疑的信使】
几天后,嘉悦大佐回来,日本方面答应了岑春煊的要求。
日方承诺,向岑老怪岑春煊,提供如下事宜:
1.借给岑春煊200万元,其中100万现金,价值100万的武器。
2.日方提供两个师的步兵装备,枪为日本通用的明治四十二年式。
3.枪支价值共约数十万日元。
4.利息,周年1分息,1年后起息。
奇怪的是,最后老岑运回国内的武器,与密约上规定的严重不符。密约中没有提及重武器,可岑老怪竟然运回国内射山炮20门,重机枪八挺。此外才是合同上的步枪14500支,外加各种弹药。
终于搞到了武器,王辅宜兴奋莫名,搀着同样兴奋的岑春煊,两人喝醉酒一样,跌跌撞撞往回走。路上岑春煊用力拍打着王辅宜的后背:小王,你给我好好干,我亏待不了你。
王辅宜应声道:是,是,以后我就跟着岑老混了……
快到门前,忽见一个面目陌生的中国人,迎着他们走了过来,王辅宜大惊,急忙将岑春煊拦在身后:你是谁,不许过来,再走近一步我就报警了。
报警……那人急忙退后一步,问道:请问后面的那位老者,可是岑春煊岑老?
然也。岑春煊把脑袋从王辅宜的胳膊下钻出来,回答道:你又是哪个?
那人松了一口气:果然是岑老,岑老,我姓雷,名殷,字渭南,广西人氏,是陆将军的手下参议。此番奉了陆将军之命,前来迎请岑老赴桂,共商讨袁救国之大事。
岑春煊:瞎掰。
来人雷殷呆了一呆:岑老明鉴,我没瞎掰。
岑春煊:没有瞎掰才怪。
雷殷:真的没有瞎掰,岑老你何故怀疑我?
岑春煊:既然陆荣廷派你前来,岂无书信?
雷殷:……书信?有有有,只不过……
岑春煊:拿出来。
雷殷一副要哭的表情:岑老,书信我拿不出来,来的途中,在上海换船,因为我听说当地搜查极严,打开行李,还要搜身,我唯恐泄露机密,就急忙把书信给毁了。
岑春煊:结果压根就没人搜你,对不对?
雷殷:岑老,你可真是明察秋毫,事情经过还真是这样。
岑春煊:王辅宜,你马上替我收拾行李,我要和此人立即回国。
王辅宜大骇:岑老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此人既无书信,又行迹可疑。想必肯定是袁世凯派出来的暗探,岑老你可千万不要上当啊。
岑春煊:我就乐意上当,管得着吗你?
王辅宜:……哇啊啊……
来人到底是不是密探?其人口中所说的陆荣廷,又是何许人也?岑春煊此去,会不会自投罗网?这正是:万里赴戎机,关山渡若龟。此行知何意,绝对不吃亏。岑老怪应陆荣廷之召,渡海而来,再度引发了中国革命之狂潮。
【09。他的名字叫郁闷】
陆荣廷,他的名字叫郁闷。
陆荣廷的郁闷,由来已久,要从他那不幸的少年时代说起。陆荣廷,原名陆阿宋,一名纯朴的壮族少年。他幼时家贫,当过乞丐,在赌场打过杂,给衙门跑过腿。有一次他乘船去广西,身上只带了块熟肉,饿了就啃一口。不承想有个法国传教士,带着条狗,也上了这条船。那狗见陆荣廷怀中有一块熟肉,也不吭声,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在陆荣廷附近转来转去。等到陆荣廷一弯腰的时候,那狗嗖的一声蹿过来,猛地一口叼住熟肉,掉头就跑。
陆荣廷急了,大喊大叫追赶过去,追到船头,就见那狗一回头,张开空空的嘴巴,存心让陆荣廷看个清楚。那块肉,已经被狗吞进肚子里了。
当时陆荣廷就急了,去找法国传教士理论,说:你的狗,吃了我的肉。
传教士说:狗抢了人的肉吃,不是新闻。人抢了狗的肉,才是新闻。
陆荣廷气结:你还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