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宛如自然不在意,宽慰了凤姐几句便走了。
见林宛如一出门,贾琏便顺势倚在了炕上,笑着望着凤姐:“你什么时候和她这么好了,就是林妹妹你也没这么殷勤。”
凤姐回头道:“呸,我难道事事都是为了讨好老太太?宛如对我的心意,我多疼她一些,你敢说什么?”
贾琏失笑:“我哪里敢说什么。”遂不再提这件事。
自打遇上了赵姨娘,林宛如就很少出门了,倒不是怕她,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时若不是林黛玉来叫,或者是薛宝钗来请,都不出门的,整日在屋子里做针线,连沈姨娘也暗暗奇怪。
这一眨眼,就进了十一月,天气越发的冷了,沈姨娘和林宛如又是长在南方,第一回见识到北方的寒冷,更是不愿意出门,倒是琐玉出去跑了两回就染了风寒,林宛如又去凤姐那儿请凤姐请了大夫瞧了,开了药方子。
凤姐又亲自过来瞧了,叫林宛如小心些,别也被染上了,这事传到赵姨娘那儿,赵姨娘自然更是生气,林宛如的一个丫头不过是得了风寒,凤姐也巴巴的去请大夫,这分明不把她们母子放在眼里,对凤姐的恨又多了一层,连带着对林宛如也怨恨起来,这是后话了。
凤姐却委婉的提醒了沈姨娘,快到过年了,少不得亲戚朋友的请了未婚的姑娘到家里玩玩笑笑,林宛如虽说才十三岁,过了年可就十四了,该上心的也要上心着了。
沈姨娘也是心中一动,林黛玉自不必说,有贾母做主,多半是亲上加亲许给了贾宝玉,而林宛如就难了,虽是出身书香门第,却是庶出,父亲又去世了,自己这个生母虽在,却是个姨娘,办不成什么事,这将来的终身还不知在哪一处呢。
沈姨娘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上心,遂开箱子拿了以往存下来的好布料,说要给林宛如裁衣裳,又称了金子托凤姐给林宛如打首饰,凤姐自然满口应下,自己少不了填补一些,给林宛如置办了一整套赤金头面。
东西送到林宛如面前,林宛如顿时无语了,道:“姐姐都没有,单我一个人有,叫姐姐看见了岂不多心?”
沈姨娘道:“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自然更偏疼你,这首饰单给了你也不算什么,你姐姐那儿有多少好东西了?这是我做娘的给女儿置办首饰,谁又能说什么。”
正文 第十章 风刀霜剑(二)
沈姨娘嘴上这么说,做衣裳的时候却做了两套,林宛如和林黛玉一人一套,一样的布料,只除了花样不同罢了,穿上站在一起,活生生一对姐妹花,连贾母见了也说好看。
林黛玉高兴地不得了,虽然她不少衣裳穿,可这却是沈姨娘为她做的,和贾家没什么相干,这种有家人关怀的感觉她已经久违了。
要说出门做客姑娘们穿的衣裳戴的首饰,贾家自然早早的就预备着了、第一次接到帖子,被定城侯谢家邀请去吃酒的时候,给各人预备的新衣裳便送到了各处,除了贾家三姐妹的,还有林黛玉,林宛如和薛宝钗的,都精心的打扮了,跟着王夫人,邢夫人去赴宴。
凤姐把诸人送出府,看着马车走远了,这才沉下了脸色,问平儿:“果真没预备宛如的衣裳?”
平儿道:“这能有错儿?这些东西做好了都是要交给太太过目的,太太点头了才收起来的。我昨儿去拿,一份份的写了签子,就单单少了宛如姑娘的,我没敢问太太,问了金钏儿,金钏儿也是直摆手,我就不敢多说了,赶紧把我做的衣裳拿了一套出来补上,要不还真不好看。”
凤姐的脸色复杂起来,给家里的小姐们做衣裳,单单少了林宛如的,这要是叫林宛如知道了该怎么想?家里还住着薛姨妈和薛宝钗,叫她们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定会以为贾家在赶人,太太这样通透的人不会想不明白,单单少了宛如的东西也不会看不出来,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那太太这意思是厌烦宛如了,亦或是厌烦黛玉了?
毕竟老太太想亲上加亲的心思谁都看得出来,偏生家里还住着一个薛宝钗,论起人品大方,亲疏远近,太太自然更喜欢亲外甥女,而薛宝钗虽是为了参选公主侍读上京的,可毕竟是个未知数,万一不成功就到了嫁人的年纪了。
凤姐的心砰砰跳起来,她是太太的亲侄女,又是太太提携着管家,若是违逆了太太的意思,定然讨不到好果子吃,可若是顺着太太的意思,难道眼睁睁瞧着宛如受作践?
