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坎大感兴趣,问:“什么戏?!”
幕僚说:“庄伯除弟。”
陶坎若有所思,说:“我明白了。”他要求说:“你去吧,我去见见他。”
幕僚点了点头,正要走,又扭过头来,说:“大人心里得有分寸,看来也只有能才能劝说他了。”
陶坎客气地目送他,让人禀报一声,等人回来,随着一起进去,到了里头,杨雪笙果然还在听信,还让人在自己身后放了条板凳。他想了想,走过去坐下,说:“杨大人,我的部下童林刚刚自尽,百姓们拦不住,他心里苦,可惜了。”前头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一个少年人骂我,说这种拦法没用,说朝廷想留人,就得给饭吃,说要人等等,那就得跟人希望,起码也烧几锅粥。”
杨雪笙推开小妾,靠再椅子上,轻声说:“所以你心里不好受,想给我说说。”
陶坎承认说:“是呀。关卡下死了好几十。”
杨雪笙说:“欲止芝兰,必先坏其根,这就是代价。你见过东夏王了吧,我想问你,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陶坎犹豫了片刻,说:“一代枭雄。”
杨雪笙笑着说:“枭雄?!”他伸手一指,轻声问:“与细里面的郑伯比起来呢。”
陶坎毫不犹豫地说:“不相上下,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杨雪笙摇了摇头说:“如此奸雄,陛下怎么还会放虎归山呢?”
陶坎愣了一愣,说:“大人的意思是说,陛下看走了眼?”
杨雪笙说:“陛下看走了眼?陛下那双眼明察秋毫,会看错吗?陛下把女儿都嫁给了他,在这之前,他都不愿意休妻,便是他不休妻,陛下还是把女儿嫁了,他不休妻,公主还肯与他和和睦睦……”
陶坎说:“您的意思是说,他不是什么奸雄?”
杨雪笙长息说:“奸雄趋于利,英雄趋于义。他若只是奸滑也罢,可他有的时候不奸也不滑,几散家财,起于草莽,生性浑朴,路见不平,可拔刀相助,义之所驱,千里杀人。”他小声说:“他救过我的命,这个事,我不敢跟任何人提起。那时候我只是阶下囚,他救我,没有任何动机。”
陶坎呆了一下,说:“有些人,不奸反而比奸更可怕。”
杨雪笙抚掌说:“智者奸者总是想取巧,巧是巧了,人不服,没有人望,而人雄不取巧,凡事迎难而上,败者百世同哀,胜则威布天下,严者人多畏惧,慈者人多思往,仁者百姓信服,秀才有才,却造不起反,拉不起大旗,武士虽猛,却难以筹谋,法家旁无所亲,善者不足以成事……”他微微欠身,方便更亲密地说明:“东夏王呢除了头脑又威震天下,威震天下又有仁义之名,那么他的头脑,可以让他不缺谋划,他的英武可以让人战栗,他的仁爱却又令百姓信服,一旦不臣,会是怎样的呢?运筹上很少失误,军事上很少有人可以匹敌,仁爱之名,天下人争相投奔。”
陶坎说:“大人的评价太过耸耳了。”
杨雪笙看了他一眼,说:“如果你认为耸人听闻,那你就不配做他的对手,我简拔你,就是把你当成一颗暗棋,一把藏在身后的刀,你就得去琢磨他,避免他注意你。”
陶坎连忙说:“末将受教了。”
杨雪笙说:“其次呢,就是挖坏他的仁义之名,起码备州不能不战而降,起码你的部下得去仇视他。”他说:“正好备州积坏甚多,很多的事儿,我们一时半会解决不了,那我们就得利用这个机会,这个时候,他草率建国,并没有积蓄,我们设卡蓄水,让百姓蜂拥过去,他肯定是供应不起的,支持不住的,同时也会因为羽翼还没丰满,忌惮朝庭的看法,只能保他的小朝廷,弃灾民,武力驱赶之。那些平民百姓怎么知道他的苦处呢,怎么知道他有多少粮食呢,都会理直气壮地说,朝廷给你好多的粮食,给你了人,给你了地盘,你却不当我们是人。之前,备州的事情已经够大,够严重,光靠稳定局势,解决不了问题,要想彻底澄清之,必须要有陛下的支持,而要想陛下重视,就得让他看到更严重的一面,我现在什么也不做,就是在陛下的意思,我想,陛下很快就会暗许你我备好屠刀和绳索,杀一批人,关一批人,然后废除马政,重新定籍,到时东夏王把这些流民赶回来,他的仁义之名不攻自破,而我们也收回我们的暴虐之名,安置百姓了。”
陶坎幽幽地说:“我也这么想过,可我就怕东夏王没我们想象的虚弱,万一真的吸纳了下这些百姓。”
杨雪笙说:“没有万一。现在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朝廷都乏粮,官兵给养都已经减半,他哪来粮食?”
