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倾饶心中有事,并未留意,只问道:“大人,这是怎么回事?”说着指了指段溪桥离去的方向。
王寺正摇头晃脑地道:“这不明摆着的?有人要被抓了。”
“谁?”
“那可多了去了。不过看这阵势,约莫是和刘大人的案子有关系。”
要抓很多人?和刘大人的案子有关系?
傅倾饶想起段溪桥方才欲言又止的模样,心揪了起来,指了指乔家鞋庄的方向,“那处有没有?”
王寺正想了半天,点点头,“有吧……我记得那个谁不就是去那里抓人了么。当时我还跟他说……哎?傅大人?傅大人?”
他眨眨眼,咦,不过一霎霎功夫,傅评事就没影儿了。去哪儿了?
王寺正一步三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怎么都心急火燎的,还需磨砺磨砺。看看大家现在都忙着,偏他一个人提前……”顿了顿,想起来段大人临走前嘱咐过傅倾饶可以先走,不用留下审讯,又叹了口气,“……心腹什么的,真是太让人嫉妒了啊。”
傅倾饶气喘吁吁赶到乔家鞋庄的时候,大门已经落了锁。
她心神一震,生怕乔盈有什么闪失。
临近的铺子老板探头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缩回了头去。
傅倾饶知道自己这一身打扮明显不是能在这里买得起鞋的,就主动走了过去,问道:“请问这家店怎么关了门了?”
“刚才来了几个官爷,把乔老板带走了,说是有些事情要问问她。”
听到“官爷”二字,傅倾饶心里突地一跳,想起了方才段溪桥穿着官服的样子,忙问:“几品官?”
“哎呀我说你这小哥儿,说话也太难听了点。”老板擦着摆设的器物,连个正眼也不给她,撇着嘴说道:“还几品官……乔老板可是好人,你这是巴着她进天牢还是怎么的?”
他这样一说,傅倾饶松了口气。
看来是寻常的衙役把乔盈带走了的。
想想也是,不过是个商铺的老板娘,犯不着动用大理寺少卿去抓。而且,段溪桥方才刚离开大理寺,短时间内到不了这儿。
那段溪桥带人去抓的谁?竟然还穿上了官府。这段时间的案件中,若是和刘大人无关的,基本上都不需要他亲自出马。
思及门口碰到的京兆府衙役脸上愁苦的表情,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激出她一身的冷汗。
京兆尹!段溪桥带人去抓的是京兆尹!
秦点暮请示今日发现断肢之事进宫禀报,却去了太久。难道是京兆尹这样大张旗鼓的举动惹怒了皇帝?
傅倾饶心里蓦地轻松了些。
看来乔盈被叫走,也许只是例行问话。段溪桥先前没说出口的话,和乔盈没关系。
那就好。
刚才她来的时候,就告诉过乔盈,订单之事目前只有他们三人知晓,不要随意说出去。乔盈向来懂得审时度势,既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自当知晓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
至于皇上为什么想将刘大人的案子压下去、对京兆尹大发雷霆,傅倾饶就不太在意了。
她一个七品官儿,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再见到皇上,操心那个做什么?!
在鞋庄门前徘徊了这一会儿,想通了其中关窍,到底安心许多。本想现在回大理寺看望乔盈,后又怕多此一举反而打草惊蛇,只得按下满心的担忧,打算明日一早前去探个究竟。
傅倾饶看了下方才问话的那家店,见是个卖衣裳的,就想起自家还搁着个半死不活的大男人,估摸着怎么着也得买两套最大号的男子御寒衣裳。哦,再加上两床被褥。就算是睡榻上,也得有厚点的铺盖才行。
多事的过路人一变成顾客,那老板立刻变了脸色,乐呵呵的向傅倾饶推荐合适之物。
傅倾饶看惯了人情冷暖,浑不在意他的变化,只细细选好了东西,又多给了点钱,留下住址,让老板晚一些给她把东西送过去。
路上顺手买了点干粮和吃食,回到住处时,送东西的伙计刚好到了。
傅倾饶不想沾染更多的麻烦,等伙计走出一小段路了,这才开了大门,把东西搁进门后又将大门锁牢了。
抱起大包袱往里走,这便看见了夕阳下立着的那个人影。
挺拔,瘦削,冷峻。虽静立不动,却气势迫人。
听到脚步声,男子回眸看来。斜斜上挑的眉眼如刀如剑,携着凛冽的锋芒,直刺人心。
傅倾饶脚步一顿,问道:“你不进屋待着?在外面不冷吗?”
