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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着看着沈璇玑,眼里却是一片又黑又冷的幽暗,“九王妃,你是怎么进来的?”……
“元泰殿”里,皇帝刚由任丘施过了针,阖目躺在榻上,“神医果然是妙手,每次施针过后,朕确觉得身上松快不少。”
任丘听了这话,笑着看了一眼躺着的皇帝,只见他微微挽着袖子,露出的小臂上,也浮现出几块和脖颈间一模一样的红斑。他盖着鲜黄色的锦被,那样明亮的颜色,不过是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泛着隐约的青色。
任丘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而冷漠的光,可他的声音还是一样的温文尔雅,“皇上过誉了,都是皇上龙体康健、春秋鼎盛,才会恢复得这样快。”
皇帝听了这话很满意,“嗯,神医说的有理。朕瞧着那毒也都被拔了出来,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了。”
任丘几乎要笑出来,连忙肃然了神色道,“正是,只要皇上按草民的方子和针法继续调养,这段日子莫要劳心忧神,自然会很快痊愈。到时候,草民还要亲眼目睹皇上一箭双雕的绝技呢,还请皇上千万给草民这个恩典。”
皇上哈哈大笑起来,“那是自然,神医算是朕的救命恩人。小全子,送神医出去吧!”
任丘如蒙大赦,他也怕自己待久了,会忍不住笑出来,便跟着小全子退出了“元泰殿”。
任丘刚走,皇帝就听到外头一阵喧闹。他很不满地张开了眼睛,“谁在外头?为何喧哗?”
丽贵妃带着一列侍卫,押着沈璇玑主仆二人走了进来。沈璇玑眼刀一扫,倒是没人敢放肆去碰她,只是跟在她和春绰身后。
皇帝见这场景,不觉皱眉,“这是怎么了?阿锦,你为何带人押着九王妃啊?”
丽贵妃盈盈下拜,“皇上,您可要看看清楚,这哪里是九王妃?这是携利刃闯宫的歹人呢!”
皇帝坐了起来,“到底什么事情?老九媳妇儿,贵妃娘娘说的,可是真的?”
沈璇玑跪倒在地,“皇上,请听儿臣解释!”
皇帝“哼”了一声,冷冷地道,“那就是真的了?”他大怒之下,倒不高声了,“你这样泼悍,罔顾宫门禁令,还敢带着利刃,你是要和你舅舅一样造反吗?还是要和你表哥一样杀人?”
沈璇玑气得浑身颤抖,忍不住反驳道,“儿臣不敢,儿臣舅舅和表哥之事,尚且未有确凿证据,不能排除是奸人陷害,还请皇上……”
“大胆!”皇帝暴怒喝道,“你是在说朕不贤么?”
“儿臣冤枉,儿臣不敢!”沈璇玑被他的声音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直到此时,她才深深觉得此事并不那么简单,很有可能,她不仅见不到薛缜,就连自己,都得折在宫里了。
她不怕死,她只怕死前,见不到薛缜。
“来人!”皇帝高声喝道,“九王妃沈氏,携刃入宫,居心叵测,不尊君父,拉出去,打二十廷杖!”
侍卫听了皇帝的话,壮了胆子,拖着沈璇玑往殿外走。沈璇玑百般挣扎不得,眼里喷火地望着一直笑眯眯看着的丽贵妃,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春绰去拉侍卫,被推倒在地,又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跟着。她的眼泪滚滚而下,要去抱住沈璇玑,“王妃,王妃,你们不要碰我家王妃!”
掌刑的是小全子,他从殿后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抬着一条刑凳。之后又跟着两个侍卫,手里各持一条三四寸厚的硬木板子,漆得红通通的,不知上头沾过多少血迹。
事到临头,沈璇玑反而不喊冤了。她被侍卫推着趴在长凳上,只觉得耳边一声尖利的风声呼啸而过,接着是极沉闷的一声,木板敲击皮肉的声音。
“嗯……”沈璇玑痛得眼前一片空白。而执刑的侍卫板子下得厉疾如风,又是三四板子下去,沈璇玑细皮嫩肉,几乎昏厥过去。她咬紧了下唇,一声痛也不叫,正在朦胧时分,忽地感觉身上一沉,痛楚立时少了几分。
她好奇地回头去看,就见春绰以身扑在她身上,替她挨了几下。
“你疯了?”沈璇玑大急,“快走开!”
春绰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死命摇头。这时侍卫走上来,将她往一边拖。她死都不肯离开沈璇玑,却不是那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的对手,只有被狠狠地丢在一边的冰凉地上。
春绰爬起来,不依不饶地还是要往过来扑。皇帝见状大怒,“大胆奴婢,还不滚下去?!”
丽贵妃冷冷一笑,“这样没规矩的奴婢,活该打死!”
春绰听到她的声音,倔强地昂起头,“丽贵妃,你就不怕我家王爷知道了,不会放过你吗?”
丽贵妃眼睛一眯,对着皇帝泪光闪闪,“皇上,臣妾……”
皇上安慰着她,小全子对着执刑侍卫们扬了扬下巴,那二人板子下得更急。春绰心急,跑过去伸手去扯其中一个侍卫。
皇帝见此怒喝,“打死这个不知尊卑的贱婢!”
