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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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容-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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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房内,发觉衣橱打开,里边比较时髦的衣服已经被取走。

我心血来潮,打开抽屉,平时放零钱的信封空空如也,这李圣琪!她可以问我,我一定会给她,但是她怕开口,又怕我拒绝,所以顺手牵羊。

那只金表,我已收密,其余杂物,任她取用好了,统统是身外物。

张妈进来说:“小亮,你的内衣物全部不见了。”

是,一个人在路上,最重要是内衣物,数量多,穿脏可以丢掉,十分潇洒。

算一算,小琪只来住了三个多星期。

可是,我俩好似已经认识十年八载。

张妈提着吸尘机进客房大扫除。

我到附近花市去兜了一转,发现许多新品种,玫瑰花瓣有皱边,牡丹两个颜色由浅入深,十分漂亮,人造美艳。

不久,母亲回来了,我们搬了新家,与李叔一起住。

她哪里容许自己发福,精神奕奕,与李叔好似廿四小时手牵手,甜蜜得发酵。

我每次出现客厅都看到他俩在接吻,十分尴介,他们有时在露台追逐,叫我更加难为情。

我想我往外国寄宿的时间已经到了,避无可避。

我平静地向母亲提出要求。

母亲放下茶杯,“你打算读什么科?我希望你读专业。”

“专业只得建筑医科会计与法律。”

“任选一样吧。”

“我全不喜欢,都很辛苦,非要读六七年,且与死人塌楼有关,责任重大。”

“你想做什么?”

“妈妈,倘若我不成才,你可还爱我?”

“我爱你不会更多,也不会更少。”

我放心了,“我只想做一个快乐人。”

“咦,那是不够的。”

“妈妈,你会照顾我。”

“可是人生在世,除出经济金钱,总还些其他,譬如说:事业、爱情、家庭。”

“那么,我读纯美术,住在一座灯塔里——”

“为什么住灯塔?”母亲大为诧异。

“面对大海,四边无阻无隔,接近大自然,方便写生。”

“那多萧刹,不好不好。”

“那么,我可以找一幢乡村小学,改装成宽大明朗的寓所。”

“哪里来的怪主意。”

“小琪怪主意更多,又不见你教训她。”

“她不同,”母亲叹口气,“她长得美。”

那即是说我不够漂亮。

“小亮,你相貌比较平凡,不像小琪,异性见到她,精魂像是随她而去:走足打跌,说话打噎。”

“她像她母亲?”

“我想是,唉,别人家的女儿都是美女。”

我不服气,“妈妈,美貌十分肤浅。”

母亲回答:“如果真的那么肤浅,为什么大多数人看不穿它?”

我问:“你见过父亲没有?”

母亲忽然笑了,“你生父的新妻听说丈夫欢迎女儿去住,忽然之间叫来母亲、阿姨及她两个妹妹,都在余家借宿,屋子塞得满满,再也容不下别人。”

“那多好。”

“又是多好,女儿,你什么都说好。”

我无奈,“不能讲生父坏话。”

“说到底,决定读什么没有?”

“建筑吧,父是建筑师。”

“你以为他会指点你?他才没有空。”

“至少得些遗传。”我陪笑。

“小亮,我爱你的乐观。”

我没告诉母亲,我之后又见过小琪一次。

一个下午,我与邓剑华在郊外露天茶座喝咖啡,忽然之间,茶客骚动起来,不约而同转身或回头往同一方向看去。

他们窃窃私语:“歌星叶子威。”

“那女子是谁?”

“他的同居女朋友,听说是个模特儿。”

我也留神,朝目标看去,我见到了李圣琪,啊,她并没有返英继续学业,她那日离开我家,原来是出去与叶子威同居。

那一刹那我只看到半个侧影,她搽茶色口红,烟雾眼,美好的身上穿着极短黑裙,配黑色袜子。

美艳二字就是用来形容李圣琪这种女子:艳,丰富的颜色,她当之无愧。

最要紧是年轻,她混身似会发出亮光来。

邓剑华轻轻说:“好一对俊男美女。”

在各人赞叹声中,他们翩然离去。

剑华说:“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子。”

我微笑,“梦里梦里见过你。”

剑华涨红面孔,“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出声,心中为小琪不安。

剑华说:“对,我们今天要谈的是:加国滑铁卢及麦基尔均预先取录我读建筑系,这两间学校的优点是一进门便可以入建筑系,毋需先读环境科学——“”预先取录?“我愕然。

“小亮,你真湖涂,你还没有报名?你的数理化连美术都一等一,你还在等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是一团饭。

“事不宜迟,快,来我家,我帮你用互联网报名。”

