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你怎么了?”薛缜奇怪地问。
“王爷,家里穷,日后就不必破费了。”沈璇玑继续似笑非笑地道。
薛缜更奇,四下里看看,只见账本在几上摊着,花嬷嬷在一边束手颔首立着,怎么看怎么在憋笑。
“哇你!你莫不是嫌我穷?!”薛缜捂着胸口很受伤。
沈璇玑大度地挥了挥手,“前事莫提,王爷你放心,日后过不下去了,我的就是你的!”
“好啊!”薛缜也不以为忤,“以后就让娘子你养我!”
双池没好气地瞟了薛缜一眼,就这样,还是皇家贵胄呢!
“你近来好像患了眼疾,要不要找个太医来看看?”薛缜眼观六路,阴恻恻地问双池。
双池身上抖了一抖,“不必,不必,奴才这就叫人来分蹄髈!”
一时厨房的人将蹄髈分了,装在两只小银盘里,找人端了上来。
“你们也饱饱口福。”沈璇玑将一只递给花嬷嬷,自己端了一只搁在薛缜跟前,自己和他面对面坐了,拿着雪白银钎子将肉扎了一块儿,递给他。
沈璇玑对三桩事物没有抵抗力:美人、美食、美景。而薛缜和她相处得久了,也越发觉得自己原来设想的那个端庄大方的沈璇玑,只不过是她披着的一件外衣罢了。
“娘子,我发现你现在和我初见的时候,一点儿不一样。”
“嗯?”沈璇玑咽下口中食物,“那也很自然。”
在安国公府的时候,虽然叶老夫人和卫邗都疼她,可她仍需认真提防;而九王府不一样,这儿是她自己的家。
“虽然好吃,可也得泡杯普洱来解腻。”沈璇玑吃了两块就放下银钎子,春绰不必她吩咐,已经斟了两杯茶上来。
夫妻二人正在饮茶说话,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嚷。薛缜皱了眉头,很不满意有人来打扰他的惬意,“这是怎么了?一点儿规矩也没有!”
“回王爷的话,是‘秋荻庐’的四位姑娘,来向王爷请安。”沈璇玑最满意花嬷嬷的,就是她识时务,见薛缜声气不好,便毕恭毕敬。
“这会儿来请什么安?莫非她们都不是一早来向王妃请安么?”薛缜一语即中症结,沈璇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不愿一早有人来,特免了她们请安的。”
薛缜冷笑了一下,直起身子坐在上手,眸子里瞧不出喜怒,“叫她们进来。”
沈璇玑和花嬷嬷知道他这是要发怒了,都低头做鹌鹑状。春绰为人单纯,见他不将四人赶走,反而叫她们进来,就撅了嘴装作听不见。
“春绰,你听不见王爷的吩咐吗?”沈璇玑见她这样,心里感动,可脸上却一冷,声音也带了寒意。
春绰眼圈一红,跺足走了出去。
“这样的丫头,是我太宽纵她了!”沈璇玑对薛缜一笑,“王爷不要怪罪她。”
“我知道,好丫头。”薛缜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我怎么会怪罪她。”
一时春绰带了四人进来,打头走得自是莹玉,她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轻罗纱衫,配着同色的洒金遍地的马面裙,腰间系着金线缀珠的丝绦,越发衬得纤腰一握。她将乌丝绾成个花髻,斜簪一支白玉莲花的玉钗,一张瓜子脸净透如玉,一对秋水欲说还休。
“奴婢给王爷、王妃请安。”她率先福下身去,身后的兰蓁、玉萄和碧螺都随之行礼。
薛缜不叫起,沈璇玑也不多事,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抬起眼来,细细打量其他三人。
玉萄是一身杏色银丝绣百蝶穿花的裙衫,碧螺是莲青色暗绣,这二人相貌不比莹玉,打扮也没什么出格的地方。沈璇玑余光瞧见薛缜也只是轻轻将她俩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而一直低着头的兰蓁,穿着一件湖蓝色的缎子衣裳,颜色虽然不艳丽,却将她衬得十分白皙轻灵。她身上头上都没有什么多余的首饰,只有腕上一对翡翠镯,碧沉沉如郁郁苍林,水头极好,便是沈璇玑看了,也少不得要赞一声。
“起来吧。”薛缜又换了一盏茶,才慢悠悠地道。
四个美人儿都十分纤弱,这么半弯着腿蹲了半日,站起来的时候都摇摇晃晃的。碧螺险些跌倒,还是玉萄扶了她一把。
“你们这会儿过来,是有何事?”薛缜没什么情绪地问道。
“……”这话问得不善,四人脸上都闪过一丝尴尬的神情。沈璇玑还好,春绰乐得眼睛都亮了。
“奴婢们多日未见王爷,今日听得王爷事少,就特地带了些自己做的点心来,请王爷品……和王妃品尝。”还是莹玉,将小丫鬟手里的提盒接了过来,捧在薛缜眼前。
沈璇玑眼睛笑得眯眯的看着薛缜,看他到底能不能说出“哇本王刚刚吃了烧蹄髈哎!”这句话来。
果然薛缜一看点心盒子,就面露难色。莹玉见他这样,立刻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莫不是王爷嫌奴婢们粗笨?奴婢们一定会努力学习,还请王妃莫怪奴婢们年少无知,若有开罪王妃的地方,还请王妃大人有大量,宽恕奴婢们!”
