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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席间一片大吼,奚子楚最为机敏,瞬间就拍案跃起,但即使他离主座最近,那高高在上的主座上的人,也已经救不及。
这一霎那,公子怀璧挥手掀翻面前的案榻,杯盏桌榻哗啦全部高高飞了出去。只这生死一瞬间的混乱,他躲过了这闪电般的一击,腰间的佩剑一声长吟弹剑出鞘。
古剑沉沉的暗光一闪而逝,那一剑横挡,六柄剑居然一起被架住;公子怀璧怒目瞪向眼前的杀手,长剑横劈,仿佛带了山崩海啸的力量,六柄长剑加在一起居然也格挡不住,一起弹开。
这一剑毫无花哨,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却是绝杀。
与此同时,公子的部下们齐齐拍案而起、掀翻长榻,居然每一张长榻桌面下,都藏有一把长剑。
双方显然都各有精心谋划!
三柄长剑立刻转换方向,携玉石俱焚的威势挡住了一拥而上的将军们。而哪怕只能挡住一个瞬间,也是为三个同伴刺杀被孤立在高台之上的公子怀璧创造绝佳的机会。
高手对决,往往只是瞬间生死。
而他们忽略了最末席上的看似最无威胁力的女将军。在三支长剑向公子怀璧再次刺过去的时候,长剑携烈火焚烧般的狂烈从他们身后穿了过去,瞬间引开了剑势。三把长剑向火红软甲的女将军横扫而过,电光石火间,白璧晖身体后仰,纤柔的腰肢弯成一弯秋虹,那剑几乎是贴着她的腰腹堪堪擦过去。火红的身影在剑雨之下如同浴火的凤凰,而这转瞬的功夫,她的剑已经如烈火卷起,弹开两柄长剑,穿透一个刺客的心脏。
云渊一剑逼退一名刺客,将太傅保护到身后,一边奋力搏杀一边忍不住高声道:“太傅,你还有闲情看女人!你躲在书阁里出谋划策就好,公子让你来这种场合做什么!”
王览苦笑不已。
这场精密设计的刺杀变成了一场混战。因为人数有绝对优势、而且事先防备,尽管梁园客都是搏杀之术高手中的高手,但六名刺客还是被全部擒获。当奚子楚一剑砍下一名刺客的头颅之时,他的脑袋滚到公子怀璧脚边,兀自瞪大双眼,怒目不闭。还有一名见事情败露,横剑斩下自己的头颅,其惨烈勇决,连公子怀璧都忍不住动容。
他们用的都是锋利削薄的软剑,缠在腰间,看上去好似玉带,所以在入暖阁的时候没有被查出来。
谋刺不成,立即自我了断。奚子楚及时制止了一个,留下一名活口。诸将军和其余的梁国公卿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剩下的这名“梁园客”,居然是送“凝玉”瓷的彭城君。
“难怪有人云‘梁园有客二十四,一人可敌百万兵’,”公子怀璧走下来看着他,叹息道:“个个都是一代将才。领兵百万,如何不敌?”
彭城君肥胖的脸上微微扭曲:“如果不是你事先防备,你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
“也许。”公子居然点点头:“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一个昏庸无道的梁侯如此忠心?效命于我,同样可以给你们荣华富贵。”
“义士忠骨!”彭城君冷笑,挣扎着要站起来,被奚子楚一脚踢下去压制住:“也许他不是一个好诸侯王,但是他是我们所有梁国人的国君!烈女不事二夫,忠臣不事二主;保得忠义,死有何惧!不像有些无耻之徒——”他对着褚伯原啐了一口,“摆着一副忠臣良将的面孔,印帐碌校还峭鞲阂澹 �
老将军神色震动,他站起来走到彭城君面前,深深一拜到底:“彭城君,之前多有错怪,是老朽眼拙。君有自己的忠义,老朽也有自己的忠义;老朽敬慕彭城君高义,但人各有志,而且老朽年近花甲,已无争霸好胜之心。这天下姓甚名谁,又有何意义?只希望梁国百姓安稳度日、丰衣足食,吾愿足矣!”
彭城君满脸鄙夷,冷哼一声,转向公子怀璧:“我只是不甘心,你是如何得知我们的计划?是谁泄露给你的?”他顿了顿,“请让我瞑目!”
公子微笑道:“把你们的谋划泄露给我的人,就是把我的行踪泄露给你们的人。”
他蓦地瞪大眼睛,欲失声惊呼,公子的手指捏上他的脖子,微微用力,咔嚓一声,他的脑袋软软倒在一边。
奚子楚一剑将彭城君的脑袋砍下来,一片暗红汩汩地在雪白的细毯上蔓延开来。那些梁国公卿有的已经软倒在地上站不起来,转身呕吐。一队武士从殿门冲进来,将尸体拖出去。
一片狼藉中,一位将军长长吐了一口气:“二十四颗人头已经齐了,可以睡个好觉了。”
作者有话要说:“西昆将军”这一段话说得太好了,一定要弄到这里让大家看看!比我写得深刻,深刻多了!鼓掌!
