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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票中的“禁婚”字样;指的是唐太宗当年对前朝各大士族的一种限制手段;禁止他们私自婚配;所有这些人家的婚嫁都要经由礼部批准方可。这是为了避免当时那些出身草莽;跟随太宗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元勋们为了抬高身份;与这些根深蒂固;仍有相当政治势力的士族联姻;结成新的势力;以至于难以控制。
此外还有一件陋习;就是当这些士族与非士族的人家通婚时;由于门第不相衬;他们要收取大量的钱帛以弥补这一差距;这就是所谓的“赔门财”。
这可当不得真。崔浩对此事多少有些了解;心想。
“你不必担心。”慧范似乎看出了崔浩的心事。“崔氏的族谱上有你这个人;而且礼部的档案里也有你的出生记录。凭着这些;你可以说是货真价实的博陵崔氏子孙。”
虽然崔浩对朝中的政事一窍不通;但可以想象得出;如果没有非同寻常的势力和关系;把一个洛阳土著摇身一变为出身高贵的士族子孙根本办不到。
第二件文书有些奇怪;它不是像正常的公文那样封口平直;而是斜着封了一个尖角。封套的正面有一个朱红的“敕”字;下首书“交尚书省吏部”。封套的封口处有一个圆圆的蜡封;似乎是个虫鸟篆的 “乐”字。这件东西崔浩听人讲过;但从未亲眼目睹。据说这种斜封文书是当今三位权势熏天的女人;也就是韦皇后和她的女儿安乐公主;还有太平公主专门用来卖官鬻爵的一种文书。时价是从八品员外郎要二十万钱;四年考满便可入流。
这样的斜封文书从宫中发出;越过主管诏敕政令的中书省和门下省;直接发到主管甄选官员的吏部;视众宰相如无物;所以;这些买来的官职便被称为“斜封官”。
“这也是我的?”崔浩有些不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今日他摇身一变;从一个缺吃少穿的穷小子变为士族子弟还不算;竟然还要做官!洛阳的师傅讲得真不错;这位慧范大师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机会!小子;你出人头地的机会来了。崔浩的心中在狂吼。
这是正常的反应。看着崔浩犹显稚嫩的面容上惊疑不定的表情;慧范心道。“别露出穷小子样来。”慧范的声音第一次严厉起来。由于有了切实的恩惠;慧范就有权力也有义务教导崔浩成为他想让崔浩充当的那个幸运的角色。“你是世家子弟;不论见到什么珍奇的东西;你都要当它是挂在你床头的蝇拂;没什么可奇怪的。今后不论遇到什么好事;你也要当它是早饭一样每日都有。听明白了?”
“是。”崔浩暗想;以前我可并不常有早饭吃。
“大声点;我听不见。”
“是;大师。”崔浩有一副天生的好嗓音。
一阵激风骤雨般的呵斥之后;慧范又恢复了往日循循善诱的好教师的样子。“一个尊贵的青年要声音清朗;口齿清楚。特别是在与尊长回话的时候;要懂得用你的声音而不单单是言语去影响对方。”
“您说得是;在下记住了。”崔浩觉得;他找到了一个最好的老师。
吏部选院在皇城五横街北;慧范似乎对这里是熟门熟路;从守门的军士到穿着五品官服的吏部主事对慧范都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恭谨和敬意;叉手执弟子礼。这一方面可以说是礼佛敬僧的习俗使然;但崔浩却无从想象僧人出入官府竟这般的随意和大模大样。
不过慧范却好像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架子;见到每一个人都很随和。崔浩能够清楚地看出来;这种随和竟似好脾气的长官对下属的那种随和。由于慧范的面子;崔浩竟也受到选院中官员的另眼相待。崔浩选官的手续转眼间就办好了;委官的“告身”被专人送到中书、门下二省和尚书省长官处钤印。不足一个时辰;崔浩已经成为殿中省尚乘局的奉乘员外;官阶从八品上;是个为皇上管理出行车马的小京官了。虽然员外官不是正职;只领半俸;还得在京中候选;但崔浩到长安这几日之内;从一个身无长物的穷小子一跃成为从八品上的候补官员;身份可谓是判若云泥。
崔浩只觉得有些个头晕;以至于一个劲地想要撒尿。这一连串的好事来得太快了;让他来不及思索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都是为了什么。
5
走出吏部选院;慧范引着崔浩向西出了皇城。
崔浩此时骑在马上仍然有驾云的感觉;摸着怀中的告身;他突然觉得非常的好笑;慧范大师申斥得没有错;世家子弟怎么能只见了一张八品的告身就变得不知所措了呢?这本应该算不得什么;不值一笑才是!
想到这里;崔浩迷离的目光渐渐地重又清澄起来;身子在马上坐得笔直;一只手轻松地握住马缰绳;另一只手如贵戚子弟一般隽逸地斜搭在马鞍桥上;衣衫的下摆随着黑马的步态不住地飘动。
好一个美少年!