这怎么就掉转了枪口了?沈璇玑噎了一下,原本还有温暖笑意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
莹玉还在唱念做打地坐着工夫,玉萄和碧螺有眼色,立刻打了个寒颤,垂下了头。只有兰蓁,一直没有抬起头来。
沈璇玑不是什么刀子嘴豆腐心的良善之辈,莹玉怎么折腾,只要不涉及她的切身利益,她不过是一笑而过。可是她这样往沈璇玑脖子底下垫砖,就实在是叔可忍婶儿也不可忍了。
果然,九王爷薛缜就不打算再忍了。他转上一个笑容来,“你这样伶俐聪明,本王又怎么会嫌你粗笨?”
他的笑容十分和煦,好看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亮亮地看着莹玉。
莹玉一时间有些晃神,这样芝兰玉树一般的好看人品,就算不是天家子弟,她也愿意和他相伴一世。
“上次六王嫂说他们王府里没有一个得用的好丫头,既然你这样懂事,本王便只好忍痛割爱,将你送过去,也算是我孝敬兄长。想来,六王爷和六王妃见你这样拔尖儿,也是会好好待你的。”薛缜又端起茶盏,笑嘻嘻地对莹玉说。
莹玉似乎没听懂,还愣愣地跪在地上。
花嬷嬷志得意满地走上来,“瞧这丫头,高兴得傻了,还不快谢谢王爷!”
不是九王爷么,怎么又成了六王爷?六王爷是个残疾,虽然比其他兄弟多得了些赏赐,可多年卧床不起,早就形同废人。而六王妃,更是王妃里最为泼辣凶悍的,她说要得用的人,绝不是要个娇滴滴的女子回去供起来。莹玉这才慌了,膝行上来抱住薛缜的腿,“王爷、王爷,奴婢错了,奴婢昏了头,奴婢再也不敢了,王爷千万别将奴婢送去六王爷府啊!”
薛缜低下头,将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脸上还是带着笑,“六王妃待人最是宽厚,你去了,便知道爷是疼你的了。”
莹玉哭得涕泪双流,不知道怎么瞬间而已,玉树临风的九王爷就露出这样一副可怕的嘴脸。她转过身,死死拽住沈璇玑的裙子,“王妃、王妃,求您了救救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你放心,我会知会六王妃一声,她不会难为你的。”沈璇玑有些心软,可也并没有那么软,九王府的当家人是薛缜,他做出的所有决定,她都不会违抗。
莹玉哭号的声音渐渐远去,其他三人早就跪在了地上。薛缜连她们瞧也不瞧,“以后再有不知礼数来本王跟前放肆的,本王便不会如今日一般的好脾气了。”
“是,奴婢们告退。”三人战战兢兢地应了,束手退了出去。
夜来,薛缜先去洗澡了,沈璇玑坐在妆台前卸妆。春绰一脸的笑,在她身后替她梳理长发。
“王爷对王妃真好,那蹄子还想告王妃的黑状,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真真是大快人心!”
“你还要说!”兰清连忙走上来拍了她一下,“今日对着王爷那般无礼,若是使王爷开罪了王妃可怎么好?”
“王爷怎么舍得开罪王妃!”春绰撅着嘴,“再说了,王妃都训了我,这会儿你又来说!”
“我训你可训错了么?”沈璇玑伸手取下发上花钿,看着镜子里的春绰问。
“没有。”春绰还是撅着嘴,“只是我心眼儿小,王妃从没对我那样疾声厉色过。”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训你?”看春绰还是懵懵懂懂,沈璇玑叹了一口气,“你这样的脑子,日后一步也不许离了我!”
“好啊好啊,奴婢正是不想离开您呢!”春绰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沈璇玑啼笑皆非,少不得正了脸色,“我要说的话,你都牢牢记住:这儿是九王爷府,唯有九王爷才是你们的主子,我是九王爷的妻子,更是不会为了你们就违了他。虽然他待人宽厚,可你们也不许没了分寸,更不许为了我,就对他无礼,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如今女子命蹇,这天地之间,唯有九王爷,才是我一世的倚仗……”
第二十七章 见驾
自薛缜亲手处置了莹玉之后,九王府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十分平静。与此同时,九王爷“妻奴”的大名也传遍了琼江。
“这只能说明本王比那帮泥塑木胎的蠢货要解风情,他们一味的肌肤滥淫,我还瞧不起他们呢!”薛缜倒是不以为意,摊成个“大”字仰在床上,对着一边笑着泡茶的沈璇玑问道,“娘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这话我不敢应,只是自那以后,人们再想送姬妾上门的,少不得要斟酌一番了。”沈璇玑看着薛缜,“反正我做姑娘的时候就泼名在外,连行刑都敢看的,王爷该把那恶人留着让我来做。否则,便会像今日一样,又惹皇上的不高兴了。”
这日是初十,薛缜和沈璇玑一早便正装入宫向太后和皇帝请安,二人在宫门前遇见了正要出宫的六王妃。因六王行动不便,这几年的入宫请安都是她代劳。她见到了薛缜夫妇倒是很高兴,走上来拉了沈璇玑的手,又笑笑地对着薛缜道,“还是九弟最知晓你哥哥的性子,他甚是满意你送来的人呢!”