若是旁人,在这样冷冽的目光下怕是要胆战心惊了。但傅倾饶倒真的不惧他。
——不说她见到了他最虚弱无力的一面,单讲他全身上下光不溜秋连屁股上的胎记都被她看遍了,她也实在提不起一丁点儿怕他的心思。
那人没回答她,微微垂了眼眸看向她手边,神色间竟是有了一丝歉疚,极淡,却真实存在。
傅倾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他瞧的是她包扎过的手和衣衫上的血迹。
她知道他是误会了,以为这伤口是救他时造成的,有心想解释,对方却已经转回了身,继续看天边斜阳了。
她就也作罢。
径直抱着东西去到屋内,将东西搁好,拂去衣上尘土,傅倾饶稍稍思量了下,这才慢悠悠走到门口,斜倚着门框,抬手扣了扣开着的门。
男子调转视线朝她看来,目光中少了些审视多了些疑问,极为勉强地算得上柔和了。
傅倾饶指指屋内,说道:“进来。”不容辩驳的语气。
男子纹丝不动。
“这么冷的天,你若是喜欢在外面吹冷风,那就吹罢。”傅倾饶嗤道:“只是有一句劝你,别没被仇家杀死,却被个风寒给弄没了命,那可真是亏得大了。”
男子依然立在那处仿若未闻。
傅倾饶并未指望一言两语就将此人说动,就也靠在门边不动,只是凑着一阵轻风吹过之时,极为配合地打了个喷嚏。
他这回终于转过身来,静静望着她。
傅倾饶垂下眼眸揉了揉鼻子,尔后继续抱胸而立,作出准备长期作战的模样。
男子凝视她许久,最终开始朝着这边挪动起来。
他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跨度之间都不超过一尺,且动作极为缓慢,小心翼翼地仿若怕踩死脚下蝼蚁一般。
但傅倾饶知道,他这样做是因为全身上下的伤实在太重了。且不论筋脉受损极重,单说伤了的肋骨和腿骨,每一处动一下都是能疼死个大活人的节奏。
如果平常人,在他这种伤情下怕是连翻个身都要忍不住呼痛呻。吟,他却不光是下了床站起身,并且还走了那么远的路。
难道他失了痛觉?
再细看,他穿着不合身的露出小半截手臂和小腿的棉衣,在至寒的天气里却是冒出豆大的汗珠,一滴滴顺着脸颊往下滚落……
傅倾饶终究是动容了。
他不是不疼,而是疼到了极致,却咬着牙硬生生忍了下来。
难怪他一个字也不说。就算他心志极其坚韧,疼到这个份上也是极其难忍的。应当是怕松了口会呻。吟出声,故而硬是憋了口气,逼着自己做到此等地步。
思及此,傅倾饶对他心中倒是敬佩起来,却也不忍再看,硬邦邦丢下一句:“赶紧的,我买了好吃的,你若慢了可没份了。”便转回屋子里去切熟食了。
虽说那人伤得那么重,按理来说,她应该去帮一把。可对着那个倔强到了极点的人,她却不打算如此。
——若她那么做,当真污了他那份心性。
她眼睛盯着案板,可其他感官无时无刻不在注意他那边的情况。他每挪一步,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一些担心,只因下一步更为艰难。
如此过了半晌,等他刚走到屋门口,她极致的紧张堆聚下来,拿着菜刀的手都有些微颤了,却也不肯让他发现,握刀无意识的一阵乱切。
好不容易挨到那人进了里间,她忙跑过去,仰头对着天花板说道:“饭还没好,不如先躺一会儿。”
男子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得没了一点血色,就连面上的浮肿,都看上去泛着青,没那么紫了。
“不用。”努力调息了半晌,他终于挤出两个字来。
傅倾饶这才拿正眼看他,见到他的情形后忍不住冷哼一声,“怎么着?准备把自己折腾得动也动不了,然后等下我喂你吃饭?”
在她刀子般的眼神逼迫之下,男子抿了抿唇,终究是慢慢躺下了。
傅倾饶刚转到外间,凶神恶煞的表情就垮了下来。
她掏了一把米,搁在锅里煮粥,泄愤似的把锅碗瓢勺搞得叮叮当当乱响一气,心中愤懑至极。
——真是造孽呐,她这是救回来了个什么人啊?就不能好好说话好好做事!非得逼着!