他拖起我就走。

这件事,未成功之前,当然也不必预先张扬。

这是我第一次到剑华家去,屋里只有他祖母。

我朝老人家深深一鞠躬,她打扮得十分体面,在家也化淡妆穿旗袍及绣花鞋。

这种自爱的老人家最叫人欢喜,活着便不放弃,每天开心地化妆穿衣看戏吃茶,至最后一口气。

她称我为余小姐,招呼我喝茶吃杏仁饼。

剑华打开网络,大学网页琳琅满目,像购物台一样,学系是货品,学生的积分是现款,因价就货,公平交易:什么样的分数进什么科什么系,清楚列出,一目了然,不容胡闯,我不禁骇笑。

我把学生号码告诉剑华。

他打出一看,倒抽一口冷气,“天呵,同学间都知道你是一只书虫,成绩超人,可不知你竟高到如此地步,你吃什么火药,而且,有什么必要拿一百分?“

“一百分?”祖母听见张望。

剑华说:“嫲嫲来看,这余家亮是疯子。”

祖母笑咪咪,“呵,余小姐是读书女,我奖你吃糖。”

我啼笑皆非。

“让我看。”剑华一看钮。

荧幕上一下子列出所有愿意接我成绩取录的学校。

剑华叹息,“啊,全是名校。”

我内心有点安慰。

“慢着,小亮,你已经读毕大学一年课程,你在校一直跳级读预先班?我怎么不知道,你为何从来不提?”他声音越来越高。

是的,我成绩比他好。

他说:“进了大学,你会比我高班!”

“不,中学我低你一级,将与你同班。”

他举起双臂,朝作拜膜状。

“快替我报名。”

“是,是。”

他向大学网页键入我的学生号码,一连替我报了三间大学,“可惜耶鲁与哈佛已决定不再预先录取。”

我看着剑华微笑。

这时,一直在上班的剑华妈忽然回来了。

“余小姐,你好,”她笑逐颜开,“当自己家里一样便可。”

她捧进大批糖果。

剑华低声说:“家母特意回来看你。”

邓太太在一边搭嘴,“余小姐也读建筑系,不如与剑华一起,有个照应。”

我一怔,这倒是好主意。

邓伯母又笑说:“增加了解。”

我也笑起来,剑华腼腆,“两位老太太,你们出去一下可好?”

他把母亲及祖母推出去。

我问:“伯母在何处工作?”

“家母一直在南华发中教英文。”

我说:“那多好。”这次是真心实意。

剑华说:“一般大学两星期内会有答复,先给你电邮,然后书面通知。”

所以,别说已无人用邮票信封信纸。

我们走出书房,发觉邓伯父也回家了,六只眼睛一起打理我,幸亏目光尚算友善。

我尴介得即刻告辞。

“小华,你送余小姐。”

剑华随我下楼,我用电话请忠伯接我。

我说:“打扰你们。”

剑华轻轻说:“他们很喜欢你。”

我问:“什么时候说的?”

“他们说你功课上佳,相貌清秀,打扮朴素,不可多得。”

我微笑,“我是比较呆。”

“一起到加国读书可好?我答应照顾你。”

“你会做什么?”

“我能驾车,我会做叉烧饭,我擅长清洁。”

啊了不起,我肃然起敬。

“我不能阻止天气变坏,可是我会撑一把伞保护你,我还没有能力置公寓给你住,但我会守卫你的门口。”

真没想到他会讲得那样动人。

我喜出望外,“我同家母商量。”

两个星期之后,我接到来信,已获得滑铁卢录取。

妈妈说:“你决定去加国?”

我点头,“那处悠闲与世无争的气氛适合我。”

妈妈笑,“来自五湖四海的留学生还不是照样会和同你争个你死我活。”

我叹气,“我早知世上无安乐土。”

我没有告诉她,同学邓剑华会与我同校。

“十六岁升读大学,可算天才?”

我笑,“妈妈,十二岁大学毕业,才算天才。”

母亲怅惘,“说得也是,你自小老师就发觉你怪,送分给学生的题目你不会回答:一磅约有几只萍果,你竟答一百只,大象约重多少,你说十磅。“

妈妈从不放弃取笑我。

隔半晌我问:“妈妈,小琪怎么了?”

“小琪,呵,她很好?”

“怎么个好法?”

“我也不清楚,她父亲自有分数。”

“妈,我听说小琪在本市,她与歌星叶子威同居。”

母亲一怔,缓缓说:“或许是,不过,我们不讲别人闲话。”

“她是别人吗?”我吃惊。

“当然是,”妈妈答:“世上除出你与我母女俩,其余都是外人。”

“李叔叔在内?”

