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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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村-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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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回家里一转述,父母摞下饭碗,到院子里拿了工具就动身了,却让我在家看护弟妹。

这种蹊跷事不去看一看,那如何行。我等父母一走,以家里老大的威严安顿好弟妹,不准他们往外跑,临走还把家门的链锁从外挂住了。我是知道金广田家的,他家的小孩跟我年龄差不多,常一起拾过柴禾。因为急着去看热闹事,路过倒塌的知青屋时,我只是随便地瞥了一眼,并没停下来感觉一下。路上,众多的村人都在往村西北走,我跟着他们来到村西北的沙弯子,只见许多的人正挖掘一处大沙堆。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金广田家居然被一座移来的沙丘整个埋在了底下,只留着屋顶的烟洞口和外面通着空气。

队长高大海爬在烟洞口往里喊话,赵黑组织青壮劳力在屋子前面挖沙,同时让众多的闻讯而来的妇女娃娃从四面开花。“老天爷,屋里的人还活着,喊叫他们还能听得见。大家快点挖呀!”高大海耳朵支在烟洞口听了半天,歪身坐在洞口,向众人宣布了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沙土松软,急于往下挖的人觉到了屋顶,却被周围的流沙重新掩埋起来。赵黑喊话说:“只要人活着,大家就不要着急,先清理周围和屋项的沙土,干活要注意,不能把房子给挖塌了,要是让沙子流进去,人也危险了。”

赵老四赶来了,抽着旱烟锅子,并不动手,只是不时提醒一下儿子。

屋顶被翻腾出来,有人说:“还是先把屋顶挖个洞,把屋里的人用绳子吊出来比较安全。”高大海同意了,赵老四插话说:“能不挖烂屋顶最好,只要人活着,这房子暂时还得住人,留全整了省事。这么多的人,再坚持挖一会,门窗都会露出来。”高大海爬在烟洞口征求屋里人的意见,得到的答复和赵老四的说法一样。高大海退到一边,刚才的热心丢了一半,骂骂咧咧说:“妈个B的,都到了这个程度,还只怕把房子挖烂,房子比命还当紧。”说这话时,人已远离开了赵老四。

沙土被一点点挖走,屋檐露了出来,窗户也现出形状,屋子周边沙土被清理开来。太阳还剩一杆子高时,门面处的沙子挖到了屋门和窗户的底部,可惜门窗都已被挤烂,流沙在屋子的地上炕上斜坡堆了两大堆。

金家的人钻出来,一个个死里逃生,脸色腊黄。高大海过来说:“这一家子大活人,住在沙湾子里,刮这么大的风也不注意,能让沙子给活埋。要不是四喜他爹路过,觉得总是不对劲,看到了烟洞口子,才一下子想起你们。”金广田说:“黑灯瞎火的只想着睡觉,谁能想到一觉醒来埋得没了出口。”有人插话说:“睡觉?怕是日鬼的把啥都忘了吧。”金广田的老婆愁眉苦脸说:“一家人差点让活埋了,你还开这种玩笑。”赵老四笑笑地问说:“你饿不饿?”金广田说:“饿倒是不是饿,就是心慌的厉害。”赵老四说:“去年我就说你,沙湾子不能久住,还是往外盖房吧。你不听,现在知道这流沙的厉害了吧。今年乘早想办法盖房吧。”金广田有气无力地说:“谁不想盖新房啊,那得有钱才行呢!”挖出了被困的人,人们积极性便不如刚才,赵黑说:“帮人帮到底,乘大家的力气,把这房子周围的沙子全给清理出来吧。靠他们自己,就现在这个样子,再来一场风,又都埋进去了。”高大海不甘落后,又开始了指手画脚的安排。

太阳落进了西沙漠,天光一点点由亮而暗,黄昏不知不觉漫了过来。我跟着肩扛锹头手提箩筐的父母往家里走,父亲说:“过去只知道沙漠里的沙子活埋人,现在都赶到村子里来埋房子,这还了得,真是怕死人了。”母亲开始忧虑自家的房子安全,父亲说:“没事,咱们那个地方,离大沙丘还远着呢。只要多种树,用不了两年沙子就老实了。”

路过倒塌的知青屋,父母都停了脚步,一言不发看着倒成一堆的灰土坷垃,和横七竖八翘起的黑色椽檩笆子。母亲说:“这些椽檩看起来还好着呢,队里也不来收拾,是不是不准备要了?”父亲说:“你不要打这些主意,回去告诉娃们,谁也不准动一根这塌房子的东西。”说完这话,父母无言地站了一阵子回去了。

我站在废墟边上,回味着当初住在这屋里的往事,谁知思维一滑,想起了长发姐姐。一想起大姐姐,我的大脑里就跟放电影一样,翻出无数曾经的梦境,活生生的让人淘醉不已。我差不多要沉湎进去,不能自拨的时候,幸亏家里的大花猫从废墟上钻了出来,喵呜一声吓醒了我的魂魄。我浑身一激灵,往四面八方看了看,迈开双腿就往家里跑。回到自家院子里,我才心定下来,却想起大姐姐说过骑大风的俊马回上海后,几天之后,果然就刮了一场好大的西北风。自那以后,自己就再没有见到过大姐姐,难道一切真就那么神奇吗?我又想,要是大姐姐哪天真回来了,我们大概搬了家,知青屋也倒了,她还能找到自己吗?

