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牵着我的手,让我跟你一起走。我没有答应你,就眼睁睁的看着你上了船。你头也不回的走了,我后悔得心痛,却不肯喊你一声。很久之后,有人告诉我,你不见了。我去找你,在金黄色的沙漠里,墨蓝色的天空上缀着一轮血红的残阳。我独自一人踏步在夕阳里,终于走到一个地方。”
“那里举目望去,到处都是枯死的老树和荒凉的石壁。在石洞中,有一尊美丽的佛像,我向他祈求,却不知道该祈求什么,只看见佛像手上的一串珍珠散开,跳了一地,怎么也拾不起来。我始终也没有找回你。”她把脸埋入他的怀里,“真好,睁开眼睛,你还在。”
彦信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他把手勒在她的腋下,将她架起来靠在他胸前,把头埋在她的头顶,“你怎么会做这样的梦?这个梦,应该是我做的啊。我一直都以为,我再也找不回你了。荞山镇的时候,我不相信你真的死了,那三具尸体,她们谁的脚都不如你的那样小巧美丽,怎么会是你?但是我知道,你是真的不要我的了。我说你没死,他们都说我是疯了,其实我是真的知道你没死。我拼了命的想给我们留下最后一分余地,却什么都留不下。”
“你不要我了,我找不到你。
那些日日夜夜,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恨你,我想如果我找到你,我再也不相信你的花言巧语,一定要把你锁起来,不许你离开我半步。朱彩阳跟我说,你不知道我爱你,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你一定会回来的。我就想,只要我留着熙和院,总有一天等到你。可是父皇把我所有的路都断了,我没有办法给你留着那个位子。我想,如果我是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个人,会会一切都有所不同?我不能让左清一枝独大,朱彩阳跟我说,她愿意帮助我。所以,我做了后面的一切。”
初晨觉得心里又酸又闷:“你从开始就知道我没死?”那他为什么不来找她,给她一个解释呢?如果他当时找到她,把误会都说清,那个孩子,会不会?后来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会发生?现在呢?他们就算是误会澄清,也回不去了,朱彩阳,朱彩阳,他们中间始终都隔着一个痴心无比,无怨无悔的朱彩阳。
彦信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我也让人去找你。但你这个可恨的小东西,你那样的狡猾,躲得那么快,那么远,我到哪里去找你呵?”说到这里,他咬牙切齿地:“还有付原,你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不经过我的允许就私自向朝廷报了你的死讯?还擅自收回我派出去找你的人,说是乱命!你到底和他——”
初晨轻笑:“我和他,还能怎么样?你手里不是有物证吗?不是说我定情物都交给了他,你早给我定了罪,还问我做什么?”
彦信无话可说,呆了半晌才叹了口气,“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话给我听听吗?非要怄死我你才满意?”
初晨垂着眼睛:“你呢?你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我,气死我的事情,这样轻描淡写就算了?”
彦信呆了呆:“你要我怎样?”
“从头说起。我不信你一开始没有对我存了不良的心思,我记得,你一见了面,就是想要我的命的。”初晨眼睛瞟着甬道深处,号称轻功第一的萧摩云就藏在那里。得扰乱他的心神,让他方寸大乱,才能让他轻易落入她的套。
正文 第四十四章 山色有无中(下)
信干笑一声:“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不再说了罢?明,什么瞒得过你去?”
“不行!你不说清楚,以后休想我理你。”初晨斩钉截铁的拒绝。看着他的脸色从白转到粉红,又从粉红转到青白,心中暗乐,“你也有今天?”
彦信叹口气,见实在是躲不过去了,只得无奈的说:“好吧,我承认,我最先开始真的是恨着你和你母亲的。我承认,我开始只是想和彦宁争,然后报复你母亲,报复风氏。但我很快发现,你其实就是一个不懂得对自己好的傻瓜。像你这样的傻瓜,不能做我的对手。”
“你是那样的美好,明知道自己的母亲是那样的人,她那样的对你,你仍然可以为了她,为了家族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我认识的人中就没有你这样傻的。就连我,也时刻在怨恨着父皇,恨他那样对我的母亲,恨他那样忽视我,让我吃了那么多的苦,他却从来不曾皱过一下眉头。那种恨,浸透到了骨头里,任他用多少的赏赐和宠爱都换不回来。”
“每次他给我封赏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我应得的,是我比别人付出了十倍还不止的努力换来的。如果不是我努力,我早就成了一堆白骨,没有人会记得我,更没有人会记得曾经为兰若皇朝的繁荣昌盛付出过巨大代价的易皇后。
他越是赏我,越是纵容我的那些恶行,我就越是恨他,我变着法子的让他的那些儿子和老婆们难过痛苦,让他们嫉妒得发狂,偏偏又不能把我怎么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仇恨在心里烂成了泥,开始发臭发馊,我甚至觉得我周身都散发出腐烂的气息来。这个时候我遇上了你。”彦信笑着看了初晨一眼,揉揉她的乱发。“你在想什么?”