老太太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到时候就算知道了是太太的主意,也只会骂自己出气,一边是太太,一边是老太太,自己怎么做都是里外不是人。
她叹了口气,吩咐平儿:“你再去打听打听,这究竟是不是太太的主意?是衣裳做好了太太给扣下了还是这衣裳压根就没做?叫了针线房的人问一问。”平儿应了。
到了半下午,事情一问清楚,凤姐气的手直抖,原来预备好的单子送到了针线房叫绣娘按着单子做衣裳,结果被赵姨娘横插一脚,把林宛如的份例给裁下去了,绣娘们压根没做林宛如的衣裳,东西送到王夫人那儿,王夫人不可能没发现,可是她却保持了沉默,那便是默许赵姨娘的作怪了。
凤姐气的半死,叫来了针线房的人骂了一顿,心里也明白这也怨不得针线房的人,赵姨娘毕竟是半个主子,吓唬小丫头的本事还是有的,到时候要做的衣裳那么多,少了一件两件的谁也不会注意。
正气着呢,听说太太和姑娘们回来了,赶忙迎出去,都是喜笑颜开的,凤姐按下心中的愤怒,笑着脸迎上去:“哟,这是有什么开心事啊?瞧把你们高兴地。”
贾探春笑道:“今天在谢家遇到了明华长公主,她邀请我们开春的时候赴她们家的春宴。”
凤姐也很是惊讶,笑道:“哟,谁不知道明华长公主置办的春宴是京中的头一份,倒是你们的福气了。”
薛宝钗笑道:“这可要谢谢宛如呢,她这个丫头就会捡巧儿,遇到明华长公主掉了帕子喊了一声,又答了长公主的话,长公主瞧着喜欢,把我们都邀请了。”
林宛如笑道:“我当时可不知道那就是长公主呢,倒是吓了我一跳。”
众人都笑起来,都说这才是缘分,显然对开春的春宴十分期待。
明华长公主和顺华长公主是一母同胞的姐妹,皇上的亲妹妹,一个嫁到了缮国公石家,一个嫁到了理国公柳家,其中明华长公主居长,她置办的春宴一向聚集了京城权贵圈里最顶尖的人,能被她邀请,本就是一种承认。
凤姐姐暗暗观察王夫人的脸色,笑吟吟的看着姐妹几个说笑,一点异样看不出来,又忽然不敢确定了,太太是个聪明人,就算是心里厌恶,也不会这么实打实的表现出来了。
如今又正忙着,许是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又没细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背赵姨娘给糊弄过去了?那金钏儿不可说的态度又是什么意思呢?
凤姐兀自发呆,这边贾母已经笑着说:“把湘云也接过来,大家热闹热闹。”
贾家三姐妹都笑着称好,可见对这个史湘云很是喜欢。
凤姐醒过神来,赶忙应承,吩咐家人去请。
第二天就把史湘云接了来,林宛如混在人群中细看,那位史湘云鸭蛋脸,眉毛弯弯的,娇憨可爱,穿着一身大红色百蝶穿花的衣裳,笑嘻嘻的和几个人打打闹闹,笑道:“我是要住到年下的。”
贾母更是高兴,叫凤姐给史湘云收拾屋子,史湘云笑了一会,忽然看见一个生面孔,不由得道:“这位妹妹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贾探春便笑道:“你定然猜不出来,她是林姐姐的妹妹,秋天刚来的。”
史湘云果然呆住了,林黛玉很是得意的揽住了林宛如:“怎么?你还不信呢?”
史湘云摇了摇头,道:“倒不是不信,只是瞧着这位妹妹长成这个样子,林姐姐又是另外一幅样子,真是……”
又叹了口气,佯装疑惑道:“难道林家的灵气全给了这位妹妹吗?亲姐妹俩竟是这么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众人都是一愣,林黛玉最先反应过来,追着史湘云打:“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史湘云边笑边躲,最后躲在了林宛如身后:“好妹妹,你看在我这么夸你的份上也该帮帮我呀。”
林宛如笑着拦住了林黛玉:“姐姐,湘云姐姐是给你开玩笑呢。”
史湘云忙不迭的点头,林黛玉便道:“你给我跪下,我就原谅你。”
史湘云扮了个鬼脸:“阿弥陀佛,林姐姐原来就那么厉害,如今有了妹妹相助,是越发惹不得了。”
林黛玉气的一把拉开林宛如,又要打,大家都笑的前仰后合,史湘云没法子,躲到贾母怀里:“老祖宗快救救我。”
贾母揽着她笑:“你这张猴儿嘴呀。”
笑闹了一阵子,史湘云这才正式见礼:“妹妹可别笑话我。”
林宛如也福了福,排了年龄,是史湘云大几个月,便叫了姐姐,几个人簇拥着到贾宝玉屋里说起话来。
有了史湘云在,大家笑笑闹闹的日子也多了,又到了年下,今儿你到我这儿来,明儿我到你哪儿去,四处都是热热闹闹的。
直到进了腊月,各处都预备着过年了,又要扫尘,又要剪窗花,这才安静下来。
琐玉的病不过养了七八天就痊愈了,林宛如见她身子还虚弱着,就叫她躺在床上休养,也不要她做别的,只把剪窗花这一项交给了她,琐玉本就手巧,又躺在床上闲着发霉,竟剪出不少新鲜花样来,大家瞧了都过来讨。