“他只可以说是我生活道路上的伴侣。”

经历那么多,母亲已经大彻大悟,这倒也是好处。

“况且,你我可能觉得十七八岁出外与人同居是大事,别人另有一套标准,认为男欢女爱天经地义,有啥稀奇,我们不可论断别人。”

“明白。”以后我不会再在母亲面前提到小琪。

说了那么多,只是叫我少管闲事。

我与李圣琪失去联络。

暑假一开始,母亲便陪我到大学区找房子。

她十分阔绰,一出手便买下一间两房公寓让我做宿舍,又添置简单家具。

客厅里有一张三乘六单人床那么大的工作枱,原先是张乒乓桌,此外,就是书架子。

她对我说:“不用省,参考书大可统统买下,将来有用,还有,不要与人同居,也不要让人上来同居。”

我笑起来。

她看着我考到驾驶执照,挑了一辆四驱路华车给我,才回家工作。

在飞机场她说:“我很骄傲,一个单亲母亲,把女儿照顾得这么好。”

又说:“我为你骄傲,一个破碎家庭出身的女孩,如此上进努力。”

我不出声,我必须那样争气。

她回家去了,继续忙碌的工作,就因为老妈勤力,所以我才可以专心读书。

剑华跟着抵步,到处辛苦找住宿地方,宿舍太贵,且无空缺,合作社太挤,设备简陋,民宿较远,交通不便。

我实在不忍心,几次三番想邀请他同住,但想起母亲叮嘱,终于没出声。

剑华最后租了一家人的地库,地方十分阴暗,胜在独立门户进出。

那年冬天大冷,下雪,两尺深,我穿得像爱斯基摩人,开着车子去接剑华上学。

是,我接他,不是他接我。

功课艰深,要求奇同,我疲于应付。

剑华更加气馁,他想转读商科。

那季电费是八百加元,我写支票时手颤,邻居笑着同我说:夏季开冷气更贵。

全来说好由剑华照顾我,现在,反而由我鼓励他。

剑华:“我想家,我挂念祖母。”

我:“你才离家两个月。”

“在飞机上我已想哭出来。”

“男儿志在四方,你需努力,功课做了没有,设计商场或度假小屋,你做哪一样?”

“小亮,我尚未开始。”

“啊,死期将届,所有功课不准补考,你要加油。”

“我想转科,我不是那块料子。”

“这样吧,周末你到我家,我们一起研究。”

我去接他,他的地库又冷又湿,的确不是做功课的好地方,但是,我有些同学在室内戴帽子手套,只开一盏枱灯取暖,也考到前三名内。

剑华比较不能吃苦。

我把自己的功课已完成部分给他参考,他赞叹不绝,我努力帮他开窍,他吃饱后却在我沙发上熟睡。

我既好气又好笑,索性帮他起草图。

从前,一般人走进建筑事务所,总见一张张斜面的特别设计绘图桌,以及一叠叠蓝图……现在不同了,工作全部在电脑上做,方便到极点。

熬到深夜,我斟杯热可可,走到露台边看雪景,只见鹅毛大雪空降半个城市,洁白无瑕,像圣诞卡上风景。

我想家吗?

一个人,先得有家,才能想家,这间温暖小公寓已经是我的家,我还想什么家。

凌晨,剑华醒了,“哎呀,我在什么地方?”

我回答:“北方邪恶女巫之家,你已变成一只驴子。”

他微笑,“我肚子又饿了。”

“我做早餐给你。”

“不,我来做。”他跳起来。

“你先看看桌上的设计。”

他过去翻阅,“啊,家视,你救了我的贱命。”

“下次可轮到你救我。”

他雀跃,“我开了窍,我明白了|奇^_^书…_…网|,原来如此。”

我很安慰,“一起上学去吧。”

他抱怨:“都没有其他生活。”

我揶揄他:“你想逛哪些酒吧哪些红灯区?”

我们穿上大衣,往学校出发。

在课室门口,他忽然说:“余家亮我爱你。”

我是他,我也爱我,这叫感激,不叫爱。

过两天,他问我:“小亮,做不做兼职?”

我讶异,“赶劳作还来不及,哪来时间?”

“最近工资高,一小时可达十五元,还有小费。”

我摇头,“要钱何用?”

他气结,“这句话比玛丽安东奈的Qu‘ilsmangentdelabrioche还能难听。”

“玛丽安东奈其实没说过那样的话。”“我想储一笔旅费春假与你结伴到意大利看建筑。”

这到是个好主意,我心动。

我说:“我请你吧。”

“那怎么可以。”他不以为然。

“没有问题。”

“你家好似十分富裕,父母又疼惜你。”

“家母长袖善舞,又处处为我着想。”

剑华说:“我没有怨言,我知道有汽水小贩的儿子终于凭奖学金在剑桥法律系毕业。”

“那你知道就好。”

那天晚上,母亲与我通电话,我一时口快,说我大雪中接送同学,真是日行一善。

她静了一会,“是男还是女?”

我即时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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