初晨在想,彦信这样的恨瑞帝,那么天维钰是否也在恨着独绝呢?虽然她不是很清楚天维钰的身世,但可以想象,独绝曾经那样狂热的疼着彦信,他和他母亲地生活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摇摇手,“你继续。”
“你是个独一无二的傻瓜。你那样傻,就是心里在滴血,哭着喊着要和你母亲作对,实际上无一不是在替她打算,就连反抗的方式也是那样的孩子气。如果换了是我,我会让她每天每夜都睡不着,后悔生了我这个儿子。你和我如此的不同,我千方百计接近你,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会傻到什么时候才会回头。也多亏了你这样的傻,要不然我怎么可能娶到你?”
“我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你,想要得到你对人那份全心全意的好。我以这样那样的借口偷偷跑去看你,故意激怒你,看你笑或者看你愤怒的对我伸出爪子,我才会觉得我还没死,我是一个活着的人。我千方百计把你骗到手,娶到你地那天晚上,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但是我知道你不爱我,甚至是恨着我的。如果有机会,我相信你一定会毫不迟疑地离我离得远远的。我试着想让你和我过一种互相喜欢的生活,结果你说,你没时间陪我玩。我心里当时就凉透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和你母亲之间的仇恨,也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我甚至不知道,哪一天,你会听你母亲的话,为了你的家族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你真地爱上了我,一定会真心实意的对我好。所以我控制了你的一切,不停的威胁你,想要留下你,强迫你对我好,但又很清醒的告诉自己,我是在自欺欺人。我不敢让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我怕你知道了会更加变本加厉的伤害我,让我所有的威胁都成笑话。到了那个时候,我怎么留住你?”
“你从来不知道你对我微笑地时候我有多幸福。尽管很多时候。你都是在敷衍我。你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你熟睡。在梦中忧伤地皱紧眉头。我知道你不快活。但我天真地以为。只有我才能让你快活起来。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你说。你对管家没有任何兴趣。也就是说。你对我们地那个家。没有任何兴趣。我当时心里就像扎了针似地难受。我那样逼你。只是希望你能起来和秦嬷嬷争抢管家地权力。想要你也会吃醋。那样。最起码也可以证明你还是在乎你这个广陵王妃地权力和身份地。但你吃醋。还要我断了你地火墙才能逼着你吃。”
“我一次一次地失望。一次一次地充满希望。又一次一次地绝望。我想。如果有个孩子。也许会好一些。你是那样善良。最
为了孩子。你也不得不对我好一些。但结果。你根我地孩子。那天。我实在是难过极了。你用金簪抵着我地咽喉。我当时甚至是希望你给我个痛快地。如果我死了。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第二天早上。我怕看见你厌恶地目光。早早出去以后又后悔。我想跟你道歉。想好好跟你谈一谈。结果走到门口。就听见你跟阿怜说。我不配做你孩子地父亲。”初晨看了他一眼。她和阿怜说这话地时候。他就在外头听着吗?她记得当时他一大清早就摔门而去。留下狼狈地她独自面对润雨和一大帮子人。
彦信地嘴角噙着一丝苦笑。“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我真地错了。当我想要纠正这个错误时。你却不肯给我机会了。你什么都不在乎。你是那样地冷酷自私。你地眼里看不到我。如果不是我一天逼迫着你。你根本就懒得看我一眼。其实润雨。我并没有把她怎么样。我开始是想利用她。后来只是想气你。我以为你会把她打死。结果你居然不在乎地让她做姨娘。我气死了。”他飞快地瞟了初晨一眼。
“你知不知道。你只要肯对我真心实意地笑一笑。对我说。你其实很喜欢我。我就会心甘情愿伏下去吻你地脚。但我只在你眼里看到厌恶和不信任。请原谅我。我也是有自尊地。我被你那样地轻视。我很难过。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怪我利用你。但我真地只是想要让我们都能好好活下去。我不想要你死。我也不想死。”
“我知道只要那个人还坐在金銮殿上,总有一天,我就不得不娶左清,不得不娶其他的女子入门。你肯定会更恨我,更想离开我,我害怕极了,我是那样的自私,只想把你留下,只想用孩子把你留下。只有在夜晚,看不见你眼睛的时候,我紧紧抱着你,我才觉得你和我要近一些。”
“你不知道,我嫉妒你周围所有的人,因为你对他们任何人都比对我好。我的一生中,美好的东西那样少,我自然想拼命把它留住。对不起,我不是真的想要你难过,不,我难过,我也不想要你好过,我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爱嫉妒,自私的男人。我想,如果你不爱我,最少我也要你记住我,不管用什么方式,真的很对不起。”
他把头埋入她的颈窝,喃喃的重复:“对不起。我做了太多的错事,真的很对不起。”
初晨的眼睛又酸又涨,脸上湿湿的,她从来也不知道他是这样想的,从来也不知道他会害怕,会恐惧。在她心里,他一直都是一个冷酷,善于掩盖心思,胆大妄为,傲气十足,野心勃勃的人,哪里想得到,他也会如此?