那侍卫得了令,回身高高举起板子,照着春绰的头顶便打了下去。
“春绰!”沈璇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从长凳下滚了下来,痛得身子也站不起,半爬半滚地扑到春绰身前。
春绰已经软软地躺在地上,头顶血流如注,半张脸上全是血污,还不甘心地大张着双眼。沈璇玑心里痛得哭都没有声音,只有紧紧地抱住春绰,“春绰,你怎么了?你和我说话啊!”
春绰只有胸腔里的半口气,绵延着不肯散去。她努力地伸手去拉沈璇玑的手,“王妃……大姑娘……”
沈璇玑要拉她的手,可那只手垂了下来,毫无生命力地垂在她身侧。
“春绰!”沈璇玑的眼泪和春绰的鲜血混在一起,她现在看起来无比狼狈。周围的人都呆呆地站着,连皇帝和丽贵妃都有些惶然的样子。
空旷的殿外,只有呼呼吹过的北风,挟着沈璇玑无助苦痛的哭声,不知道吹向哪里去了。
她猛地抬起头,从皇帝、丽贵妃到小全子和执刑的侍卫、旁观的宫人,一个一个地扫视了过去。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团即将蓬勃而出的怒火,烧得他们都立不住脚。皇帝往后颓然一靠,嘴上还道,“看这不孝的东西,竟敢这样盯着朕!”
沈璇玑突然笑了,她一身血污地抱着春绰,笑得头都埋进了春绰的头发里。
你们,全部,都会有报应的。
第四十六章 得势
薛缜见到的,就是沈璇玑抚尸大笑的模样。
她的大氅被丢在地上,鬓发微散,衣裙上已经渗出血迹,可是似乎一点感觉不到疼的样子。
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积在那莲紫色的肩头和沈璇玑乌丽的长发上,耀疼了薛缜的眼睛。
他被皇帝留在宫中,却也不让他近身侍奉,只将他和双池关在一座无名偏殿,整日三餐都由宫人定时送来。
薛缜知道,这是为了防着他多事,阻碍了八王爷的大计。
他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皇帝就不怕八王爷掌了朝政,第一个要除去的,就是他这位君父呢?
他待在宫里,找不到人传信。霍祁钺虽然知晓他的处境,可自己在宫禁内的权力已经被大大削减,若不是丽贵妃和八王爷还忌惮完全忠顺于他的“金乌卫”,只怕他的好日子,也要过到头儿了。他一时也没什么办法,只好按兵不动。
薛缜没想到沈璇玑会单枪匹马地闯进宫里,听了霍祁钺派人传话,才带着双池,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地赶到了“元泰殿”外。
“璇玑?”薛缜也不行礼,走到沈璇玑身后,轻轻地唤了一声。
沈璇玑懵然地回头,眼睛里是一片空洞。她打量着薛缜,似乎很陌生。
薛缜心里涌起一阵恐惧,他去抱沈璇玑,“璇玑,你怎么了?”
沈璇玑还是没回过神来,仔细地看着他,好像在辨认。
薛缜心都慌了,他伸手去摸沈璇玑的脸,“璇玑,是我啊!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家等着我的么?”
沈璇玑这才认出薛缜,她心中大恸,眼泪却死死地锁在眼眶里,只是轻飘飘地道,“王爷,你怎么才来啊?”
薛缜心里一痛,低下头去掰沈璇玑牢牢搂着春绰的手,“璇玑,放开手,咱们回家好不好?”
沈璇玑倒是很听话,点了点头,“好,回家好,也带春绰回家。”
薛缜鼻子一酸,不忍心去看春绰的尸身,招了双池过来,“将王妃的大氅给春绰盖好,咱们回家去。”
双池在九王府里和春绰、兰清已经相处得如同一家人一般。他向来喜欢春绰俏丽爽朗,谁知不过短短三日,再见之时,那人已经是娇花委地。他看着春绰死得惨,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却不敢伸手去擦,低着头去一边捡起了沈璇玑的大氅,轻轻地将春绰的尸身包起来。
沈璇玑看着他将春绰从自己怀里抱走,还是呆呆的。薛缜害怕她憋出什么毛病,急着要出宫。
“九王爷这是什么规矩?见了皇上也不行礼么?”丽贵妃的声音在身后凉凉地响起了。
薛缜连拖带抱地将沈璇玑从地上拉了起来,圈在自己怀里。他也不回头,只是冷笑一声,“我劝你,见好就收,别太贪心了罢。”……
不说薛缜是如何带着沈璇玑回府的,却说安国公……不,应是卫府里这些日子可谓是五味杂陈。失落的如叶老夫人、卫邗,悲戚的如淳姨娘,无奈怅惘的如卫珏夫妻、沈璎珞姐弟,还有一众惴惴不安的下人。青荇已经帮着叶老夫人打发了许多出府,可还有几家忠心的老奴,愿意跟着卫家。
叶老夫人见状,也不好强令他们走,只好自己开解自己,也是开解子孙辈儿们,“好在只是夺爵,并没有抄家治罪,若是那样……”
若是那样,不止下人们要拉去官市上跟牲口似的被卖掉,就连主子们,怕是也难逃一劫。
叶冬毓点点头接话道,“老太太说的是,我记得小时候看过葛家的人被发卖,一府女眷都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地被人挑选回家去做下人,好些的不过是个小老婆,可怜极了。”她心有余悸,还是强笑着道,“咱们家虽然没了爵位,到底还有九王妃替咱们安排好了一座宅子,等过几日,搬过去便罢了。”
叶老夫人“嗯”了一声,“早搬早好。”
二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姚氏和卫玠。叶老夫人身边一人听了这话,心里有些激动。青荇上来拉住她,到后头去倒茶。
“老太太发了话,这下你可放心了?”青荇去小炉子上烧水,一边问道。
墨菡轻轻叹了口气,“能早一日避开就好了,就怕他还是死死纠缠,那我除了死,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别胡说!”青荇白了她一眼,“他不过是疯几天,咱们出去了,难道他还追上门不成?”
