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制衙门内,文静海待张克楚等人随着江乘风出去之后,对方才陪坐的幕僚问道:“君起,你观此子,如何?”
高君起思虑片刻,回道:“此人性格直爽,却不鲁莽,能以少胜多,足见其智,最难得的是行事果断,杀奴令才下,他便组织起杀奴军来,想必是个不甘人后的。”
“不甘人后……”文静海微微一笑:“如此便好。”他站起身来,慢慢踱步,过了一会转头对高君起说道:“各杀奴军的队官,你都要派人盯住了,有那人才出众的,设法与之结交,一应支取直接报与司库。”
高君起起身应了,对文静海问道:“但不知张队官处……?”
“呵呵,这个你就不必操心了,乘风与他想得,自会处理。”文静海回到椅子上坐下,笑微微的说道。
“战船我是给你们挑了艘最好的。”办理完领船的手续,往码头去的路上江乘风说道:“那些水手船工我已派到船上,先收拾一下,虽说这战船去年秋天才空下来,也得修葺修葺,该补的,该添的,哥哥我都做主给你预备去了。”
“兄弟的事让哥哥如此费心,真不知该如何报答。”张克楚看得出来,江乘风是真心实意的在帮自己,所以言辞恳切的说道:“我不过是小小的队官,即便……”
“兄弟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江乘风打断他的话头,说道:“官职大小,不过是外物,你我兄弟投缘,这才能真心相交,咱俩既然拜做了兄弟,做哥哥的自然要对你多多照顾,难道日后我落了难,丢了官,兄弟你就不认我这个哥哥了么?”
“那怎么会!”张克楚正色说道。
“这不结了!”江乘风哈哈一笑:“走吧,看看哥哥给你挑的战船,可还合意。”
到了码头之后,江乘风指着一艘双桅帆船说道:“便是这艘了,五百料战船,配有八门弗朗机炮,两门虎樽大炮,如何?”
张克楚仔细打量着这艘战船,战船长约三十多米,宽约五米,船尾有船楼,形制介于西班牙战舰与中国帆船之间,感觉有些怪怪的。
“怎么,不满意么?哥哥只能给你领到这么大的船了,再大的船需要统制的令符才能调动。”江乘风见他凝视着战船沉默不语,急忙道。
“哦,不是,我对于战船并不了解,不过只要是哥哥挑的,那便是最好的。”张克楚猛然想起有什么不对了:这船身上两侧没有炮口!难怪觉得不对劲呢。
“哈哈,当然是最好的,这船上可载百多人,等你以后人多了,也不怕坐不下。”江乘风说道:“走,咱们上船,也好跟船工们认识认识。”
船老大姓蔡,单名一个义字,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汉子,不怎么爱说话,见过张克楚之后,只略谈了几句工钱,便自去忙了。
“老蔡就这脾气,不过他的本事那可没得说。”江乘风拉着张克楚登上船楼,眼神中满是感慨:“这船虽说有些年头,但当初建造时,木料可选的都是上好的,平日里水军的兄弟又爱惜,兄弟你也要好好珍惜,以后在这大海之上,战船就是你的家。”
“我明白。”张克楚抚摸着光滑的栏杆说道:“哥哥放心吧。”
“对了,你们可决定打哪一片的土人了?”江乘风转过身问道。
张克楚回忆了一下海图,摇头道:“还未曾决定,我想领了船,先出海转转,让兄弟们也都适应一下,若是碰上了,就打一家伙,若是没有,回来再做定夺。”
“兄弟,你这么想可不行。”江乘风摇头道:“出一次海,得花多少银子你知道吗?不说这船工的工钱,便是水、粮食,都要花费不少,若是没有战功,亏不死你。”
“那怎么办?”张克楚对于出海的花费,倒真没什么思想准备,听江乘风这么一说,才猛然想起来。
“确定几个海岛,一路横扫过去!”江乘风说道:“在海上是很难碰到土人的,不打到他们的老巢,怎么能行?所以才会让步军组成杀奴军,只有如此,才能彻底剿灭土人。”
“若是……我们碰到的土人没有造反呢?”张克楚想了想,还是问出了这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杀!”江乘风干脆地说道:“所有土人,格杀勿论。”
张克楚心中悚然,迟疑道:“也就是说,朝廷把所有土人都列为叛乱了?”
“不然如何分辨?”江乘风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张克楚:“你不会以为,这种时候还有甘愿臣服于我大宋的土人吧?”
“张队官只是想问问清楚。”郭玉郎走了过来给张克楚解围。他对江乘风笑道:“土人叛乱已是事实,既然朝廷下令全部剿灭,那咱们照做就是了。”
张克楚也只好点头默认。
“老弟要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动手,我这里倒有一个消息。”江乘风说道:“走,咱们到船舱里铺开地图说。”
当江乘风在地图上用手指画过一条线之后,郭玉郎眼前一亮,对江乘风说道:“将军的消息可属实么?”
