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小老头和风扬脸上都微微变色。要知道,蛮女的扫堂腿看似简单,速度却是极快,一般的人恐怕连看清都不容易,更不用说躲过去。比如素云,素云根本就没看清怎么回事,只觉得女人一下多了一串影子,然后桌子椅子噼里啪啦倒了一地。
女人又叫一声:“好!——千斤堕!”整个人马上像皮球似的弹了起来,一弹两丈高。壮硕的身躯朝着苏陌准确落下。落得又快又狠!
“哎呀!使不得!”小老头这下急了。一听到“千斤堕”三个字,就不再躲着,跳了出来。开什么玩笑,这可是胖女人征战沙场的扬名绝招。不知道有多少英雄好汉被这招活活把肠肠肚肚压了出来。死得憋屈之极。看来这女人只顾打得痛快,不知不觉就没了分寸。
素云听见“千斤堕”三字,知道不好。她已经知道这女人是谁。她曾听家里的清客相公们说过,如今天下仍有几员女将,其中一位叫做“珠儿”的美人将军便是使得“千斤堕”。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美人将军?看样子,传说和事实总是有些出入的。
说时迟那时快,却看见小苏陌身影一晃不见了!
女人跌落在地上!再次弹起,虎目圆睁,喝道:“死老头!你总算出来了!”
小老头惊觉自己“现了身”,后悔不迭,冷汗直冒,喉头一动,硬生生地吞了口口水。又马上堆上一脸讨好的笑。那神情,十足是倒霉的耗子碰上了发威的猫。
“娘娘!”素云叫道。从门口扑了进去。苏陌去了哪里?总不是被压瘪了吧。
“你这是什么功夫?”女将军也在问。
素云闪进房里,顿时哭笑不得。原来苏陌眼看无处可躲,脚又疼。瞬间缩起身子,滚进了旁边的桌子底下!女将军好奇地问时,苏陌正抱着腿,眨巴着眼看着她呢。
“这叫乌龟神功,专门用来对付狗熊母老虎的!”小老头嘀嘀咕咕。
“闭嘴!”女将军一声爆吼。小老头顿时瘪了嘴。
“她不会武功。”楼上有声音。这时,素云才注意到,楼梯上站着一个褐袍布衣的中年人。看上去活像是哪间小店铺的账房先生。不知道是不是天色原因,素云觉得这人眼神有些阴暗。看样子,比起小老头,这人更过分,居然一直只看着苏陌闪避而不插手。
他一开口,小老头便皱了眉头。盯着苏陌看,还不住地挠头。
风扬面色不变,却也看着苏陌。
女将军倒是恍然大悟,拍手道:“这就对了!我说她拳脚怎么这么怪呢。——咦,这铁衣营里竟然还有不会功夫的?”
素云蹲下身,有意大声道:“皇贵妃娘娘受惊了!”
女将军终于明白这可怜的女娃究竟是谁,傻了眼。这女娃娃竟然是个皇妃!女将军意识到自己恐怕真要屁股开花了。
苏陌却并不生气,反而稚声稚气地说:“姑姑你好厉害,要是我有这么厉害,就不怕大蛇了!”苏陌从来没见过像女将军这样的威武女子,这席话也是经了今天的经历才说出,句句肺腑之言。却不知她这几句话女将军听起来是极其受用。加上苏陌不但不怪罪,反而满是钦佩的眼神,女将军顿时大乐。一把掀了苏陌头上的檀木桌子,道:“什么大蛇?臣为娘娘把它压得屁股开花笑哈哈!说来听听!”
她这脾气倒是好,标准的武将。
苏陌素来不喜宫中的繁琐礼节,也不以女将军的举止为无礼。倒是喜欢她的性情,又着实佩服她的本事。便扶着素云的手站起身,热络地和珠儿将军说话。此时风扬进了屋,自己找了张靠窗的坐塌坐下。小老头也战战兢兢地进了屋。阴暗眼神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回了楼上。
看小老头的神情,实在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终于乖乖地找了离风扬比较近的地方坐下。
苏陌说完了大蛇,女将军拍手道:“这蛇够厉害。赶明儿我教娘娘一套打蛇的法子,以后别说蛇,就是熊也打得!”