林宛如则和沈姨娘并几个丫头将箱笼彻底收拾了一遍,积年的不穿的衣裳,又寻了不少零星边角的布料,都拿了出来,或是叫人送去了善堂,或是裁了布料做荷包,好装金银锞子,过年的时候也好打赏人。
到了腊八,府里上下,无论是贾家人还是林宛如这样的亲戚,都聚在一起喝了腊八粥。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一过,一眨眼的功夫,年三十就到了,因为预备着元妃省亲的事,过年的事也没有大操大办,只在年三十置办了宴席,府里大大小小的人聚在一起吃了年夜饭,放了烟火,又聚在一起取乐一番,便各自回去守岁了。
而贾母王夫人她们因是有诰命在身,需要在年初一一早朝贺,自然歇不了,要预备着进宫的事。
林宛如和沈姨娘守岁到天明的时候,贾母和王夫人她们已经出了门。
赶在天亮前,沈姨娘叫林宛如回去睡一会,林黛玉身子弱,压根就没守岁,早早的就睡了,早上醒的倒是早,去林宛如屋里一看,林宛如睡得正香,便叫紫鹃拿着预备好的东西去见沈姨娘。
沈姨娘瞧着满满一匣子金条十分惊讶,林黛玉笑道:“这也是父亲临终前吩咐我的,我是长姐,自然要照顾姨娘和宛如,这匣子金条是父亲说的,就当是给宛如的压岁钱了,叫姨娘给攒着。”
正文 第十一章 风刀霜剑(三)
见沈姨娘要推辞,忙道:“姨娘别多心,这原本就是父亲的心意,我不过是代为转达罢了,我也是有的,父亲去世了,咱们更应该亲密才是,我和宛如虽不是一母所生,却是我嫡亲嫡亲的妹妹,亲疏内外我也分得清楚,平日里有什么事,姨娘瞧着不妥当的,也别多心,我如今吃住在贾家,寄人篱下,也是身不由己……”
说着竟有些哽咽,沈姨娘忙道:“姑娘说这个话可就错了,咱们可不是白吃白喝,姑娘不知道,我却清楚,老爷临终前将咱们家的家业都托付给了那位琏二爷,如今咱们吃穿,用的都是咱们自家的东西,姑娘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说句不该的话,等姑娘出嫁了,那些都是姑娘的嫁妆呢,老爷把家产托付给了贾家,可没说送给了贾家,姑娘可别糊涂。”
林黛玉一怔,既而点点头:“姨娘放心,那些东西是我们林家几代积累的东西,我自然放在心上,只是我到底是晚辈,又是女儿,有些话还得姨娘替我来说才好。”
沈姨娘郑重的点头:“姑娘放心,我受了老爷的托付,无论如何不能叫姑娘吃亏了。”
为了省亲的事,这个年到了初三也算是过完了,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预备着省亲的事,几个年轻姑娘也跟着老嬷嬷学行礼,到时候如何站,如何退,如何行礼,如何问好,先呆在哪处候着,退出来后去哪儿,一点一点的零碎着呢。
省亲别院里也来了不少小太监,和大老爷二老爷商议着何处觐见,何处侯人,一处处的丈量了尺寸,叫人赶制了帷幔出来。
林宛如不像贾家其余三位姐妹,期待着大姐回家,对这事倒不大热心,林黛玉也是懒懒的,跟林宛如一处下棋,林宛如压根不懂这些。
前世她跟着父亲学打算盘,学做生意,比男子还强,后来在母亲的坚持下又学了女红,至于琴棋书画上一直平平。
林黛玉看林宛如不出片刻就被杀的丢盔弃甲,皱眉道:“你在老家那么些年,到底是荒废了,如今可好重新拾起来。”又拿了棋谱叫林宛如背,一时兴起还考校她的诗书,更是一塌糊涂,林黛玉便整日捉着林宛如读书。
薛宝钗来瞧林宛如的时候,林黛玉正教她作诗如何起句,林宛如压根就不感兴趣,也不过是做出一副认真的样子,见薛宝钗来了如释重负,赶忙招呼薛宝钗喝茶。
林黛玉有些恨铁不成钢:“早知你这么不争气,就不该把你留在老家。”
薛宝钗知道了原由,笑道:“你一个人便罢了,若是姐妹俩都这样,还叫别人活不活啦?”
林宛如忙道:“就是就是,和姐姐一比我就是笨一些罢了,大过年的姐姐也别折腾我了。”
林黛玉只得罢了,却下了决心等过了年一定好好督促林宛如读书。
正月十五那一日,一大早林宛如便被沈姨娘叫起来,替她张罗着换上了早就预备好的新衣裳,精心装扮了,又去了林黛玉那儿看了,看四处妥当了,这才一起去了薛姨妈和薛宝钗一处作伴,她们是亲戚,省亲期间,若无召见,是不能见面的。
外头是如何的煊赫热闹她们是一概不知,林宛如更是毫无兴趣,看着薛宝钗和林黛玉对弈,直到外头丫头来传话,几个人才各自装扮了,到了园内正殿偏厅等候召见。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真有个红衣女史进来,道:“娘娘召见薛姨妈,宝钗姑娘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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