☆、第9章 十一
煮粥的空档,傅倾饶到底没忍住,进屋瞧了男子一眼,看他睡着了,方才松了口气。
他显然是累极了,睡着的姿势与方才傅倾饶看他躺下时一模一样,想来分毫都没挪动,直接睡了过去。
也是,疼成那样还非得逼自己到那个份上,必然身心俱疲。
傅倾饶看他穿着她的衣裳,躺下后不止是腿和手臂,连紧实的小腹也露了出来,生怕他真的得了风寒,便蹑手蹑脚走过去,想要给他盖上被子。
哪知她刚靠近他一尺之内,睡着了的他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她探出去的手。
傅倾饶浑身一凛,正想抽回手,可他眯着眼看了她一眼后,就将手松开了。
看到眼前之人再次合上双目,傅倾饶晃了晃手,见他真的没了反应,这才轻轻给他盖上了被子。探了探他额头,已经不烧了,就放下大半的心来。
大米变得软糯,粥香四溢之时,男子终于醒了。
傅倾饶这回不准他再任性了。刚才他走那么一遭她都心惊肉跳半天,再来一次估计饭都要吃不下。
扶着他坐在床上,又抱了床新被子靠在他身后当靠枕,弄妥帖之后,这才用饼卷了切好的卤肉和黄瓜搁到他的手里。
她盛了两碗粥,自己吃得干了喝口粥的时候,就也给他舀一勺子喂到他唇边。
他刚开始还抵死不从,嘴巴闭得死紧。后来发现眼前这位少年是个脾气死拗的,他不喝少年就拿着勺子不吃不喝在那里瞪着他,只得放弃了抵抗,顺从地将粥吃下。
有了第一次,后面就好多了,两人间倒也有了某种程度上的默契。
再后来,傅倾饶吃饱了停了下来。但他一个大男人饭量比她大了许多,她不过吃了一张饼,他已经三张饼下肚了,而且明显没饱。她就又给他卷了饼,继续隔一会儿喂他一口粥。
此人显然出身极好,举手投足间贵气内敛,虽然饿狠了在大口吞咽,但看上去却不骄不躁,不紧不慢;有种深入骨髓的矜持。
傅倾饶别开眼,搅着粥想着,明早得多买点吃的搁在家里。今天白天走前就给他留了三个包子一碗汤,显然是不够的。
收拾完碗筷,傅倾饶边扶着他躺下,边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又道:“……我刚刚在大理寺任职,七品评事。”
左右她的姓名官职不是秘密,有心打听一下也能知晓。眼前之人是个心思重的,自己提前说出来,省得他猜七猜八地影响了治疗效果。
她这样说了,对方半天没回应。
傅倾饶早已料到这个结果,虽说心里头多少有点不舒服,但自嘲一笑,转瞬就也忘了。
被仇家追杀成那样,他不愿说他的身份,那便罢了。
谁知她烧好了热水,准备给他擦身换药的时候,他突然开了口。
“我序齿排至十一,你且唤我十一吧。”
许是太久不开口的关系,他声音依然带了些沙哑。
虽然他说的不是真实姓名,傅倾饶倒不介意,反而松了口气。后来给他扒光衣服擦身上药时,因为没了芥蒂,就也麻利许多。
十一明显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全身□□在人眼前,他也只是微微合了眼别开头,似有羞赧,却没局促不安。
只是傅倾饶触到他肋骨和腿骨的伤时,他的眉心拧得死紧身体微颤,显然疼得狠了,却始终忍着一声不吭。
傅倾饶感受到了,到底没忍住,说道:“明天你别再乱跑了,万一出点岔子,伤就不容易养好。”今天他穿的那身衣裳,都被汗湿了。
他一直不说话,但不说话本身也是一种表态。
傅倾饶深知劝不了他,只得深深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给他换上新买的棉衣。
这样一番下来,她已经累得快要脱力,大概地收拾了下自己,又在手掌上抹了点药,将一床被褥随意铺到榻上,蒙上被子倒头就睡。
前一天没睡好,这一回补了个足。第二日早晨醒来,手上的伤都已经结了痂。
傅倾饶本就和衣而睡,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十一,谁知床上没了人。
当她在屋外原处找到那个直立的身影时,直接被气到没了脾气。
很好,敢情她前一天说的都是废话。
这人伤成这样了,还能在她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到这地方来吹早晨第一道寒风,真不知该叹他武艺高超气息拿捏得好,还是该赞他不怕死。
傅倾饶心里窝着火,不想理他。洗漱完出门买了饭,拿进屋里自顾自地吃,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吃了两个茶叶蛋后,十一走到了她的身边,一点点拽过旁边的凳子便要坐下。
听他费力拉着凳子发出极慢极慢的“吱啦”声,傅倾饶眼皮跳了跳,到底是按捺不住了,小心地夺过他手里的凳子,怒目瞪他,“真当自己好全了?回屋里躺着去!”
十一静静地和她对视片刻,竟然一句话也不多说,就往里去了。
傅倾饶松了口气,把吃食,粥、水都搁到床边的矮几上一列排开,扶着他靠坐好后,又翻出来几本书,搁到床里侧给他无视时消磨时间。
看时辰差不多了,急急地叮嘱他几句便要离开,却被十一唤住了。
“你在大理寺可有机会见到秦点暮?”
他说起刑部右侍郎的名字时如此顺口如此理所当然,傅倾饶不由自主就停了步子回头看他。
“曾见到过两次,不过得碰运气,下一次说不准是什么时候。”
十一淡淡地点了下头,“那你下次看到他时,找个机会和他说声我在这里。”
傅倾饶仔细想了想这种可能性出现的几率,说道:“要不我还是等下寻机去刑部找他吧。”
“不必。不急于一时。”
时间不那么重要,那就是不动声色避着人是最主要的了。
傅倾饶想着有了刘大人的案子,秦点暮或许还要来寻段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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