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日春秋》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绚日春秋- 第48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狄阿鸟严肃地说:“正是说他要不要回避,他纠集公私武装,出城埋伏在我必经之路上,我能不能怀疑他密图杀我?!谁能证实他不是想杀我?!他本来就想杀我呀,我还能坦坦然然地让他审我么?!”

答案是不能。

安勤心里也有数,他和邓北关两个体系,平级官员,他能说什么,只好不吭声。邓北关又被逼上过去了,说:“我是官,我不审你谁审你,当天,你出城,谁能证实你不是逃亡?!”

狄阿鸟觉得这个人的定力太差了,他不接招就行了,还偏偏想辩白,往陷阱里钻,可是对方送上门让自己虐待,自己也不好放他一马,又说:“我能找出人证,证明我不是逃亡,你能不能找出人证,证明那不是你阴谋杀我,证明不了,你回避?!”

邓北关说:“那你把人证找来,证明你不是逃亡,没有官兵陪同,远离流放地十里,就是逃亡……”

狄阿鸟大笑不已,说:“我能证明我,你能证明你不?!”他喊:“莫藏。莫藏。”莫藏是人证,在后堂,听得他喊,从他们后面的侧门里出来了,众人实在忍不住了,一阵哄笑。莫藏本来就不知道什么是规矩,站在他们身后说:“我是军官,我和小相公一起出的城。”邓北关还正在品众人笑啥,陡然间听到背后传来一个憨憨的声音,浑身一颤,差点没有从椅子上翻下去,只好指着莫藏:“你,你,你怎么从后面出来了?!”

莫藏惊讶地看着他,看看里外的人,看看狄阿鸟,觉得自己确实不该出来,连忙回去,找到侧门,又进去了。

邓北关因为他惹自己失态,恨不得追过去,打他一顿出气。

安勤心里有事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说:“邓大人,你现在不适合审案,是你回避呢,还是现在退堂。”

他还在征询邓北关的意见,可狄阿鸟又在底下说了:“校尉大人,那天马市上,你有没有指使你儿子,没有任何理由,向我冲来?!纠集许多人来打我。当时你女儿也在,我媳妇也在,后堂还有证人,你别像刚才了,慎重点回答。”

邓北关还怎么慎重?

不过,他也确实压了一压性,慢慢地说:“我没有指使他,那天的事,我根本不知道。”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那你儿子为什么冲来打我?!”

邓北关反问:“我怎么知道?!”

狄阿鸟又笑了笑,说:“你也不知道,那我们两个有了这层关系,你又是他父亲,你觉得不用回避?!”

邓北关在是不是回避的问题上,一败涂地,当然,他本来就该回避,可一败涂地,却因为他头一句话,就被刺激了。

他身在其中,自己还不好醒悟,一时之间,只看到狄阿鸟对自己的羞辱,默默坐着,最后还是说:“你是犯人,又是人犯,我不审你,你就逍遥法外,他们就是再笑话我,我还是要审你。”

安勤觉得他终于冷静了下来,正打算撇过杀威棒,入正题,不想,他却坚持说:“你来雕阴,寻常流囚都要挨一百军棍,杀杀威,你没有。”他亮出食指和拇指,晃动说:“你还欠下一百军棍,今天,那就是二百军棍。”

狄阿鸟好像逗他玩一样,重复说:“二百军棍。”说完,又向安勤抱拳:“四十,六十,一百,到二百,又换成军棍,这是因为我的顶撞,还是夙怨?!我不想被冤死,求他回避,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这个问题就值得玩味了。安勤反过来看着邓北关,小声说:“你回避吧。”

邓校尉来了一句:“我要秉公执法,你休想包庇他。”

安勤心说:“完了。你要这么说,把我也卷进来了,我们三个人,哪还是过堂,岂不是一直要纠缠恩怨。”

狄阿鸟倒突然谦让了,不耐烦地让步说:“审吧。审吧。再让你回避,你跳出来打我,就闹笑话了。”

邓校尉差点吐血,坚持喝道:“来人呀,二百军……大板。”

衙役不知如何是好,邓老爷让打,却一个劲输道理,倒像是失去了理智,而县老爷又似乎要站到人犯这边,真是左右为难。这时,他俩看到狄阿鸟从容不迫伸出食指,在面前晃晃,一挥手让自己退下,也不知道咋迷了心窍,回头就走了。其中一个,还边退边回头,似乎在恋恋不舍。

邓校尉说半天,人家不听,狄阿鸟摆摆手,衙役就走,只好咆哮:“你们……你们给我回来。”他喊出一句实话:“你们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你们是他养的,还是官府养着的,给我拉他走,杖毙了他。”

安勤只好起身,去按他,他什么人,安勤什么人,他一扬手,安勤差点仰面倒地。

狄阿鸟也回到原来的话题上了,说:“你是要回避的人,说话不算,你杖毙我,是公报私仇吧。”他笑意盈盈,说:“这样吧。一人退一步,你别打我,我不坚持你回避,有罪没罪,起码大伙知道。”

衙役上来了,拉扯上狄阿鸟的胳膊,脸都在变形,动作,怎么都感觉到是在应付。邓校尉起身了,身躯前倾,一脚几乎踩上了案。狄阿鸟心里知道,衙役们都看出来了,别看他怒火塞了脑门,倒也是色荏内茬,不然不止现在这样了,也严肃了,问:“你一定要打我二百杀威杖?!”

