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钟山军旅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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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钟山军旅系列-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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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奎叔经常找二叔聊一聊。老奎叔看见二叔发呆,就凑过来,站在二叔身边,冲二叔的视线望了眼,说:小石头啊,又望台湾呐。

听老奎叔这么说,二叔就缓缓地把目光移过来,悠长地吐口气:俺那小子,今年都二十岁了,昨天是他二十岁的生日。

老奎叔就把身子蹲下去了,叹了口气,掏出烟来吸,深一口、浅一口的。

二叔也蹲下了,用个树棍去抠地上的土,一下,一下的。

老奎叔就咒一声:狗日的台湾,咋还不解放哩。

二叔的目光又望着了头顶那方天空,他坚信那方天空下就是孤岛台湾。于是,二叔每天都无数次地朝那个方向呆望着。

二叔在乡亲们的眼里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二叔的作派决定了二叔的与众不同。

风平浪静的乡亲,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还是受到了冲击。人们要寻找批斗对象、革命的对象,于是老屯的地主、富农什么的便首当其冲,定期、不定期地被胸前挂个牌子,低头站在众人面前。

乡亲们都是些老实巴交的人,肚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解放前,这些地主、富农是有些家产和田地,但那也是人家祖上挣下的产业,想开了,乡亲们也没啥可嫉恨的,有的只是羡慕而已,谁让咱八辈上没这份祖业呢。如今,看着这些已被改造过的地主、富农,战战抖抖地缩在那里,大家也就喊两声口号,挥挥无力的拳头,做做样子罢了。然后,就又该干啥干啥了。

一天,公社的胡主任来到了老屯,身后还带着民兵和乡助理等人。

胡主任背着手,脸色阴沉地找到了老奎叔。

胡主任声音沉重地冲老奎说:老奎呀,你这个老党员的党性不高啊。

老奎叔迷瞪着眼睛望着胡主任。

胡主任又说:你们屯的小石头可是有大问题的人哩。

老奎叔不解,一脸疑惑地问:他有啥问题呢?

胡主任就帮老奎叔分析道:他当过国民党的团长吧?

老奎叔点点头:这俺听他说过。

胡主任又说:他娶过国民党大官的女儿做过老婆,还生过孩子吧?

老奎叔又点头,这些俺以前都听二叔亲口说过。

胡主任还说:听人家说他一直在想着台湾,念着台湾。

老奎叔说:他那是想台湾的老婆孩子呢。

胡主任拍手道:这就对了嘛,种种迹象表明他是特务,是有海外关系的特务。

老奎叔立马就变声变色地说:怎么可能?不会吧!小石头回家这么多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事就是发呆,他也没干啥呀?

胡主任已经没时间听老奎叔解释那么多了,他挥挥手,冲身后的民兵、助理喊:去搜一下,看他的电台藏到了什么地方?

胡主任带着民兵走进二叔的老屋时,人们都望见了门上那块“光荣军属”的牌子,人们愣了愣,甚至停了脚步。看到这块牌子,人们就想到了父亲,此时的父亲已经是一位军长了。

很快,人们在牌子前怔了一下,就长驱直入了。

一干人齐心协力,翻箱倒柜地寻找着。

二叔不看他们,躲在院子里,望着头上的天空。

胡主任带领着众人找了一气,又找了一气。老屋从里到外就那么大一块地方,寻来找去的,也没有找出有价值的东西。最后,胡主任就停在了二叔跟前,背着手,微笑着冲二叔说:团座啊,想啥哪?

胡主任当过解放军的营长,当年和国民党的队伍厮杀过,他天生对国民党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当过国民党团长的二叔,便成了他眼里最大的敌人,是天然的敌人。不用其他的证据,就凭二叔当过国民党这一点就足够了。

微笑的胡主任立马就不笑了,他冲民兵挥了一下手,喝道:给我绑上。

马上就有两个民兵冲上来,不由分说把二叔捆上了。二叔不推不拒的,有些困惑地望着胡主任。

老奎叔眼见着眼前的局势发展成了这样,便想上来解劝。他拉着胡主任的衣角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小石头可是军属哩。

胡主任马上把脸拉了下来,他推开老奎叔:你别掺和,他哥是他哥,他是他。中央领导的亲人还有叛变的呢。

胡主任挥着手,强行把二叔推搡着带走了。

二叔走得很平静,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头顶的那片天空。

老奎叔觉得事情重大,赶紧派人去城里找父亲了。

15

父亲为二叔的事情回了一次老家。

他在县上住了一个晚上。县上知道父亲是为了二叔的事情回来的,上上下下都很重视,他们亲自把公社的胡主任叫到了县上。

县上的人那晚陪父亲喝了许多酒,酒后的父亲显得很激动。胡主任从见到父亲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站在那里。胡主任也是当过兵的人,懂得下级在上级面前应该如何保持军人的站姿。父亲让他坐,他也不坐,笔直地立在那里。