这段话让我很感动,超感动。卿觉悟在我之上!受我一个实心实意的揖让礼吧!
另外,请求一下版权,这段话我用在了文里,西昆将军允许不?
喜欢那彭城君和褚伯原将军那段。
两种选择,代表了传统士大夫们恪守的“忠”与“仁”的交锋。
可惜这文不是主打这方面的,这一段足以让人醒悟到这个背景的乱世就是个群雄逐鹿、尔虞我诈的世界。这其中或者有如彭城君般死守的,或者有如简歌一般为了更深的目的“投诚”的,或者有如王览这般眼观天下追随有能之主的,也许还有能人避世隐居的。所有人的命运,被紧紧套牢在这乱世纷争中。
天下兴亡。
第十二章 梁园客 (下)
楼梯上响起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修长的身影擎着蜡烛照亮密闭的暗室,慢慢走下来。
“锵!”的一声,寒光逼人,又是一柄长剑,架在来人的脖颈上。
“秦将军,不要每一次都是这么杀气腾腾。”简歌叹口气,将蜡烛放好,欲拂开脖子上的兵器。
那剑刃这次并没有拿开,狠狠一压,居然陷入肩头半寸,暗红的血立刻渗了出来。
“简歌!你看到了么,都护府外,整整齐齐摆着的二十四颗人头!”暗影处的人咬牙切齿:“二十四位名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命送在你的手里!二十四名精锐!二十四名精锐!他们死不瞑目啊简大夫!”
他激怒填胸,又一用力,剑刃刺入皮肉。
简歌闷哼一声,却不动不逼,平静道:“这不是我们约定好的么,他们是棋子,虽然他们自己不知道,但到公子怀璧手里送死就是他们的使命。如今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我们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你应该高兴才是……”
那人的剑又是一压,简歌的额角渗出一滴冷汗,雪白如玉的脸上,连薄薄的嘴唇都白了。秦焕咬牙道:“用他们的性命换取嬴怀璧对你的信任,这个代价,也太大了!”
他话音未落,简歌狭长的凤目中寒光逼人,厉声道:“秦将军!徒有妇人之仁,能成什么大器!如果可以杀了嬴怀璧,死二十四个算什么,就是死二百四十位名将又有什么可惜!”
他顿一顿,叹气道:“秦将军,再想一想,日后世子复国,你就是军功独揽了。胜利者不就是踩着棋子的尸体爬上去的么?”
秦焕的眼睛闪一闪,紧紧盯住他,想看出一丝破绽;但谋士冠玉般的脸上风平浪静,没有丝毫犹疑。他手里的长剑慢慢放下去。
“秦将军,请相信我,”谋士静静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比你,更想杀了公子怀璧!棋子的血,不会白流。”
当日在这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他们做了一个约定。
秦焕谋划梁园客的行刺,由简歌将信息出卖给公子怀璧。每一颗梁园客的人头,都是简歌取得公子怀璧信任的筹码。二十四位梁园客,这最后一次行刺,已经全部死在公子怀璧手里。
这二十四位梁国名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这场政治角力的棋子。历史就是这么嘲笑弱者,他们的一腔热血,甚至没有在史书上留下一丝痕迹;他们的名字,永远淹没在这乱世权力角逐与诸侯争霸的风云动荡里。
铁血丹心,只是政治与权谋的牺牲品。
历史从来都是如此残忍,它只记下强者的名字。
秦焕冷笑,似真似假地讽刺道:“简大夫,果然不负‘双凤雏’之名。”
简歌一笑,竟有丝沧桑。
“简大夫,我做这件事是为了功名利禄、青史留名的荣耀,”秦焕不闪不避,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心思,疑惑地看向简歌:“你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他嗤笑一下,“不像。”
简歌久久沉默,方轻轻道:“为了故国,为了我自己。”他没有再说下去,眼中锋芒凝聚,长袖下的手掌慢慢握紧。
故国……
秦焕愣了一下,谋士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迅速闪过种种情绪,似乎是眷恋,似乎是怅惘,又似乎是——杀机。
谋士慢慢道:“秦将军,这一次,就是绝杀;破釜沉舟,不留后路!”
