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说话,可怕的沉默,我望着墙上这张照片,还是三十几岁的样子,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透着一种逼人的气息,英傲,锐气,又有一点玩世不恭,可是眼睛却又有一点温柔。我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打量过柳申,而此刻,面对这样一张年轻的脸,只感觉不安。他去世的时候,我在国外生产,没有参加过他的葬礼,后来回国我去看云影,她问我孩子的父亲是谁,我没有告诉她,她说她是羡慕我的。猛然之间回忆起这些,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呢?最值得羡慕的人也许是柳申,死去了就逃开了这一切的恩怨。
“你想对我说什么?”我打破了这沉默,但没有回头看她。
“白姐姐,你当着柳申的面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金凯心里面的那个女人就是你?你有很多机会告诉我的,我怀疑过,问过你很多次,可是你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她的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慢慢的,屋里面本来就有点冷,这下更加悚然。
我是可以解释的,但是不能了,我不想再解释什么,没有用了。
“那次你来这里,之后那件事情就解决了,而你竟然流产了,我不能再等下去,我去调查,问很多人,所有的人都一口咬定那个女人死了,都骗我!我没权力调出你的档案来看,但最终,我在资料室找到两张老报纸,那上面你穿着军装站在他身后——我从来不知道你做过他的保卫。我拿着照片质问他,他什么都没说,从此就对我不闻不问。”
“云影,我……你是这样生活的?”我想看看她,可是又没有勇气。
“白姐姐,这是我的卧室,我一个人的卧室,我和金凯分房睡已经二十年了,他从来也不到这里来,甚至不知道我这里挂着这个照片。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就坐在这里,问他,他为什么走得那么早,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这个世上,如果他没有走,该有多好!我应该怎么办呢,就这样日复一日得过下去等着死吗?我不是没有努力过,我对他好,可是做再多他也看不见,我和他闹,撕破了脸撒泼,他还是无动于衷,他的心不在这里,我强求不来。我也不是要他的爱情,至少我们是夫妻,他多少用一点心在生活上可不可以?我总有权利要求正常的生活吧!可是他心里面只有你,你知道那种半夜被梦呓声惊醒,你身边的人叫着别人的名字,那个感受吗?你的车子被炸的时候,他甚至怀疑是我做的!我受不了了,决定放弃努力,井水不犯河水,搬到这里来,对着照片,过日子。可是我是个活人啊,我不甘心,可是我不能离婚,也不能搞出丑闻来,在外人面前都要装得很好的样子,谁也不知道我有多难受!我能怎么样?我连见都见不到他,见到对他说什么他都没反应,只能对下人发火,对孩子发火,那是我自己生养的孩子,我不心疼吗?我知道和孩子关系不好都是我的责任,可是我控制得了自己我会那样吗?二十多年了,我从没有一天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人!白姐姐,我不是恨别的,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清楚你为他做了多少,如果我知道我是绝对不会嫁给他的,当我发现我是最后一个知情人,甚至连我身边的护士都知道,我真的是疯了,怎么可以这样骗我,这样把我往火坑里推?我那个时候恨所有的人!”她有点激动,声音发了颤,也有一点哽咽。
我不能再为自己找借口,我和金凯,我们两个就是罪人,伤害了太多的人。“那么,又为什么要让我回来这一次呢?”
“因为我可怜他,时间太长了,我没有力气恨这么久,也可能是柳申对我说了什么,我每天坐在这里,想着这些年,也想以前,想来想去,发现他比我更不幸。我爱的人已经死去了,我每天还可以面对着照片,对他说说话,看到他,永远都是年轻时这么好的样子。而他,不能见你,他身体越来越不好了,还是做起事来不要命的样子,不知道哪天就不行了,趁来得及,不要留下太多遗憾。你也是有一样。”
“云影……”我还说不出话来,已经有人上来通报,说司令回来了。
她已经满脸的眼泪,急忙背对着佣人,直到那人走了,她才回过脸来擦着眼泪对我说:“你下去吧,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对你说这些,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这么多年憋得太难受了,必须得说出来。”
我看着她,挪不动步,她擦着眼泪只是说要我下去,一个人又进了柳申的祭室,把门关上。我感觉到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集中在手杖上,几乎要撑不住了,谁的错呢?谁都没有错,又谁都有错,想得再多,事实都没有办法改变了。我挪动一下手杖,向外走去。
这就是我们的重逢,我走到楼梯口,刚好他在另一端,目光撞击,一瞬间谁都不能动一下。他老得太厉害了,六十五岁的人不应该是这样的,军装穿得并不很整齐,比以前还要瘦,头发几乎全部白了,脸上一道道深刻的纹路,一只手扶着墙,浑浊的目光里一点点的亮。这些分开的岁月,我清楚地知道每一件他做过的事情,尽我所能。他比电视报纸上看起来憔悴得多,几乎让人怜悯,这是他吗?我感觉到眼眶在发热。
我小心地挪动手杖下楼,很怕一不小心就站不住掉下去,他非常快地走上来,在楼梯一半偏上的位置,他站在我面前一个台阶以下的地方,眼睛刚好与我平视,谁都说不出话来,只是这样看着,眼睛里面都有泪光。
还来不及发出一个声音,已经有人喊了一声:“司令,夫人,主席来了!”接着爱萱就冲了出去,喊着:“舅舅!”