他学得很快。慧范一向自许眼光独到;看人从没有错。这一次至少成功了一半;也许他真能替自己办成那件大事。
自当今皇上继位以来;慧范一天比一天失望。这种失望来源于很多方面;他自己非常的清楚他的立场;他是武太后的人;要为武太后办事。武太后可能有她自己的问题;但宠信张易之兄弟这群小毛孩子;任其胡为;以至让张柬之等人篡夺了大权;这是慧范深为武太后可惜的。当然;人老了难免糊涂;但当时她老人家完全可以传位给太平公主;立太平公主为皇太女不过是她老人家一句话的事情;怎么就这么的优柔寡断?
按说当今皇上对他的这位亲妹妹太平公主相当的不错;但慧范实在为公主惋惜。同时;他也着实地看不上韦皇后她们那一家子人。一个粗俗的;毫无教养的人一旦得志;那副嘴脸简直就是罪过;更何况是韦皇后她们这一大家子粗汉;有这些人在朝堂之上胁肩诌背;武太后当年的雍容与优雅已经荡然无存了。更有甚者的是;韦家的一步登天;在长安城中造成了一种可恶的急功近利的风气;人人都以为财富和高贵的身份能够在一夜之间唾手可得。此缪种流传;对太平公主日后的事业大为不利。
慧范与崔浩各怀心事;不觉间来到了一座巍峨的府门前;门上匾额是当今皇上御书的三个巨大的金字“定昆池”。
“这是安乐公主的新府邸;原本是停泊货船的地方。”
崔浩见慧范原本宝光流动的脸上现出一种他说不出来的神情;虽然慧范是在笑;但这笑容解释为一种自嘲可能更确切些。也许他对安乐公主有所不满;也许这里曾是他的失意之所。崔浩心中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安乐公主是韦皇后和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小女儿;权势极大。
“知道为什么叫定昆池么?”慧范对门边向他叉手施礼的军士和仆人只是挥了挥手;连马也没有下;便带着崔浩从马道驰进府内。“安乐公主原本向皇上要昆明池;但皇上没有同意。于是;她就造了这座定昆池;比昆明池更大;更华丽。”
“这是为什么?”
“因为;昆明池是太平公主的!”慧范眼角的皱纹深了起来;目光有些许凝重。
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园林;崔浩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有数十亩大小的池塘;精美非常的主建筑群在池塘的南岸;从府门边过去还有一箭之遥。美中不足的是;这座园林中的植物太差了。崔浩可以自许的两大才能之一是马球;而另一项就是他在植物方面广博的知识。这么一座园林却没有与之相称的高大树木和珍稀花卉;就好似美人没有梳装一般。这个安乐公主可能并不是一个真有情致的人;她造这个园林不过是为了与太平公主斗气罢了。
“你看这场地怎么样?”
崔浩早已注意到了池塘东面的这块鞠场。他跳下马来;用靴子使劲踩了踩;拭一拭场地的硬度;又蹲下身子捻起一撮泥土。这泥土柔腻而不粘;嗅起来有一股子清香。
“这是从川西运来的红粘土;上面每天都要撒上一遍麻油。”慧范并没有下马;他希望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仔细观察这个年轻人。“太平公主在兴道坊的府里也有这么一个鞠场。”
“是博陵崔家的人吗?过来;让我瞧瞧。”安乐公主斜倚在一张矮脚藤榻上;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岁的年纪;身体虽然不够丰腴;但长得很美;一双细细的;用波斯螺子黛描画的蛾头眉似是有生命一般灵动。
“多漂亮的靴子呀!”安乐公主用纤纤的小手轻轻拉住崔浩外衣的下摆。“唷!丝内衣;真的是世家子弟;多了不起。”安乐公主此时已经将手伸进崔浩的外衣里面。
崔浩有些紧张;隔着薄薄的丝质中衣;他可以感觉到安乐公主手上的温暖;也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纤巧的小手在贴着他的大腿内侧向上爬。他求救似地向慧范望去;只见慧范大师面上宝光内敛;似乎什么也没有察觉。
这是个大胆而又放肆的女人。对此崔浩全无经验;更没有心理准备。
不得已;崔浩只好像是很殷勤地样子向侧面迈了一步;从矮几上取了一杯西凉葡萄酒;单膝着地;将盛满血一般殷红的葡萄酒的白玉杯举至齐眉处;轻声道:“能够见到公主一面;小人不盛荣宠。”
“真是好甜的嘴呀!”安乐公主捏住崔浩的面颊轻轻地摇了一摇;接过了玉杯。“你坐在我脚边来好说话。”
崔浩侧身坐在藤榻的一角上;心中不住地叮嘱自己:要放松;千万不要紧张;别像个乡巴佬一样上不了台盘。他这会儿真的希望自己能够像个世家子弟那般从容;洒脱|Qī…shu…ωang|。安乐公主认为他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他希望慧范大师能够看出他是个可造之材。
“慧范;你这几天是不是又让我娘召到宫里去了?我娘对你还满意吗?”