“呵呵,这大宋国内,什么消息不是由我们水军传递?若是不实,我又怎么会告诉你们。”江乘风低声说道:“不过,有一个事你们须要小心在意。”
张克楚见他说的谨慎,便问道:“什么事?”
“虽不确凿,但总有些传闻……这些土人和西洋人暗中有来往。”江乘风皱眉说道:“马六甲战后,西洋人战舰退避三舍,不过最近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我们水军可时刻盯着呢。”
“那也不怕,这条线上,他们还过不来。”郭玉郎从海图上抬起头笑道:“我说水军司为什么不让你们参加杀奴军,原来是防备着西洋人,要说海战,还得靠你们水军。”
江乘风嘿然一笑,神色间颇为自得。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按这条线扫过去!”张克楚凝神看着海图,下定了决心。
“张老弟,可曾想过这战船叫什么名号?”江乘风忽然问道。
“就叫,克敌!”张克楚想了想说道:“克敌制胜,取个好彩头,以后我们杀奴军,也叫克敌军好了。”
第9章 海上生明月
送走了江乘风,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张克楚安排众人先在船上凑合一晚,好在船舱已经打扫出来,被褥都是齐备的,大伙忙乱了一整天,也早已疲倦不堪了,当下吃过晚饭之后便各自歇息。
张克楚却是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而起,一个人静悄悄的出了船舱,顺着木梯登上了尾楼,凭栏望去,港口里的大多战舰和商船都已熄了灯火。淡淡的月色铺撒下来,海面上闪烁着点点银光,整个港湾仿佛沉浸在恬静闲适的迷梦之中,一阵湿热的海风吹来,让他顿时有些恍惚。
回不去了吧?那个……自己所熟知的世界。
他摩梭着光滑的护栏,体验到了真实的触感,眼前的世界呢?他从来未曾想到自己会来到这样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但是突如其来的杀戮逼得他身不由己的前行,那么前路上会有什么在等待自己?
“张大哥。”珍珠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声唤道。
张克楚回头见是珍珠,便问道:“怎么还不去休息?你也累了一天了。”
“我不累。”珍珠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平静的港湾轻声说道:“张大哥,你是不是嫌弃我累赘?”
张克楚奇怪道:“怎么会?”
“可是……”珍珠低下头,长而弯曲的睫毛垂下来,有些难过地说道:“自从离开岛子,你,你就不怎么和我说话了。”
说完之后,她勇敢的抬起头来:“张大哥,我虽然笨手笨脚的,可是我,我从小就下海,水性可好了!”
“这我知道。”张克楚见她俏丽的脸庞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由大生怜惜之情,再想到她突然失去双亲和弟弟,心中一定是很痛苦的,可是自己这几天却忙于杀奴军的事,以致有些疏忽了她,因此便说道:“是我不好,这几天冷落了你。”
“不,我没有责怪张大哥的意思。”珍珠急忙摆手说道:“我只是怕……”
张克楚问道:“怕什么?”
“没,没什么。”珍珠抬眼见张克楚着急的样子,心里不知为什么忽然暖洋洋的,也许,是因为他如此在意吧?那么这几天他的冷淡,并不是——想到这里,珍珠脸上飞起红晕,转身跑下了船楼。
张克楚哑然,摇了摇头。他能感觉到珍珠那份小心翼翼却又不禁流露的情意,只是眼下哪儿有心思去想这些事呢?这么多兄弟把命都交给了自己,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自己又如何不能小心在意?
夜已阑珊。张克楚回头望向海面上那一轮明月,忽然想起一句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明月依旧,天涯路断,既然那个世界回不去了,就在这里好好地活下去吧。想到这里,张克楚觉得心里宁静了许多,便慢慢踱回了船舱,明天还有得忙呢。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起来,张克楚便开始给众人分派任务:郭玉郎和普小黑带十几个人去经略府司库领取军械粮草弹药,王胖子和珍珠带五个人去采买杂物,其他有家室的兄弟预支了点银子安家,再剩下的则留守战船,他自己带着曾大牛在码头上寻找“同行”。
昨日在镇土司那儿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两天陆续已经组成了七支杀奴军,人数最多的有一百二十多人。
虽然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在海上碰面,但是提前认识一下,打个招呼,总是好的。抱着这样的想法,张克楚便往码头去了,其实这片码头是专门划给杀奴军的,所以没走多远,便见到一艘战船。
“猛!”张克楚险些被那艘战船上的旗子闪瞎了狗眼。
破旧的战船上,斜吊着的旗帜当中,写着个硕大的“猛”字。想来这支队伍,应该是猛字杀奴军吧?不过和这独桅战船狭窄的船身,老旧的火炮以及七八个病怏怏的船员比起来,这威猛的名头实在让人有些无语。
“各位兄弟,可是杀奴军?”张克楚拱手问道。
“是……”船头上一个正晒太阳的家伙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张克楚,拉着长音回道。
“请问贵军的队官是哪位?”张克楚对他这种怠慢的态度不以为意,倒是曾大牛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家伙讪讪的爬起身,说道:“我们队官去水军司衙门办事了,不知大人找我们队官有何事?”