人日有所思,夜就有所梦,晚上我就梦见了长发姐姐,她还坐在那处废井边上,长发垂到枯井里,一手兜着一手拿把木梳缓慢梳妆,木头桶放在一边,桶里的清水泛着天上的星星。这一回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所以并不担心什么,走过去问候说:“大姐姐,你回来了。”大姐姐笑笑地对我说:“回来了,姐回来好些天了,你怎么一直不来看姐姐呀?”我说:“我不知道你回来啊!再说我现在都念书了,每天在家要做作业的。”大姐姐说:“念书好啊,念书才会有出息。我上海的小弟弟都上高中了。”这话提醒了我,“大姐姐,你见到你的父母了吗?他们没跟你一起来吗?”大姐姐表情顿时黯然下来,有点难受,“我父母都走了,我找遍了上海城也没有找到他们。他们走了,到永远的世界里去了。”我不懂了,问说:“姐姐,那你的小弟弟,应该知道你父母的去处吧?”大姐姐说:“弟弟在一个世界,我在一个世界,父母在另一个世界。”我更不懂了,心想哪来这么多的世界啊。

在梦里,我们聊啊聊,一直到鸡叫的时候,才分手回到家里。我看见睡在炕上的自己,心想这梦才是人真正的自由。我躺回到正在做梦的身子里,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把梦忘了,过了些时日,有两个城里人找到队长高大海家,打听大姐姐的名字和埋葬地方,队长问了多少个村人都不得而知,后来他孙子高大个子说:“这种鬼事,问别人谁知道。还得去问鬼娃,他能认识鬼呢。”一句话点醒了高队长,领了人来到我们家。母亲听了吓得说什么也不答应,我正好回到院子里,母亲抢出家门把我连拉带推往院子外赶,搞得我莫名其妙。

高队长给母亲做工作,母亲见避不开,也就不推我了,又怀疑我怎么会知道坟埋在什么地方呢。我说:“大姐姐给我交待过,说你们要来搬她的家。我也认得你,你是大姐姐的弟弟,现在上高中呢。”我话一出口,众人都紧张起来,一个个大眼对小眼盯着我。有人就往四面乱瞧,仿佛要看见什么神秘的东西。来人中那个年轻人眼神怪怪地瞅着我,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我没有解释什么,对母亲说我没事的,领他们过去找见坟就回来。我还说这不会有什么事,而且以后也不会有的。我说大姐姐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只是村里的坏人说她坏话呢。

我领着众人来到村西北处,只约略找了一下方位,就发现了自己埋过照片与砖头的记号。跟着我看稀罕的村人越来越多,有些当初参与过挖坟坑埋死人的村人也在其中。人们按照我指点的地方挖下去,挖到了棺木,棺木已朽,锹头一剁就塌进去了。城里的人就嘱咐让小心挖,直到整个棺木都现了出来。村里看热闹的孩子们被打发到远远的地方站着,只有几个上年纪的老人指指点点,高队长派人往队里取了两捆干树枝过来。我站在旁边一直没离开,也一点不害怕。等棺木上罩了一块大布,棺木被打开时,我看见了人世间的大姐姐,她的头发在棺木的壁上像葛藤一样爬附,遮掩着已经尸骨化的尸体。我想起了那颗大姐姐说的灵芝,在棺木的一角搜寻,发现一根比棺木更枯朽的黑色树根,树根上正往下滴着晶亮的水珠。

大姐姐的尸骨被起出来,放在摆好的一堆干木柴上,连同那些朽了的棺木被一把火烧成了灰。那头死了还生长不停的长发,引燃时瞬间烧起一蓬非常短暂的大火,那火就显出了大姐姐的音容,笑着、飞翔着、舞蹈着,对我做着原初的表情。那一刻,在我的脑海里所有的梦与记忆,都经历一霎那的清晰与幻灭。我流着眼泪,看着火中渐渐渺小下去,直至最后什么也没有了的大姐姐的笑容。那个年长的城里人还想问我什么?

我流着泪一口气跑回家里,对着墙壁让心绪慢慢地平静下来。跟着回家的母亲让我又是洗手,又是唾唾液,忙着从箱柜子里翻出大舅当年留下的两张黄符,在家门上一张贴,揣在我上衣口袋里一张。

一切在平安无事中过去了,母亲对还是个孩子的我,再没有问过任何话。我心里明白母亲的意思,那就是让我在无言中彻底忘怯这件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事情。

当天晚上,我思考着大姐姐的死,一时觉得自己明白了梦中她所说的那三个世界。我想,大姐姐原来就没有死,她只是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么,现在她又到了哪个世界了呢?我想她还会回来的,只是回来的她还会是她吗?我们还能认识吗?