她叹了口气:“你这样爱人的方式,未免也太激烈,太极端了些,我有些受不住。你总是摆着一副臭脸,天天要和你猜心思,太累了。你不知道,你每次对我好,我都会怀疑你是不是别有所图?你总是刚刚把我捧上了天,接着又狠狠把我摔下地,我受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他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
“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虽然是她逼着他的,但她知道,以他的性格,如果他不愿意说,就是用钢钎去撬他的嘴,也未必能让他开口。她相信,假如此刻他们还在京城豪华的广陵王府里,顺风顺水,锦衣华食,她永远也不会等到他这样一番话。
“我只希望以后你能快乐的渡过下半生,不会因为我的原因而心存仇恨和怀疑。”他沉默很久之后,灿如春风的一笑:“我的身体很弱,移动的速度会很慢。我们的粮食和水太少,远远够熬到那个时候。我想,可能会有那么一天。假如真的那样了,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你知道,我们在战场上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我们通常都会选一个好地方下刀的,那里的血最少,肉也要细嫩一些,最关键的是,一眼看上去,都看不出来的。”
初晨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他的笑容灿烂,眼神平和,就好像是在和她讨论这只羊哪里的肉最嫩最好吃那样再平常不过。他是在喊她,等他死了之后,如果没有食物,她可以吃了他。初晨只觉得他那个笑容无比的刺眼,刺得她眼睛疼得止都止不住,直往外冒眼泪。
彦信被她止不住的眼泪吓了一跳,轻轻拍她的肩膀,“跟你开玩笑呢。被吓着了吧?我很快就会好的。”
她只是固执的甩开他的手,背对着他,无声的抽泣,轻轻的颤抖,始终不肯回头。
正文 第四十五章 海门深不见(上)
信有些不耐烦:“都说了是骗你的啦,怎么还这样饿?吃东西啦?”他从怀里摸出那又干又硬的半块饼子,还有那小小的一块肉干,取了一小部分,分了三分之二给初晨,自己取了三分之一。没等她开口就说:“我身上疼得厉害,没胃口。”
初晨摇头,把她那一份推给他,伸手去拿他手里那份。他笑:“我身上疼得厉害,没——”最终他还是在她不肯善罢甘休的逼视下败下阵来。他轻叹口气,把两份食物放在一起,认真的分成对等的两份,让她先选:“你安排吧,你让我吃哪一份我就吃哪一份。”
虽然初晨还是不满意,但她知道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饿得太久,几乎都不知道食物的味道了,她珍惜的把干饼喂进嘴里,一点一点的用唾液化开,慢慢的吞下去。她拿起那点肉干,回头看见他吃得香甜的样子,偷偷把肉干藏进了袖里。
两人又喝了点水,坐着休息了一会,觉得恢复了些精力,便互相搀扶着向着甬道深处蹒跚走去。初晨刚走了两步,就被彦信狠狠拖入怀里,一把扯下她那张人皮面具扔在地上,狠狠亲吻下去。他那样肆虐而绝望地掠夺着她肺叶里残存的空气和脑子里仅存的理智,偏偏还要在她全身都发软发烫的时候让她认真观察身后甬道的每一个角落,寻找萧摩云的影迹。
初晨紧紧揪着他腰间的衣服,无力的靠在他怀里,心底揪着一点酸疼,不能放松,牙齿打着战,全身瑟瑟发抖。脸上露出病态的两块x红,眼睛几乎不能睁开。他轻轻一笑,使劲咬了一下她地耳垂:“不要走神,先完成任务再说。”
她生气地反咬了他一口,“为什么不是你来完成?”
“我身体虚弱,一心不能二用。”他振振有词。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空旷寂静的甬道里只有他们两个寂寞的身影和沉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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