他是看张克楚像个当官的,身边还有个凶神恶煞的侍卫,便不自觉的称呼张克楚为大人了。
“没什么事,我们是克敌杀奴军的,只是想来拜访一下,大家认识认识。”张克楚笑了笑,说道:“既然贵官不在,那改日再来叨扰。”
“哥哥,跟这些人有什么好说的。”走在码头的木栈道上,曾大牛瓮声瓮气的说道:“咱们难道还要看别人的脸色么?”
“呵呵,再怎么说,也是友军,认识一下何妨?”张克楚笑道。
那支人数最多的杀奴军前两天已经离港,不知所终,其他的几支队伍,有的队官表现得很热情,有的却很冷淡,甚至带着点提防,所以才让曾大牛有些生闷气。
和那些人攀谈过之后,张克楚隐隐觉得,土人叛乱的规模显然不像杀奴令上所说的那么小,估计未来一段时间还会有大量步军,甚至是水军参与到杀奴军中。
也许,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抢占了先机呢?
回到战船上之后,张克楚把部下和船工们都召集起来。他现在是杀奴军的最高长官,总要给大家表个态,让大伙都统一下思想,顺便再鼓动鼓动吧?
“从今天起,咱们杀奴军就算正式建军了!杀奴军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想诸位都已非常清楚。我想说的是,从今往后,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管你是火枪手,还是朴刀手,是弓箭手还是船员,都是咱们杀奴军的一分子!”
看着船楼下大家伙的精神似乎不太集中,张克楚便提高了音量。
“所以以后不管是大风大浪,还是冲阵杀敌,我只想说,大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唯有如此,咱们杀奴军才能一直走下去!”
憋出这么几句话之后,张克楚实在没词了,看来思想工作不是电视上那么简单,喊几句口号,拉几句家常就行啊。
见张克楚有些尴尬,郭玉郎便自觉的顶了上来:“兄弟们,刚才张队官的话,我想大家都很明白,所以我只说这几件事:第一,战功如何计算,第二,银子如何分配……”
显然,这才是大家伙最关心的问题,他们一下乱哄哄的拥挤到船楼下面,七嘴八舌的吵嚷起来。
张克楚只好灰溜溜的下了船楼。郭玉郎现在所说的事,都是他们俩商议过的,所以也懒得再去听,独自走到了船头,眯着眼看潮起潮落。
“大哥,你说的真好。”珍珠悄悄走过来,对张克楚说道。
“嘿嘿,都是心里话。”张克楚厚着脸皮说道:“珍珠,你怎么不去听听?”
“我又不要战功。”珍珠咬着嘴角说道:“我只要杀土人!”
第10章 风雨中的宁静
经过五六天的整修装备,克敌号战船总算焕然一新了。这些天张克楚将部下编成了五个战斗小组,每组十人,按照作战方式分别为:第一火枪队,张克楚亲自率领;第二火枪队,由郭玉郎带领;第三火炮队,阿黑普小黑带领,他们原来在商船上,便是火炮手;第四弓箭队,曾大牛带领,第五砍刀队,由后来加入的吴孝祖带领。
至于王胖子王如海,则被张克楚任命为库长,但同时也继续干他的本职工作——灶头大总管。
船工方面,张克楚让蔡义做主管,并给他们分了些武器用以自卫。
从经略府步军司库里领来的火枪,比从前在海岛上用的就好了许多,不但做工精致,用料也非常讲究,不再是铁枪管,而是铜管。至于火药弹丸,倒没什么太大区别。
整个战船的武备加起来,有青铜碗口火炮两门,分别位于船头和船尾尾楼,八门弗朗机炮分别安在船身两侧。火枪五十支,喷筒八十个,火药箭八百支,弩箭一千支,火炮用的火药五百斤,火枪用的火药三百斤,铁炮弹九百斤,至于火绳、标枪、砍刀等,都足够使用。
不得不说,大宋真是富啊。这些东西,郭玉郎他们雇了牛车拉了好几趟才运到船上。
编成队伍之后,张克楚带着大伙进行过几次陆上演练,一来看看这些部下是否会使用火枪,而来进行演练多少能增加点配合。
好在无论是以前的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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