“总司令,您好。”我低下了头,从他身边绕过去,仍然是极小心,一步一步下楼梯,云天的声音已经传来:“老金,你好快呀,比我出来得晚,反倒是先到了!”
“主席,您好。”我上前,对他伸出手。
“哎呀,白空月!多少年没见面了?只听说你现在是著名学者,日子比我们这些人过的清静多了吧?你看看,这一群人,就数你不显老,我们全都累得要死,不老也是不可能啊,羡慕羡慕!”他握着我的手,很开怀的样子。
“哪里,一身读书人的穷酸气,托您的气,还活着呢!”
云天确实也老得不成样子了,其实他的年纪也已经是这样,加上把持着政权是件很累的事情,身体好不到哪里,而这个国家未来的走向还毫无眉目,好像他就可以在这个位置上坐到永远似的。
云影已经从楼上下来,看不出哭过的痕迹,笑着跟着应承,金凯同样加入进来,说说这些年其他一些人的事情,张罗着吃饭,表面上都是一团和气。
爱萱当着爸爸和舅舅,话多了一点,一个劲儿说学校里的事情,有些事还向我求证。金凯只是说一会儿还有事要走,就一言不发地吃饭,云影装出感兴趣的样子,但一点也不像。相比倒是她舅舅最给她捧场,一会儿就笑笑,给她些回应,倒好像很高兴很有兴致的样子。
“空月啊,这些天开会,你也不用全到,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去看看以前的老朋友,这些年都不走动,前几天还有人跟我打听你。”云天忽然说。
“打听我?谁会打听我?”我冲口问出来。其实当年和我稍稍熟悉的人,不是在战争中死掉,这些年也都老死得差不多了,实在不知道谁还记着我。
云天看看我,又看看云影和金凯,没说什么。这只是个托辞,意思是不用我去开会,爱干什么干什么。开会确实没有意思,大家在那里表决这个那个,绝大多数情况肯定是全票通过,少有几个弃权的情况,不是表决器出故障,就是代表不小心睡着了,我对这种情况不发表任何意见。
吃过饭又说了一会儿话,金凯始终也没提他要走的事情,我猜到他想怎么样,但是是否合适呢?又应该怎么说才不会伤害到云影呢?
我提出告辞,原本以为会被留宿,结果是云影最先说:“金凯,你不是也有事要走吗?顺路送送白老师吧!”
除了我所有人都像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一样,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金凯低着头穿上自己的大衣,站在门口等我。我坐进他的车里,外面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城市变化本来就很大,加之是雨夜,完全不知道他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无所谓,也无所谓下面要怎么样,车里面亮着桔色的灯光,映照着我们老迈的气息。索性闭起眼睛来,听着雨打车窗的声音,真的有点累。
小程把车开得很稳,我猜他一定在想些什么,不时向倒车镜里看看。金凯握住了我的手,没有出声。我也没有睁开眼睛,想象他是望着我的,心里倒挺踏实,感觉到他手掌的粗糙,想到自己手上的皮肤也早已经干皱丑陋,想来手感是很差的。
再给我一杯人间天堂4
车停下来,在一个车库里,有点熟悉,难道……我预感到什么,他已经轻轻将我带进电梯。是这里!居然这里还存在着!那些靠在这个电梯里守候的感觉又回来,曾经,真的曾经……
房间已经在眼前了,和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木质地板,乳黄墙壁,白色的厚重地毯,以及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设,都和二十多年前一样,而且一尘不染,好像我们就没有离开过!