喝了酒的父亲就说:俺这个弟呀,是当过国民党的兵,那会儿国共两党还合作着,他是为了吃饱饭才去当的国民党的兵。他没干过啥坏事,日本人投降后,是俺这个弟打开日本人的仓库,给咱解放军装备了一个连队,一个连呐。后来,这个连成了俺手里的尖刀连,就是因为有了好装备,俺弟按理说是对革命有过贡献的。国民党还没撤到台湾,俺弟就脱了军装,成了老百姓。他老婆孩子是逃到台湾了,可这账不能算在他的头上啊……

父亲刚开始还想着为二叔辩解,后来说到动情处,父亲潸然泪下。父亲一边说,一边理清了思路,那就是自己这些年对二叔关心得太少了。他在城里有吃有喝,享受着天伦之乐,却把亲弟弟扔在了老家,吃苦受罪。父亲想到这儿,不能不流泪了。

父亲的态度是明确的,二叔是个好人。由解放军的军长亲自担保一个好人,作用是明显的。

胡主任虽然还有些想不通,但在父亲面前还是承认自己抓错了二叔,并保证立即放人。

二叔是被父亲亲自送回了家里。

父亲和二叔肩并肩地坐在车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由于汽车的颠簸,两个人的肩膀不时地碰到了一起。后来,父亲试探着用手捉住了二叔的手,心里顿时阴晴雨雪的很不是个滋味。二叔的表情仍然那么淡定,目光透过车窗,望着那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天空。

父亲一直把二叔送到了老屋。

父亲随着二叔走进了老屋,炕上放着一床被子,一切都是那么简单。因为这两天二叔不在家,屋里的炉火都灭了。清冷的老屋让父亲的心里更不好过了。

安顿好二叔,父亲临走时,找到了村支书老奎。

父亲冲老奎说:奎叔啊,小石头的日子不能这么过啊。你帮他张罗个烧火做饭的人吧,他一个人怪不容易的。

老奎就吸溜着鼻子说:大侄儿啊,俺以前也想过,可小石头他不愿哩。

父亲又说:你再试试,小石头一个人真不易啊。

老奎就“哎哎”地应了。

在父亲走后的日子里,老奎成了不折不扣的媒人,从南屯张罗到了北屯,又从西屯忙活到东屯,他给二叔张罗了一个又一个。

二叔铁了心,一个也不见,他对老奎只有一句话:俺有老婆,她是小婉。

老奎也就没辙了。

二叔一有时间就仰头望天,望那片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天空。不论阴晴雨雪,那方天空在二叔的心里永远是晴朗的。在那片晴空下,生活着他的爱人和可爱的儿子。

孤单的二叔却守在老屋里,过着清冷的日子。

16

时间转眼就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二叔在无限的仰望和等待中,老了。头发慢慢地变成了灰色,最后就是一头苍白了。

在这期盼、等待中,二叔真的就等来了希望。改革的大潮滚滚而来,很多的港商、台商辗转着回到了大陆,隔绝了三十多年后,关于台湾的消息像三月的春风,吹向大江南北。

那一阵子,是二叔最忙碌的日子,他天天忙着写信,寻找着小婉和儿子。二叔怕自己写得不清楚,还把屯里识字的人叫到了家里。一张炕桌放在炕上,写信的人盘腿坐在炕上,二叔蹲在地上,仰着头,一腔的期望都汇集到了那双浑浊的目光里。

一封封信写好了,却不知投向何方。二叔只能在信皮上写下“台湾”两个字。寄往台湾的信,像一只只鸽子从二叔的手上飞走了,剩下的只是甜蜜地等待。

在幸福的期待中,二叔一闭上眼睛就会做梦,梦里,他依稀地看到小婉牵着儿子的手,款款地向他走来,却永远也走不近他。二叔一着急就醒了,他睁开眼睛,仍没走出梦境。他苍凉着声音高喊:小婉,你们可想死俺了。

二叔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梦外了。

二叔没有等来小婉和儿子,却等来了台办的人。

市台办来了两个人,一个戴着眼镜,另一个不戴。两个人找到二叔,就把二叔扶到了有阳光的院子里。

二叔的老屋原来是有窗子的,后来被二叔给封死了,屋里就昼夜不分了。二叔喜欢在黑暗中等待,黑暗中的二叔才会有梦。

此时二叔坐在院子里,明晃晃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台办的两个工作人员很有耐心的样子,一左一右挨着二叔坐下了。然后,他们开始给二叔讲了一个古老而又冗长的故事。故事从当年的重庆讲起,讲到了最后飞离重庆的那架飞机。飞机起飞了,飞到了天上,一直飞到了福建,飞过了厦门的天空。在飞到海峡上空时,飞机就掉了下来。后来,就坠到了海里。人们分析飞机出事的原因是严重超载,又遇上了气流,飞机只能是掉到了海里。