原来这位公主对谁讲话都这样肆无忌惮;崔浩年轻的心中又微微感觉到一点失落。
“公主;您太抬举小僧了。没有的事。”慧范的语调轻松诙谐。“皇后玉体康健;心情娱快;哪会用得着小僧。”
“你这黄眼儿的胡儿又在扯谎;什么事能瞒得了我?”
“公主说得是;不过真的没有那事。”
“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利?要不要本宫出面给你帮个小忙?当然;这也是本宫略尽孝道。”安乐公主面上的笑容如牡丹初放一样灿烂;显得是那样的天真和随意。
“多谢公主了。”慧范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不过;我听说公主正在物色好的马球手;是这样吧?这个孩子刚到长安来;我看过他打球;是个好手。”
听到这话;安乐公主位过崔浩的手来看了看;对慧范道:“你推荐的人不会错。我常听父皇讲起当年天后时候的事情;他说;当年的马球手里你是第一高手。”突然;安乐公主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前些天向本宫要的那张告身是给他的吧?”
“正是。还不快向公主谢恩。”
崔浩用右手的拇指轻快地一挑胡服的下摆;顺势跪倒在地;向安乐公主深施一礼。他的这一连串动作洒脱漂亮至极;连慧范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一手。
“罢了罢了。好孩子;日后好好干;姐姐会疼你的。”
对安乐公主这满口的胡言乱语;崔浩着实有些头大。这位公主倒极像是在市井间长大的酒店主的女儿。
6
太平公主给崔浩的印像是威严;高不可攀。
太平公主在的府邸所在的兴道坊处在朱雀大街东侧;与皇城只隔了一个街区;是京城中最好的地段。
看起来;太平公主是个注重身份的人;崔浩到了她这里也格外的小心谨慎起来。
“博陵崔家?第三房?”太平公主正襟跪坐在坐席上;左臂倚住一只格外厚重粗大的凭几;以减轻她胖大的身躯给双腿带来的压力。
这小伙子看起来倒是像那么一回事;跪坐在软垫上;双目下垂;一副恭谨的样子。这身衣装也不错;一巾一带都恰到好处;不过这多半又是慧范耍的鬼聪明。方才这小伙子进门时行礼的动作漂亮以极;太平公主却觉得有些个眼熟。是了;当年天后在朝的时候;慧范向母后行礼时就是这个样子;带着一股子自信又满不在乎的劲儿。
“很好;很好。博陵崔氏出过不少的佳公子;你也不错。会干些什么?”太平公主想知道这个青年是不是个绣花枕头。
“刚选的尚乘局奉乘员外。”
“本宫是问你有什么本领;你那芝麻绿豆大的官儿不用在这儿显摆。”太平公主有意给他碰了个钉子。
“小人在洛阳时打过马球;也略微懂得一点药材。”崔浩觉得实话实说也许是最好的办法;在太平公主如刀锋般尖利的目光下;吹牛或者扯谎都极不明智。
太平公主摇了摇头;有意显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气。“那你可不是个做官的材料。不过;日后在金吾卫里你也许会有发展。”
左、右金吾卫是长安城中的治安部队。为了在外邦使臣、商旅面前显示大唐的国威;金吾卫的兵士全都选的是长安、洛阳两京官员、富户的子弟;而且要长得高大漂亮。“选婿要选金吾卫”;这是自汉代以来就在流传的佳话。
这可是个非同寻常的好差事。崔浩有些迷惘;但他没有忘记起身离座;再一次向太平公主施礼。“多谢主公栽培。”
当年崔浩在师傅的严责之下苦练朝中礼仪;每日叉手下跪的要练上千百次;直练得他腰腿疼痛难忍。更可怕的是;因为恐怕磨破了唯一的一条裤子;他不得不光着双腿;只在膝盖上扎上两块粗麻;为此;他的膝盖常常是被磨得鲜血淋漓。如今看来;师傅也是希望他有一天能够成为上等人;能够与大人先生们雍容揖让。日后一旦发达;必定要好好报答师傅;替他买一匹好马!
太平公主扫了一眼坐在一边的慧范;又问崔浩:“你到安乐的定昆池去过吧?她那里比我这儿如何?”
“定昆池很大;也很华丽。”崔浩略沉了沉;声调平缓地答道。“您这里和那儿不同。小人进门时就嗅到了一股香气;您这大厅的梁柱大多是用香樟木造的。”
“哦?”
“安乐公主的大厅是用柏木造的。不过;安乐公主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柏木与产自南海的香樟木相比;就好似粗葛比蜀锦;两者身价判若云泥。崔浩觉得自己既讲了实情;又对太平公主恭维得恰到好处。
“这小子还有些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