邓校尉果然寒了一下,势头弱了,当然,这个时候,他也软不到哪儿去,就冷笑说:“你以为呢?!”

狄阿鸟低头整目,捋动袖口,淡淡地说:“你打,你也打不过我。”

声音很平淡,可安勤似乎听到了一声虎叫,差点直蹦,这什么,什么呀,犯人都站在堂下,来了一句:“你打,你也打不过我。”这是干什么,赤裸裸地威胁。他大声说:“狄小相公,我没听错吧,你说什么?!”

邓校尉也误会了,心说,我肯定打不过他,如果他现在就这样冲过来,自己是拎椅子,还是翻桌子,这么一想,内心不免全是紧张,尤其是堂下听得这话,再经安勤一提醒,猛地就静到了极点,都在屏息凝视,更是给了一个决斗者无比威猛的气势,站着的一个腿都有点儿站不稳,只好放下来,双手撑着桌子,没有吭声,似乎承认说:“我打,我也打不过你。”

下头的李思晴只好小声跟杨小玲说:“他要犯糊涂。”

杨小玲也这么觉得,就见狄阿鸟肩膀乍了起来,若无其事地修饰衣裳,还回头给吓丢了手的衙役说:“去,给我搬把椅子来。”

衙役哪能,就往堂上看。

安勤这会儿倒不知道该谴责狄阿鸟,还是该谴责邓北关,又说:“狄小相公,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别忘了这里在哪儿,就是再恼火,也得有克制。”

狄阿鸟说:“安大人,我正是没忘自己的身份。”

他微笑着指着邓北关的鼻子,点了好几点,就像刚刚邓北关往下点,骄性十足地说:“打,他打不过我。”说完不忘问:“你信不信?!”

周围的人都判断,要打架了。安勤也大惊失色,这样攻击一个习武之人,谁知道他们不会在公堂上干起来,他现在怕,特别怕,怕邓校尉怒吼一声冲上去,连忙侧个身,监督着。狄阿鸟却知道,邓北关不会下来,也不敢下来,因为他如果没有过人之武艺,确实不该打得过自己,要是他冲下来,自己真当堂将他弄死,然后再解释自己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官没我大,你打我,你官小,打不过我。”

出于自保,无计可施之下,杀一个校尉,结果未必会那么坏,因为一个校尉影响不到朝廷,朝廷该杀自己,还是要杀,该不杀自己,还是不杀,就像京城那些人指使邓北关杀自己一样,只要杀得了,过后朝廷也无可奈何,只好去接受这个事实。

基于这点,他相信邓北关除非有点傻,不然,绝对不敢胡来,干脆把背脊卖给他,到下头找椅子,看着一个不顺眼的,大老远指他,让他把椅子让给自己,哪知道,还没走到跟前,开口讨要,那个瘦不啦叽的家伙两腿发抖地站起来,退了两步,绊倒了,一扭头,左右扒拉,死命往外头跑。

全场的人被这个逃走的人影响到,“轰隆隆”齐动,坐地下的,按着地,坐椅子上的扶住把手。李思晴倒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跑,他就是“伸白鹤”,他哪知道狄阿鸟是不是认得他,是不是拎出来捏几下,往死里弄一回?!他跑,自然有跑的原因,可别的人被吓到了,也都想跑,就让人实在忍不住了,她连忙挥舞着手臂比划,让自家相公别再嚣张。

狄阿鸟却莫名其妙地笑了,本来就是嘛,自己不过要个椅子而已,然后一亮身份,比上头还大的官,哪知道椅子没拿到,吓跑个人,还跑得那么狼狈,摔倒了,爬起来,提着裤腿,跨步似奔,惹得全场人都想跑。

他忍不住在心底问自己:“我真有这么可怕么?!我只是说句,你打,你也打不过我,就能把里里外外,公堂内外的人都吓跑?!那我岂不是比一声山林怒吼的老虎都厉害,山谷回荡;鸟雀惊飞呀。”

第一卷 雪满刀弓 七十七节

邓北关第一次发觉,官府中人,最有眼色,别看平日围在你身边,听你指挥,指哪打哪,其实那都是在对付普通百姓,真遇到一些浑身上下都透着权势的人物,却驯服得像只猫,特别是面对博格阿巴特这样的,即便对方已经是阶下的囚犯了,也不敢造次。这一次,他除了感到侮辱之外,还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就像现在,倘若博格阿巴特真给自己玩命,这些混口公门饭吃的,哪一个敢动一动?!安勤却不这么看,反觉得邓北关因为怒火攻心,失去了该有的威严,叫自取其辱,但他也有不明白的地方,你不是生气吗,你怎么木在这儿了?当然,他只是在心里奇怪,倒不是怂恿二人相斗,担心来不及,怎么可能去怂恿,这时,有一种感觉不知不觉潜来,难道邓校尉心中,深深畏惧狄小相公,这种感觉,使他有一种奇妙的体会,他自然也不敢稍加表露,只是感叹:“无怪朝臣畏之如虎,倘若他真掌握了权势,位在枢要,天下敢拂逆他的人,能有几个?!”