沈璇玑不明就里,薛缜却欠了欠身,“给王嫂添麻烦了。”
六王妃爽朗地笑了笑,“原本就是我向你开的口,你是替我分忧解难,又说什么麻烦?”她眸色暗了暗,“你也知道你六哥的情况,我现下,只盼着他能松快一日就是一日。再说,他看美人,只是揣其神态入画,平日里,待我还是好的。”
沈璇玑看着她虽然年纪略长,可说这句话时的娇羞,却犹如二八少女,不觉心头也是一软。
待六王妃上车走了,薛缜才低低地将来龙去脉讲给沈璇玑听。
原来外界传言的六王爷苟延残喘、六王妃凶悍泼辣,也不尽然。六王爷生性恬淡,专擅丹青,尤其是爱画美人。六王妃和他是少年夫妻,别人虽然看着她可怜,她自己却是甘之如饴。她为了让六王爷高兴,处处搜罗美人供六王爷入画。都算是美姬,六王府的却和别处都不一样,不仅是锦衣玉食,而且为了培养她们散淡闲雅的气质,并不奴役驱使。若是有一日不想留在王府,只须好好和六王妃说一声,一多能得了银子被放还回家。
这原本是两厢情愿的好事儿,只是有的女子心大了,便起了不该有的念头。而六王妃,是绝对不会让这些糟污事发生的,有时候便难免辣手。这原本也算是皇室子弟府中寻常的事儿,经过一些有心之人的传播,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人世间的坏事儿,向来比好事儿传得远些。”沈璇玑叹口气,低低道,“也难为了六王妃,想必她是真真正正地喜欢六王爷的。”
“那你呢?你是真真正正地喜欢我吗?”薛缜扑闪着眼睛,期待地望着她。
“在宫里呢!”沈璇玑白了他一眼,“王爷慎言。”
“在宫里你还不是照样白眼珠子瞪我!”薛缜微微撅了嘴。
沈璇玑无言,想要像在家里一样伸手去捋毛,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意思。还好这时已经到了“元泰殿”,二人连忙肃然了脸色,走了进去。
“儿臣给皇上请安!”薛缜和沈璇玑双双撩袍跪倒,伏跪在地。
可半日,也未听到叫起的声音。
沈璇玑心里打鼓,可她向来稳重,也无非是依旧端正跪着,额头几与地面平齐。身边的薛缜也是一动未动,支在地上的双手,也没有分毫的颤动。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并肩齐跪的二人,虽然不言不动,又是低伏在下,可丝毫没有卑微之感。薛缜的性子他毕竟知道几分,外在宽和内里严苛,不仅是对身边的人,对自己犹是,所以他跪在这里坚如磐石,皇帝并不诧异。
而沈璇玑,皇帝没想到,她虽是一介女流,又面对着大昀最高的统治者未知的怒气,居然也能如此镇定。皇帝怒火更甚,她,是在向自己挑衅吗?“沈氏,你可知罪么?”皇帝阴森森地开口问道。
沈璇玑愣了一瞬,感觉到薛缜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吸了口气,“儿臣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哼!你身为王妃,善妒泼悍,你还不认错吗?”
沈璇玑舒了口气,感觉薛缜就要开口,连忙用小指勾住他衣角,轻轻摇了摇,示意他不要说话。
“是儿臣想得不周到,儿臣知罪。”沈璇玑这话一出,别说皇帝愣住了,连在一旁斟茶的小全子都愣住了。薛缜轻轻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依旧波澜不惊地跪着。
她这样爽快认错,皇帝的脸上微微松了,还道,“既然知错,下次就不可再犯!九王是堂堂郡王,身边没几个人实在是不成体统,你真该好好学学你姨妈的涵养!”
沈璇玑牢牢攥紧手,低头应是。
“去吧,去见过太后就回去静思吧!”皇帝大手一挥,二人奉命退出。二人这一时憋闷,直到双双出了“元泰殿”的范围,才吐出一口气来。
沈璇玑面沉如水,不管是谁家的公爹,将手伸到新婚夫妇的床帏事中,都是惹人厌烦的。沈璇玑气得不仅仅是这个,她父母是为国而死,若是他们在天有灵,看到自己一心维护的国家子民是被这样的君主统治的,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沈璇玑目前十分厌恶那九龙宝座上高高在上的天子,就像一个正直的人天生会憎恶一切见不得光的恶行一样。
薛缜看着她,自己也不说话,只是将她一只手拉起来。二人将随从远远丢在后头,加快脚步往“寿安殿”来了。
虽然二人刻意掩饰了不快,可太后毕竟是太后,虽然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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