“怎么……”我喉咙梗住。
“二十四年了,我每过一段时间就到这里来,收拾收拾,不让任何东西坏掉,然后坐下来,想想你,不想回去的时候,就睡在这里。”他说着这些话,微微地笑着。
“金凯……”我只叫着他的名字,又说不出话了。
“我不能相信这是真的!真的?”他把我眼睛前面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继而握住我的肩膀,很用力。
我再也没有力量给他一个拥抱了,我们都太老了,真的太老了!我明白自己的心在这里,这二十几年从没有离开过,我的爱情,永远只属于这一个人,但是再也没有了适合于爱情的热情和不理智,一瞬间,我想到的竟是云影的眼泪,以及出来之前黄淙的样子。
“我得去打个电话。”我挣脱开他的手,脱掉外套,感觉有点冷,也没再穿上,转身进书房,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没有信息也没有电话,不是黄淙的风格,以前也不是没有出过差,每一次都是刚到站他的电话就跟过来,竟已经习惯了。
我把电话拨出去,那一边嘟嘟的声音,下了雨天气冷,腿疼得更加厉害,找了张椅子坐下用空余的一只手捏捏腿,他终于接电话了。
“喂,我给你报个平安,到了,刚吃过饭。”
“哦,你现在,在哪?”他似乎有点犹豫。
“在……宾馆。”我还是决定骗他。
金凯走进来,在我肩上批了一条披肩。
“那边天气怎么样?我看电视上说好像有雨。”
“是,刚开始下。”我回答着。
金凯站在我面前,艰难地蹲下身子。
“小心你的腿,记着吃药,别太累了,别着凉。”
“嗯,我知道。”我努力控制着声音,不让他听出哽咽来。金凯伸出手,轻轻替我揉着小腿,一下一下,我感觉到他的力道,他的温度,眼泪不可阻挡地掉下来。
匆匆挂掉电话,我犹豫着伸出手,触摸他的白发,岁月就这样把我们摧毁了,很快就会完全消失,好像从没出现过,一切都将变得没有意义,何况是最虚无的,爱情。
“我自己来吧。”我终于试图阻止他的手。
他似乎没有听见一样,问:“你过得很好,是吗?”
我抬起头,看到墙上挂着一张书法,虽然没有落款,但一眼就看出是黄淙年轻时的笔法,棱角分明骨力强劲,不似这些年内敛厚重。这大概就是他们唯一的那次谈话时他写给金凯的,十六个字:“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总来,不可断绝。”我感觉到金凯的手在抖,他也哭了!
“是,我过得很好,比你好。”我咬着嘴唇,勉强说出来。
“那就好,”他停下手,犹豫了一会儿,艰难地站起来,低着头不看我,往外走着,“那就好。”
“金凯,你为什么不能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呢?这对别人是不公平的。”我站起来,对着他的背影,其实我没有心情责备他,这是必须这样做。
“我不是不想,也知道这样的日子对云影不公平,”他回过身来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但是我不能,你有权利过好,因为你不欠我的,能为我做的事情你都做了,但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我面对着她,就想到对你的歉疚,只有这样的生活我才能心安,我只能这样自我折磨!”我看着他的脸,刻满痛苦的脸。
“那么,是我的错?”
“不,不,”他大步走上来,“是我的错。”他轻轻抱住了我。
“你没有错,你做了更多该做的事情。”我回应了他,手臂环着他的腰。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上加了力,终于说:“我很努力,你要相信我,我这些年真的尽力了。”
我明白他是说在政事上,他这些年的努力我是知道的,政权里面不乏奸佞之辈,云天也老得不很清醒,他成为制约的重要力量。虽然这些年政府做的事情也不见得就都正确,但他每一次都能辨别对与错,尽管有时候起不到重要的作用了。他成为了被爱戴的人,我也知道,他失去了他自己。
闻到他的身上衰老的气息,想必他在我身上也感受到了,我轻轻推开他,说:“我们真的太老了!”伸出手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那些渗进皱纹里的冰凉的液体。
一时的沉默,他松开了我,我走向窗边,把手抵在玻璃上,非常凉。最后一次在这里,那一天也下了雨,我在这里,望出去,等着他出征回来,接着云天就来了……啊,那些事情,就那样过去了,再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选择和他一起冒险逼宫?会不会和他一起死掉?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或者重来一遍,我还是会做那样的选择,还是会成为这样的结果。
“空月,你说人有下辈子吗?如果有,你会怎样选择?”他从后面扶住我的肩,我从玻璃里面看到他的脸,他的眼睛。
“金凯,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很幸运,我遇到的男人,从来没有一个骗过我,都是我骗他们,我的体力和智力都是上上乘,性格的缺点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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