刚开始,二叔还迷迷糊糊地听着,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他甚至不停地冲两个台办的人点着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二叔就直愣愣地望着台办的两个人。他用劲儿地想,用尽浑身力气地想。后来,二叔“咕咚”一声,就倒下了。

二叔那片熟悉的天空里,小婉和儿子在那里永远地定格了。

又过了一阵子,人们才知道二叔出家了。

二叔出家的寺庙在一座山上。那里的香火很盛,善男信女排着队去寺庙上香。香雾整日在寺庙的上空缭绕着。人们走到这里,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父亲终于离休了。离休的父亲享受着军区副职的待遇,住二层小楼,有专车,还有秘书。

离休后的父亲,又看望了一次二叔。

父亲的车开到山上,便开不动了。

父亲在秘书的陪伴下开始爬山。父亲一边爬山,一边看地形。父亲停下来喘息的时候,冲身边的秘书说:你看这地形,很适合打伏击。给我一个团,敌人一个军也休想冲破我的阵地。

秘书听了,笑一笑,擦一把脸上的汗。秘书很年轻,还没有打过仗。

在寺庙的大殿里,父亲终于见到了二叔。二叔也看到了父亲。

父亲不说话,二叔也没有说话。二叔出家之后,似乎换了一个人,浑浊的目光开始变得清澈,苍白的头也有些泛黑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二叔突然拿出一炷香,递给父亲:上炷香吧。

父亲把那炷香接过来,又扔掉了。

父亲带着秘书走了,下山的父亲没有说一句话。

二叔望着父亲的背影,一直到父亲在台阶下消失。二叔把父亲扔在地上的香捡起来,端端正正地供在香炉里。

寺庙里又多了炷香火,飘飘袅袅,一直飞到了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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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血黑

逃兵

1934年11月,湘江。这是红军离开于都根据地后,最惨烈的一战。一军团的阵地上狼烟四起,哀鸣声,喊杀声,扯地连天。天空中,数架敌机在狂轰乱炸,敌人的炮弹如蝗虫般飞来。

一军团的阵地上沸腾了。

红军战士张广文伏在战壕里,不知杀退敌人多少次进攻了。士兵们都杀红了眼,烟薰火燎的,都让人分不出本来的面目了。身边的战友一批批躺倒了,有的受了伤,蜷缩在那里,一声接一声地哀叫着。

湘江,是红军长征通过的第四道封锁线,而前三道封锁线,红军并没有经历到更多的抵抗,一路喊着就过来了。湘江是湖南的地界,湘军惟恐红军占领湖南,他们拼死抵抗,誓死要把红军源源消灭在湘江两岸。

一军团、三军团担负起阻击湘军的任务,掩护大部队过湘江。十万红军,肩挑背扛着整个国家在迁徙。

已经一个星期了,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过着江。

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张广文见到了太多的死亡。好端端的一个人,刚才还和他喝着一壶水,转脸间,一颗炮弹落下来,人就随着一声巨响、一缕硝烟,消失了。眼前的敌人,也是成片地倒下去,敌军官舞着枪在后面督战。他眼睁睁地看见,敌军官一连射杀了好几名溃退的士兵。士兵们被军官的威慑镇住了,又一窝蜂地拥了上来。红军长枪短炮的,只有拼了命地打,否则阵地难保。双方的拉锯战,使红一团的阵地成了一片焦土。

张广文是第四次反围剿之前参加的红军。那天,他正在山上放牛。村苏维埃妇救会旅途于英来了。于英是附近十里八村最漂亮的姑娘,一条粗黑的辫子在腰间一甩一甩的。她见人就笑,说话的声音就像在唱兴国的歌儿。她见到张广文就笑了,唱歌似地说:广文,放牛呢。

张广文一见于英的一双眼睛就定在那里,呼吸都不正常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于英。于英迎面站在他前面,高挺的胸脯一耸一耸的。他干干涩涩地说:啊——

于英笑眯眯地说:广文,参加红军吧,建立苏维埃,过好日子。

张广文的哥哥张广开是去年参加的红军,此时正在前线打着仗。他记得那天晚上,于英去了他家一趟,把哥哥叫出去。很久,哥哥才回来。第二天,哥哥就参加了红军,戴着红花,敲锣打鼓地上了前线。

想到这儿,他有些口吃地说:俺哥都当兵了,俺要去,俺爹娘就没人照顾了。

于英又笑了一下。她伸出手,拉过张广文的手,瞬间,他似触了电,浑身颤抖着。然后,于英看着他说:你爹娘有我们苏维埃政府呢,你放心走吧。以后你爹娘就是我爹娘,有我一口干的,就不让二老喝稀的。

她的眼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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