陶坎点了点头。
杨雪笙又说:“我也需要再扶你最后一把,你在备州军中威信还不够,只要陛下一点头,我就会给你铲除一批疥癣,你才能迅速提升军力。”
陶坎感激地说:“多谢大人栽培,只怕大人杀伐过大,没有善终呀。”
杨雪笙呛笑两声说:“我又纳了两个小妾,其中一个怀孕了,只要有个儿子,我们杨家不至于绝后,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我做我该做的事儿,你做你该做的事儿,我给你一个铁打的备州,你要给天下一个太平,你要成为毁灭东夏的利刃。”他轻声说:“东夏王爱名,至少不愿意落个乱臣贼子的名声,陛下没有亏待他,他就会不会先下朝廷下手,你就永远有一个机会。既然他不向朝廷下手,他就会向北扩张,向东,向西,记住,永远不要让东夏王吃饱,关键的时候,一举击中要害。”
陶坎本来想建议杨雪笙化解危机的,免得没有善终,可是杨雪笙这么一说,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有时候,同道中人,心里都有一个默契,什么话也不说,往往胜过千言万语,是呀,他杨雪笙的心血是要浇灌一个铁打的备州,而自己的职责,则是毁灭一切会威胁天下安危的力量。
陶坎站了起来,用下唇推起上唇,让它们打上一个卷,睁睁双眼,让泪花消散,走到距离合适的地方,深深鞠了一躬。
戏台又在唱庄伯了,庄伯清唱道:“我是奸雄我怕谁,二弟呀,你越是城池深坚,兵强马壮,我越是高兴,哈哈,哈哈哈哈,快把你的本性暴露出来吧,别让人再以为你——爱民如子,忠在社稷,对诸侯之位毫不在意~。”
杨雪笙也随之而笑:“哈哈,哈哈哈哈。”
第三部 第一卷 第八节
杨雪笙的笑声,狄阿鸟没法听到。在滚烟的马蹄中,他并没想过这是别人用来对付他的第一步棋,壮士断腕了,一切本意都围绕着一个假设,如果他反对朝廷,有不臣之心,备州人能不能做到同仇敌忾地抵御他,因为所有的迹象都在显示,这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一次事故,只是杨雪笙失去了掌控备州形式的能力,要倒台,只是朝廷刚刚做了一件糊涂事,还提拔了一个根本不称职的陶坎。
当然,备州上头的人在假设他与备州为敌,他也在假设备州与他为敌,他假设备州与他为敌,对备州新的军事首脑的评估就是一个很重要的根据。
他和陶坎没有过多地接触,只是在上次的冲突中知道,陶坎打了一次小胜仗。
作为一个一千多人的指挥官,即便不是靠运气,打胜一次或者几次小规模的战争,除了说明他战术能力不错,什么也说明不了,猝然连跳数级,站到另外一个层面上,他却未必胜任了?甚至狄阿鸟认为,就是这一场小胜,到了朝廷那儿成了大胜,导致了一个中级军官的连级跳,总结这么一个小战得胜却有大发迹的事迹,只能说明一点,朝廷无人,把稍有功劳的人当成顶梁柱。
不过,他却还是谨慎地对待这件事。
他确实想过武力驱赶流民,按说这么做,他也理所当然。
甚至他吵嚷着去备州,就是一个邀名的姿态,还曾想,备州方面要么理亏,自己把人弄回去,要么粗暴地、无条件地要求他驱赶走这些流民,这时,他可以利用这个朝廷施加的压力做幌子,进可赶人,退可叫屈。
然而这是他的原设想,结果根本不一回事儿。
陶坎要见他,说是要人,虽然他没有见对方,却得了信儿,人家非常地卑谦地希望他给拿主意,随后,杨雪笙那边开始道歉。
这么一来,他就判断不是朝廷管不管的事儿,而是朝廷现在无力去管,管不管这些流民,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犹豫了。
他省吃俭用,手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粮食的,这时把住粮食,任流民饿殍遍野,这就太残忍了。
死一个人,两个人,他不在乎。
可面对成千上万的人,面对冥冥上天,面对将来备州人对自己的看法,一下就碰触他内心中最软弱的地方。
无意之中,他也一下偏离了自己的决定和杨雪笙的预想,并没有在朝廷断绝了解决问题可能的时候立刻转变态度,采取武力,而是递出几个一边……,一边……。
人往往都是以己度人。
很多年来,他也在民间打滚,挨过饿,受过穷,有过漂泊不定的生活,看过许多的人战死,饿死,尸骨遍野,疾病横行,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痛楚。
如果他一直高高在上,衣食无忧,他或许会优先考虑到自保,以一个富人,以一个富人怎么面对流民,怎么保住家产的角度上看问题,如果他一直是一个无力改变自己和他人的小人物,他也或许会带有一种我是我,你是你的,各人顾各人的冷漠,可是,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这两个圈子之外,贫困和战争使得他骨子里把自己当成穷人,他形成了一种感同身受,而各种磨砺和不屈不挠,走出局面的经历和性格,又让他有一种我可以改变你我命运,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心理。二者交织,他虽不是什么圣人,却往往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形,多一些悲悯天人的情怀,心说:“你们不管,我看着管吧。”
一路奔纵,他都在想自己能够为流民提供多少口粮,提供多久口粮,可以撑多久,也在想,上谷被攻破,当地百姓流离失所,附近百姓流离失所,他有多少责任,而备州现在的粮食上涨,和他那一一阵子引诱两州哄抬粮食有没有关系,同时更在想,自己反正主动要求重建上谷,能不能帮助他们重建家园呢?!