今年的雪,居然如此频繁。
飘飘渺渺的细雪时断时续,一片天地朦胧中,亭台楼阁影影绰绰,数枝火红的梅花疏影横斜,暗香隐隐。
公子怀璧极其有闲情逸致地站在书案前,握着一支紫毫,铺着一纸雪涛,从清晨开始,就在慢慢抄写一章公叔雱的《枕寒流序篇》。身边亲自为他磨墨的,居然是河西王太傅王览。
“公子,白将军真是进步神速,”白衣谋士看着公子悠然的笔意,微笑道:“这次都督府宴上白将军锋芒过人,没有辜负公子的苦心栽培。”
公子淡淡一笑,一手牵袖一手挥毫,并不抬眼:“她很有天赋,但要想成为一代名将,还要磨练。”
“可惜公子在书法上实在没有天赋,翰墨之功十年如一日,怎么磨练都毫无进展。”王览不客气地嘲笑道:“公叔雱书画均是一绝,笔意闲雅幽深,《枕寒流序篇》更是有‘谪仙篇’之誉,却被公子写得像舞刀弄枪、杀气逼人,而且……也实在写得不怎么样。如果公叔雱就写这么一手好字,早该饿死了。”
公子好笑地看他一眼:“子瞻,只要是涉及你们文人的闲趣,你必然尖刻得很。”
“战场上,公子运筹帷幄,我不是公子的对手;”谋士傲然一笑:“但学识上,在下的造诣,放眼河西,怕是没有人可望我项背;就算江女史也不能与我比肩。”
公子抚掌大笑:“好气魄!我正愁帝都特使与北燕、中山、陈三国使者到来的时候,谁去应付这群咬文嚼字的酸文士,你和子楚就替我接待好了,见面礼就送我这一章公叔雱的《枕寒流》,压一压他们的气焰。”
公子怀璧灭梁,北陆五大诸侯燕侯、陈侯、中山侯、梁侯、河西王的均衡被打破。帝都派天子特使前来收回梁侯诸侯爵位的印信,其实是为了表现天子之威,告诉世人在诸侯之上,别忘了还有个天子。北陆上北燕、陈、中山三国纷纷派出使者追随帝都特使前来大梁,名为护送,其实是为了探听虚实。
谋士却不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轻笑:“公子不是不欣赏公叔雱么?”
公子将写字的纸张举高轻吹,可以晾得快一点,淡淡道:“厌恶和恐惧一样,都是人性的一种弱点;克服它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征服它,不是么?何况公叔雱笔意幽深,也可以磨一磨我的戾气。”
“确实如此。”太傅沉默片刻,微笑道:“在下听说公子有将梁国公主带回凉州的打算,是真是假?”
公子依然映着窗子在欣赏自己的作品,漫不经心道:“是又如何。你不如多关心关心使者的事情。有人给我推荐简歌,你觉得此人如何?”
王览微笑道:“公子已经把原天策军一品文书大夫简歌收为幕僚了?公子可知道他的来历?”
“嗯。他也是个人才。”公子将书法放下来,卷起收好,不在意道:“什么来历?”
“简歌十九岁入丹阳君府,是当时梁侯的兄弟、丹阳君的脔宠。”
“哦?脔宠?”他成功勾起了公子怀璧的兴趣,公子停下手上的活计,轻笑:“真有意思……我记得他曾是梁国的宫廷琴师。”
对面的太傅微笑回话:“公子没有记错。半年后,简歌因为琴艺出众,被丹阳君送给兄长梁侯做了宫廷琴师;仅仅在梁侯身边一个月,简歌就在一次宫廷晚宴上用琴将梁侯砸死,与丹阳君里应外合,发动了政变。丹阳君承袭了梁侯的爵位,简歌做了大夫,因为精于谋略、智计过人,声名就渐渐远播了。”
这短短一段话,隐藏了多少不见天日的阴谋与血腥。
“这梁国上下可真是蛇鼠一窝啊,恩客为国君,脔宠做大夫,再来个弑君政变、挂印献关,坊间说书人也未必讲得出这么精彩的故事。”公子似笑非笑道:“只是不知道这梁侯知道是他的脔宠把阳谷关献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想法?”
“现在也许不知道。”太傅慢慢道:“只怕公子有一天会和这位梁侯一样,亲自感受到了。”
公子眉宇间一下子凌厉起来,蓦地微眯双眼盯住太傅,眼睛里锋芒凛厉,杀机陡现。
他缓缓道:“什么意思?”
古剑湛卢就在他手边。室内的空气,霎时间几乎冷冻,杀气逼人。
太傅大步退到公子书案之前,双手交覆,对着公子怀璧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贪恋美色,是君王大忌!”太傅毫不退缩,直直盯住公子怀璧:“正是梁侯荒淫无道,今日才有公子的可趁之机;公子今日迷恋鸾姬公主,不知日后会给谁可趁之机?鸾姬公主是梁侯的女儿,公子刚杀了她的父亲,公子难道想让这个女人变成自己的弱点么?公子心怀天下、志在九州,就不应该为女色所左右!”
霎时间室内针落可闻。
公子怀璧冷笑道:“好一个心怀天下、志在九州!王太傅,你可知道,这话是僭越天子,足以诛除九族?”
太傅坦然一笑:“若公子不曾心怀天下、志在九州,那在下何必自苍梧山中千里迢迢追随公子?”
公子怀璧紧紧盯住太傅镇定如若的面孔,眼睛里锋芒逼人、杀机锋利;太傅寸步不让,坦然对视。
公子突然大笑,挥起衣袖,击节长吟:“九州风云皆黯淡,八荒诸侯俱敛袖。青霜剑,松醪酒,唯我长歌惊春秋!空负千里横江志,谁人楫我轻济舟?”
“太傅所言极是,我当日的胸怀,未曾一日敢忘。”他转眼看向太傅,少年时的狂傲依稀又跃上眉目,却似乎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沧桑,慢慢道:“这一生,不会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