小老头闷声道:“若是能打‘熊’,小老头我也要学。”
“娘娘的耳朵可是被那大蛇所伤?上面的血块是怎么回事?”珠儿将军突然问。素云心中一颤,暗叹:“这女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倒是张飞穿针,粗中有细”。
素云连忙帮苏陌回答道:“回禀将军,这是小娘娘快到秦地穿耳之龄。一位故人按照规矩放了些东西进去。”她这话说得好。横竖一没说里面是“令箭”,二也没说谎。
却听女将军感叹道:“原来如此——娘娘有所不知,臣看到这血块就想起先皇和女帅。臣十三岁时因为家贫,又不愿为奴。恰逢外敌来袭,臣就弃了红妆,从了军。这一生,到现在,只带过一样首饰,看!”女将军侧过脸来,苏陌和素云看到,女将军肥大的耳垂上有一个殷红血块——与苏陌的极像。
女将军继续说:“这唯一的首饰,就是女帅赐予的令箭。所以,看到娘娘耳上的印记时,我还心有所动,以为是当年哪位兄弟姐妹传下的令箭。”
难怪她会留心到苏陌的耳朵。
“这……这令箭人人都是打在耳上吗?”苏陌心虚,怯生生地问。
“不是。只有护国的亲将会有,天下总共十二枚,按当时的军马分配,代代相传。每一枚都等于是可以号令军马的军牌。从女皇开始,为了美观,女将的令箭会打在耳上——呵呵,这要求传递者的功夫极好。否则耳朵可就烂了。”女将军笑道。
苏陌嘴角抽动了两下,她从心里觉得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她可不希望自己耳朵可不要烂了。
素云见状,连忙岔开话题,问些沙场上的事。女将军果然来了兴致,说了许多苏陌没听过的故事。苏陌平素已经极爱听故事,女将军说得又新鲜,自然听得极其入迷。一个听得认真,一个讲得来劲。一来二去,她俩倒是分外投缘。
此时,窗前红泥小茶炉的水已经煮开。素云自去淋壶烫盏。
一轮茶毕。素云拾起地上的琵琶,一边听,一边恰到好处地为女将军的故事配上一两声曲调。女将军说到万里加急时,素云就轻弄琴弦,音落急急如马蹄;说到那雄关独守时,素云便弦音沉闷,如泣如咽。喜得女将军大夸素云“妙人!妙人!好一个才女子!”
素云浅笑,不虚让,也不骄矜。
这一说一弹,连小老头也忍不住被故事给吸引了进去,坐得离女将军近了很多。那风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素云淡淡,清音莞尔。
到了午时,雨已渐停,天色放晴。苏陌居然舍不得回去,竟然在这铁衣营中用了午膳。估计苏陌算得上是第一个在铁衣营中舍不得走的妃子。铁衣营饮食简单,不过两菜一汤。苏陌近来饮食不思,自然不挑剔。此举倒是让铁衣营的人对她大有好感。
如此,直到黄昏。苏陌才不得不走。女将军道:“小苏陌。”她已经换了称呼。“想不想喝喜酒?”
苏陌道:“谁的?你去不去?”看她那表情,不管是谁的她都想去,只要有故事听。
“我当然得去,就是我结婚啊!”女将军道。
“好啊!好啊!姑姑的新郎官是谁呢?”苏陌喜得拍手。
女将军一声爆喝:“死老头!还不过来!”
苏陌素云恍然大悟,原来姑姑的新郎就是山羊胡子的矮老头。
“吉时定于何时?”素云帮苏陌问道。
女将军刚要说话。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小老头着急,一下从凳子上蹦起,到底打着哈哈道:“这个那个,先不急先不急。那个先看热闹,后天有热闹看!匈奴的左屠耆王、大瞿越的克凡奕谟王子都派了高手要挑我们铁衣营呢!——其余的,看完热闹再说!”
“死老头,你又想赖!老娘我把你大卸八块,做成人肉干!”女将军发怒。
“不不不不不不——赢了,赢了我就娶你!”小老头迫于将军的气势,委委屈屈道。
“赢?你以为我是傻子啊?鬼都知道那大瞿越的克凡奕谟王子是奔着长公主来的。不说你们这帮老幼病残打不打得过,就算打得过,人家长公主那么大年纪了,皇上一准叫你们放水!喂!站住!”女将军去抓小老头。小老头嚷着:“就这么定了!”蹭地跑得没影。女将军忙不迭去抓他。两人消失在黄昏的细雨里。
素云带着苏陌离开。素云看到,离开时,风扬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身,在看着窗外的雨。这个人,到底对长公主是怎么样一个想法?火辣的长公主会嫁给那个大瞿越的克凡奕谟王子吗?听说那里,到处是蟒蛇。长公主愿不愿去?
那天晚上。苏陌在学写字时,宫女送来了西苑的信笺。苏陌识不了几个字,问素云:“说什么?”