他心里愧疚,想补偿,然而这个负担又太大,他虽然说的很轻巧,心里却很沉重。
一路,他把这种情绪交付给马鞭,掖风狂飙,本来他想不去北平原,直接回渔阳,再商议,再合计,听听大伙的意见,可是走着走着,他就有想先知道流民的数量,流民的状况,目前北平原这边儿有没有有效控制的手段,给保命粮有没有困难,有没有保证均领的手段,干脆就从北平原经过。
路过北平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照在脸上,使他的脸色凝重,打马过了一片野甸子,前头就接近了流民营,踽踽爬上一座坡望望,只见北平原的南面草地上全是人,自己的兵士大概出于安全的考虑,在流民营周围打围栏,足足蔓延好几里,看也看不到边,夕阳照过去,就像草原上闹鼠灾,都是不和谐的人点点。
从左看过去,从右看过去,霎时,他就一手按上了脑门。
后面的人跋剌剌跟来,随着他一望,都有人惊呼:“大王,这也太多了?!不得了呀。”
狄阿鸟没有说话,给梁大壮勾了勾指头,等他到了跟前,往前一指,说:“带几个小参下去,看看他们拿出来的是什么安置手段,记录下来,回头交给我,我今天晚上不走了,回老王府住下。”
说完,他带着人,绕过流民营,先往垦出来的田野去,按说这个时候,野草正在疯长,虽非农忙,然而刚刚开垦的荒地,草吃庄稼,应该多除草,然后到大片、大片的垦田下马,看到的都是妇孺。
围绕着垦田,设有很多居民点儿,通常一住好几箭人,走过去看看,青壮年都在准备兵械,往一处集合,派个人问一问,人都说:“天快黑,夜里不注意点儿不行,庄稼也得看。”
回过头来往镇里进,还没镇子,就见到几拨人,每拨十几,都带着甲械走成一排,有的出去,有的进来,问问,有的是受征集,控制流民,有的是夜晚换班,有的是在镇上巡逻。
一回到老王府,他就派人通知,说自己到了。
老王府这儿虽然人快走完了,可杨小玲和谢小桃还在,棒槌本来应该也在,可是见了李思浑舍不得,跟着上渔阳了。
她俩和还在打理老王府事务的高德福不同。高德福在清点一些家什,而她俩,却是各有理由,杨小玲是不肯到渔阳去,嘴里说那边不一定够住,而实际上,狄阿鸟心里明白,她和自己母亲熟,这一来二回,被自己弄回家做了妾,不敢见面;谢小桃也不去,说是要陪着杨小玲,免得人都走了,自己姐妹寂寞,以狄阿鸟认为,她的想法也大同小异,不敢见婆婆,就比着杨小玲,不去。
可是她们人在这儿,心里却依然焦虑,不知道那边婆婆的看法。狄阿鸟一回来,将马交给马不芳进去,她们就连忙弄些酒菜,忙着问渔阳那边的情况,打探婆婆知道不知道她们的存在,有没有说点啥,也说到李思浑的事儿,说他是个什么样儿的人,个头,跑出来的原因。
有她们的打断,狄阿鸟放松了不少,一边让谢小桃给捏捏肩膀,一边询问过李思浑,说实话,他对李思浑只有一点印象,因为他并没有在李家呆多久,而每次去,一大群的爷们都上来热乎,他也分不清谁是谁,何况李思浑当时才十二、三,最深刻的点印象就是李思晴曾提起过,李思晴也不是交际多广的人,一聊天,动不动她这个弟弟什么时候干了什么事儿,那妹妹什么时候干了什么事儿,什么什么时候她跟她姐姐打架……,曾说到他这个弟弟,说李思浑不咋读书,最小,有两个娘护着,最是调皮捣蛋。
对这样一个没有接触过的小舅子,他只有一个看法,这是一个自己补偿李思晴的机会,自己得好好对待他。
他也就不停地追问李思浑的细节。
谢小桃在雕阴好几年,对韩英熟悉,就说:“韩英说他二得很。我看他二是二,心眼好,这不是闹流民吗?!他们一路上看不下去,就是在地界上,看这流民蜂拥,死在官兵刀下,不知道咋的,当着人家当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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