墨菡勉强笑了笑,“谁说不是呢……”
这二人说的,自然就是那位自诩风流倜傥、人生致力于万花丛中过不在乎沾不沾身的卫府二爷、唯一从风暴中心全身而退的卫玠了。
他此刻正在他母亲姚氏的屋子里,二人勾画着未来的蓝图,好不得意。
姚氏如今眼睛长在头顶上,别说不在乎叶老夫人和叶冬毓,就连沈璇玑也不在她眼里。她戳戳卫玠,“儿子,如今你长进了,不如咱们别要你二表妹了,娘替你到外边去找,一定有好人家的姑娘能做你的媳妇儿!”
卫玠摇了摇头,“不成,我就要二表妹。”
姚氏搡了他一把,“干什么?你还真对那蹄子动了心?”
卫玠“嗤”了一声,他自从伪造了证言陷害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卫玢之后,觉得自己真是个人才,简直有理由鄙夷任何见识不如他的人了。他白了一眼姚氏,“依娘看来,是三表妹和王妃亲近,还是二表妹呢?”
姚氏笑了,拍了卫玠一下,“傻孩子,还考你老子娘呢!自然是你二表妹,向远家的和王妃不是同胞,不过是面子情儿!”
卫玠一摊手,“那不就得啦!向远那小子最近陡地阔了起来,我去了他家里一次,只见满屋都是好东西,连姨妈身上头上都光鲜了许多,还不是他媳妇儿的嫁妆置办的?”
姚氏撇了撇嘴,“哼,你姨妈怪不得不上咱们家来了,原来是娶了阔媳妇儿!”
“所以啊!”卫玠狡猾一笑,“二表妹的钱一定更多,咱们怎么能让到口的肥鸭子飞了?”
姚氏觉得儿子说的有理,慈爱地笑着摩挲他,“我的儿,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只要你长进会筹划,娘的下半辈子啊,就有靠了……”
叶老夫人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果然短短几日间,就已经做好了出府的准备。
这日一早天还没亮,青荇和墨菡扶着叶老夫人,卫邗搂着病弱的淳姨娘,卫珏和叶冬毓照管着沈家姐弟和下人、东西,云先生牵着玉郎,奶娘抱着祺哥儿,一行人只带着简单的随身东西,走出了卫府。
卫珏雇的车在外头等着,卫邗转过身来瞧一瞧自己出生长大的这座府邸,心里百感交集,都凝结成一声长叹,散逸在冬日清晨的寒风里。
“等一等!”卫玠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来,姚氏没他跑得快,由北萱扶着,掂着小脚跟在后头。
卫珏以为他是来送行的,不屑道,“装腔作势!”
谁料卫玠跑到近前,也不向祖母、父亲请安,直接伸手就去扯叶老夫人身边的墨菡,“你怎么也跟着走?爷不是让你留着,日后让你当奶~奶么?”
墨菡往叶老夫人身后躲,红着脸道,“二爷说笑了,奴婢没那么大的脸面。”
卫玠哈哈一笑,“你休要妄自菲薄,爷如今当家了自然说话是算数的。”
“无耻!”卫邗一个耳光打了过去,“你这样的畜生,还嫌祸害得不够吗?”
姚氏此时追了上来,见卫邗牵着淳姨娘,又打了她的儿子,顿时就不依不饶地扑了上来,“你这个老杀才!你如今不是国公爷了,以为老娘还怕你不成?”
卫珏见她泼妇一样,连忙挡在父亲身前,被姚氏结结实实地挠了几把。
叶老夫人气得颤抖不已,“泼妇!孽障!真是家门不幸!”
沈璎珞和青荇连忙替她顺气儿,墨菡跪在地上哭得泪人一样,“老太太,恕奴婢再不能服侍您了!”说完就站起身来,往卫府门前的柱子上撞去。
众人都惊得叫了出来,还是玉郎眼明手快,一把拖住了墨菡,“墨菡姐姐,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一家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只见巷口处停下了一驾马车。车帘一掀,下来一个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