素云拿着那信笺,笑道:“长公主好生风雅,特地写了花帖叫你去喝茶——看样子,你明天又有故事听了。”
第二卷 37;妆成眉不展,杯中酒一盏
又是一个朦胧雨天。苏陌推开窗时,只见新开的桃杏落了一地。几点青苔上点着落红,倒也好看。
她急急地叫了素云,一心想着去长公主那去“喝茶”。与其说喝茶,不如说她是惦念着那未完的故事。
素云进来,身后还领着一个太医。这是御医院派来正骨的太医,已经在厅里候了很长一段时间。毕竟小苏陌的脚崴了,总不能叫苏陌自己一直忍下去。
苏陌不情不愿地让老太医“正骨”。老太医说:“请娘娘忍着点。”苏陌“啊?”了一声。还未等苏陌反应过来,脚上就传来一阵钻心地疼,苏陌大叫一声。素云连忙按住她。老太医将苏陌的脚腕一扯,手指再按动按动,须臾,又重力往上一接!这一下,比刚才更痛,苏陌哇哇乱叫。老太医却松了手说:“果然是脱臼了,娘娘,臣已将骨头正位。这些天,娘娘还是静养为好。”
“若是动呢?”苏陌还记挂着长公主。
“那臣只好再替娘娘正一次。”老太医正色道。
苏陌一听,吓得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老太医和素云等人不禁莞尔。
老太医走后,素云替苏陌梳好妆。苏陌仍是不怎么愿意吃东西。素云二话不说,将苏陌榻柜里的香甜药丸收走,道:“你在长身体,不能成天吃这个——功课做得好方许吃一颗。”小苏陌嘟了嘴。无奈地喝了几口鱼翅鸡粥,吃了两口蟹黄酥点,算是应付了事。
这些食物都是御厨按她的口味准备,放在以前她也爱吃。
“猫吃得也比你多。”素云嗔道。
“素云姐,我不饿。”苏陌说。她是真的不饿。自从从地宫回来后,她便没感到肚子饿。饭菜不肯吃,倒是不时吃一粒药丸。她从地宫带上的药丸也不少,一包下来,这黄豆花生米大小的药丸少说也有一两百颗。不过短短几天下来,就被她吃了几十粒。身上的甜香似乎也随之变浓。素云将药丸收去自己房里。小苏陌无可奈何地在椅子上踢脚,心想:“那可要努力做功课了。写字还好,莫背诗词。”
不久,素云叫人准备了步辇,一路前往西苑。途径铁衣营时,素云偏头,那桃杏已被打落好些,桃枝上已经冒出青翠欲滴的青叶。也不知那风扬,此时是不是在桃树下。
苏陌想的却是:快点吃胖姑姑的喜酒才好。
穿过内门,进入西苑。只见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颇有些江南风味。比别处更添秀丽。素云看见小包子迎了上来。将苏陌等人接入花厅。初春时节,花厅内的梅瓶里供着各色桃花,满室飘香。
长公主已经在花厅等候。仍然是一袭款式奇特的束腰窄臂宽袖红衣,脸上也蒙着粉色冰纱。
花厅里有些茶香。素云看到,花厅一隅,另有一雅致小房。正有宫女在里面生火煮茶。行了礼,长公主将苏陌素云带入小房,地上铺着波斯毯,置着绣墩。长公主和苏陌便坐到绣墩上,长公主屏退了自己的宫女,只留素云服侍。
关了门。
长公主悠悠道:“他后来有说什么吗?”
长公主口中的他,指得自然是风扬。苏陌看向素云,道:“我昨天听故事去了。素云姐比较清楚。”
素云本来安静地跪在毯子上烹茶。此时含笑点点头。
长公主打量素云。素云说不上漂亮,只能说是清秀。特别是和苏陌在一起时,很容易被人忽略。可是她身上却是有一种大家闺秀的独特气质,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虽然做着奴婢的事,却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招待客人,丝毫没有卑躬屈膝的奴影。长公主从昨天就对这个女官另眼相看,今天仔细打量,更觉不俗。
而素云眼中,长公主就像这间茶房,既雅致又独特。茶房雅致处,连水都是从室外接入,水池浅浅,却是活水。水音曼妙,更添茶趣;独特处,茶室里大胆地摆设着外国的地毯,架上除了茶罐,还有各色洋酒,壁上也有西洋铁艺钟,却布置得极为和谐舒适。可见这位长公主不是一般追风弄雅拘泥教条的贵族女子,行事颇有独到之处。
两人相视,倒是有些惺惺相惜的知音之感。
素云笑道:“公主如此记挂,为何不叫那个‘他’来,倒叫我们来呢?”她话说得极平淡,就像是在和闺蜜打趣一般。
公主笑道:“你倒是一点都不拐外抹角。也不枉我一见你们,就觉得特别亲近。”此时,她已经直说“你们”,可见她心中对素云的看重。
苏陌抿了一口茶,道:“雨前龙井。”看样子,去年宇文公子那扇子没白敲她。
公主笑,道:“其实,今天请你们来。一则是为昨天致歉;二则是想你们二人交个朋友;三则……是有事求你们。”
她说到有事求你们时,语气有些悲凉。素云心中一动。
“昨日珠儿将军说大瞿越国的王子,要娶公主殿下。又要与铁衣营比试,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素云问。
长公主眉眼一低,去架前取了酒。道:“你们喝茶,我喝酒。这件事,便是我要求你们帮忙的。”
长公主换了个琉璃杯,倒入白酒。将面纱取下。苏陌和素云看到她都是一惊。原来,长公主的脸上,从左到右贯穿整脸,有一道伤痕。奇怪的是,这伤痕并不让人觉得可怕。
长公主喝了一口,道:“伤痕是瞿越国的王子十年前时留在我脸上的。王子这次去铁衣营比试,也是我唆使的。”
素云和苏陌都停下了手中的杯盏。
“我跟王子说,若是他打得过,这次我跟他走,去做安南皇后。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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