 五谷人性

从这一年夏天开始,母亲开垦的菜园子迎来收获期。一小块韭菜越割越旺,叶子变得宽厚肥亮。菠菜和油菜,叶子凝绿,如一片晃动的墨绿液体;紫色的茄子秧上,大的刚摘,小得就又长大了;柿子苗开细碎的小黄花,结一嘟噜一嘟噜的西红柿,有黄有红有粉;顺着架子,缠丝吐叶、弯弯绕绕往上长的豆角秧里,鲜嫩的豆角一直吃到秋天,还能收下一大堆。这时,母亲就用剪子破碎了豆角,摊在房顶上,让太阳往干晒,或挂在背阳的地方,让风往干了阴吹。每顿饭都要用到的葱苗,母亲为了合理用地,都是顺着园子的边角栽种。同时占据边角的还有拉出很长蔓子,长出阔大叶片,开出巴掌大的花,名称众多的面葫芦、菜葫芦、西葫芦、冬葫芦和窝瓜。为了侍弄这些葫芦,母亲每天早晨在太阳出来前,都要绕着菜园走一圈,把雄性的花摘了,扣在雌性的花蕾上,让花蕾互咬着传粉。对于多余的葫芦花蕊,则掐在手里,回家做面条时,漫撒到锅里,那种色香味令人每每想起来,都会满嘴生出口水来。

母亲让我们兄妹几人种下的白杨树,并排在园子的南墙底下,正对着屋子的门窗。

种树的那天,母亲说:“今年是咱们入住新房的第二年,园子地是头一年开出来种,你们一人一棵树苗子,要自己挖坑,自己浇水,自己填土,自己操心,等长大了看谁长得最高。”母亲给了我们一个参照的念想,我最先完工,看着弟弟妹妹一个个累得脸红如柿子,仍然挖坑不止。我主动要帮手,被母亲阻止说:“一人一个愿望,一人一棵树,让他们自已用力吧。”妹妹顾虑说:“要是我种的这棵长不活怎么办啊?”母亲说:“人如树,树如人。你把土培好后,闭上眼睛和树一起树立一个信心,想一个愿望,让树苗子也有点寄托,它呀保险就能长成参天的大树。”妹妹高兴了,我们也兴趣大增。我想了半天,并不知白杨树是不结果的,在心里默默念叨说:“小树,我会好好的保护你,你也要快快的长,结好多好吃的果子。”二弟念儿歌一样说:“树啊树啊快快长,一直长到蓝天上,把天扎个大窟窿,掉下一堆金元宝。”我们哈哈大笑,母亲用手摩挲着二弟的头说:“你爷爷说你前头颅后马勺,挣的银子够马驮。看来将来的你也就是个挣钱命了。”二弟说:“挣钱还不好吗?”母亲说:“好,好,只要能干成点事业,你们干什么都好。”

为了防沙,母亲把一捆沙枣树苗,如排兵布阵一样悉数种在了西边的沙土丘周围。挑了担子浇水,挖了濠沟蓄雨,树差不多都活了,只是密度过甚。队长高大海见了说:“这一家人真贪,开那么大一个园子不说,还想往外种树占地,谁同意你们这样搞了!这些树要么你挖回去,要么就充了公,你们自已定夺去吧。”这不公平,母亲找队长理论,队长说:“你就是说的天花乱坠也不顶用。在一碗村的地片上,一切都姓公,谁也不能多占多用,即使是沙窝子野荒地都一样。”母亲说:“可那个沙堆要是不种树压住点,我们家的院子几场大风下来,就又成了沙圪堵了。”高大海说:“那是沙子事,我管不了,我只管公家的地,说你不能多占,你就是不能占。”母亲气得说不出话,回到家里给父亲哭说。父亲领着我们把沙枣树苗全移回到园子的西墙根底下,布成了一字长蛇形。

相较而言,赵老四一家对我们家还不错,重要纽带自然是赵婆婆。这个小脚老女人在奶奶走后,很少再到我们家,有一次可能是忘记了什么,都来到大院门口,愣怔半天又摇着头走开了。她很少再像过去和奶奶在一起时那样,到田野,到沙漠,或者到村里的那棵大柳树下去走动,常常守在家里,一如早年的状态。只是酒还时不时要喝上两口,捉虱子吃也多躲开外人的眼光,偷偷地自己享受。

有一段时间赵婆婆病了,吃什么都不香,就念叨我母亲做的饭香啊。赵黑不好意思,来我们家说了这个小要求,希望我母亲能过去给老婆婆做两顿饭。母亲过去了,问老婆婆想吃什么?赵婆婆蠕动着牙齿稀落的嘴说:“我干姐姐在的时候,你给她做的鸡蛋炒韭菜,那就好吃的很啊。”母亲就应愿而做,赵娟子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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