两名堂官的失神让下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他们前前后后看着,看着狄阿鸟若无其事提一把椅子回去,“咯噔”放下,当堂一坐,心里是欣赏无法欣赏,愤怒不敢愤怒,畏惧却又不甘心畏惧,寄期望一样,等着两位文武官员压住这人气焰,让自己舒服一点儿,眼巴巴向上望着。

狄阿鸟此时就是玩味他们的心里,放下椅子,吱一声坐下了,细细慢慢,不慌不忙地打量上下,身子微微一侧,翘了只腿,伸出一只手来,低喝一声说:“来。”邓北关想也不想,就认为他是冲自己挑衅,差点崩溃,想也不想,就知道这家伙疯了,自己应该好汉不吃眼前亏,就故作轻松地笑笑,慢吞吞地说:“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安勤简直有点儿怒其不争,心说:“什么玩意儿,你早这样,不坚持打杀威棒,还会闹成这样儿?”

他一个文官,要没有衙役肯帮忙,想发个脾气,都是有嘴无力,看现在衙役也都失了机,倒也不知道自己兀自发火,博格阿巴特买不买帐,倒有几分自知之明,只是轻轻地说:“狄小相公,适可而止吧,你要是不想让审,暂且退堂也就是了。此事传扬出去,也会影响到你的名声。”

狄阿鸟说:“安县尊,这不关你的事。”

说完,仍旧看着邓北关,手臂一展,伸得更长,手掌摊开,喝道:“来。”

邓北关彻底忍不住了,这底下,都是一干乡绅百姓,平日见到自己,谁不称呼一声相公爷,东城相公,今天被一个人这样侮辱,被一个提堂过审的人犯,一个发配至此的犯人搬把椅子,吆喝道:“你打,你打不过我。”又看着他坐到对面,一再挑衅说:“来!”自己再无动于衷,日后怎么在人家面前抬头,自己哪怕中了对方圈套,也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畏惧而不敢动上一动,当即是涨红了脸,咆哮说:“你当我真不敢?!……”

安勤看到了什么,连忙扯他,他却一时失了心智,至于刚说过的“不予你一般见识”,自然全是屁话,都在纵身蹦跳,身子前倾,大喝:“我今天就是要打杀你。三班衙役,你们上前听命。”

一个狄阿鸟的家人出来,捧着什么上前,而狄阿鸟虽看着邓北关,手是往他那伸的,安勤怎么不知道狄阿鸟的“来”,是故意让人误会的挑逗,只希望邓北关别再出丑,用手使劲拔他,越拔越拔不住,就见他挤开自己,咬牙下令:“今天,你们要不把他给按住,拔了衣裳,打个死,你们就是抗命,老子就办你们个抗命!抗命!你们这群乌龟王八蛋!你们这群——这群公门败类!”

赵过都到了狄阿鸟身边了,往两边呵斥一声:“谁敢乱动?!”继而,双手奉送一案到狄阿鸟面前,狄阿鸟一揭盖布,花绿锦衣,纱帽,大个头铜印,他立刻起身收拾仪容,双手捧起纱帽,往头上一套,双手一揭官袍,一抖一展,撑开双臂,从容不迫地穿戴,最后扣上腰带,一手拿起铜印,横里托起,轻叫一声:“校尉大人。”

安勤一看比自己的官大,什么也没想,兜着自己的前裙,弯腰下来。

邓北关不好转换角色,只好大叫着:“你哪来的朝服?!”

其余的人则一片蜂鸣,无不在想,刚刚还是个犯人,人犯,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变成了朝廷命官?!有的心里一阵狂乱,暗想:名为流犯,暗为命官?!难道当今朝廷还发明这样的微服私访法?!

狄阿鸟遥遥伸手,一托自称“下官”的安勤,慢又斯文地说:“自古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我朝律法也有名言,校尉大人打得过打不过我,你能拔走我官服,夺我朝廷公文,取我铜印不?!”

众人本以为狄阿鸟狂妄自大,挑衅邓校尉,怎也想不到是一致误会了,人家不是要激邓校打斗,而是在邓北关不讲理时,最后与他比官职大小,所谓打不过,是打不得的意思,一下儿显得有点疯狂。

邓北关都被耍疯了,丢了那么大脸,表现得那么懦弱,结果人家不是要逞凶,而是这么一回事,此时——他只是想质疑,想暴跳,想推翻这个事实,大声讨问:“你官服从哪来的,你官印怎么还在,你是流犯,不可能有这些,不可能。”

狄阿鸟说:“朝廷给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