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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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地重游-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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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可以这么说。” 

“好啦,那可是很好的生活体验。叫些好菜。” 

“我正是这个意思。” 

我比雷克斯早二十分钟到那儿。如果我不得不同他消磨一个晚上的话,那无论如何也要照我的意思来过。那顿饭我记得很清楚——酸模汤,一份十分简单用白葡萄酒调味汁烹调出来的鲽鱼,八宝子鸡,一份柠檬蛋奶酥。到了最后一刻,由于我生怕雷克斯认为这顿饭菜过于简单,我又加要了鱼子酱。至于葡萄酒,我叫他给我来了一瓶一九○六年的蒙特拉谢葡萄酒,这种酒正是最醇美的时候,接着作为晚餐主菜的,是一只鸭子,还有一九○四年贝兹产的葡萄酒。 

那时法国的生活是很便宜的;按照当时规定的兑换率,我的津贴可以派上很多用场,所以我的日子过得并不紧。可是,像这么吃一顿饭还是十分难得的,当他最后来到,以一种不屑一顾的派头把帽子和外套递给侍者时,我对雷克斯很有好感。他带着怀疑的神色向这个昏暗的小地方打量了一下,似乎希望看到流氓阿飞,或者看到一伙正在喝酒的学生。他看到的却是四个胡须底下掖着餐巾的参议员正在一声不响地吃饭。我都可以想象到以后他会怎么跟他的商界朋友说:“……我认识一位很有意思的家伙,那是住在巴黎的一位艺术学生;他把我带到一家很古怪的小饭馆——是那种你经过时也不会瞥上一眼的地方——在那个地方我可吃到了平生吃过的最棒的菜肴。那儿还有六七个参议员呢,这就是说这确是个正经地方,不过价钱也不便宜。” 

“有塞巴斯蒂安的影子吗?”他问道。 

“不会有的,”我说,“除非到他需要钱的时候。” 

“这也太过分了,就这样溜掉了。我很希望,如果我把他的事办好了,我在别的方面能得些好处。” 

他显然希望谈谈他自己的事情。我心里想,他的事情可以等一等,等到吃饱了有耐心听的时候,等到喝那瓶科涅克产白兰地酒的时候;他的事情可以等到精神疲惫、只能心不在焉听别人讲话的时刻;正在这热烈的时候,那个餐厅侍者总管把薄饼在平底盘子里翻转过来,在暗处有两个打下手的正准备着把薄饼再压一压,这时我们谈到了我自己。 

“你在布赖兹赫德住的时间长吗?我走了以后他们提到过我的名字吗?” 

“提到你的名字?我都听腻了,老弟。侯爵夫人把你叫做‘坏心眼’的人。她夸张得很厉害,我推测她指的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吧。” 

“‘无情无义的恶作剧’以及‘极其残酷’这一类的话吧。” 

“够狠的话啦。” 

“人们怎么说你关系都不大,除非他们管你叫鸽肉馅饼,还要把你吃掉。” 

“嗯?” 

“这是句俗话。” 

“啊。”鲜奶油和黄油搅拌在一起,搅得溢了出来,再把鱼子酱中的每一个淡灰蓝色的鱼子从鱼子酱中剥出来,再盖上白的和金黄色的薄饼。 

“我喜欢在我的鱼子酱里加上一些洋葱泥,”雷克斯说,“一个行家告诉过我洋葱泥能提味道。” 

“先尝尝没有葱泥的吧,”我说,“跟我再讲讲关于我的消息。” 

“好吧,当然可以。那个格里纳克,管他叫什么呢——就是那个下贱的大学教师——他可是摔了一个大筋斗。大家都拍手称快。你走了以后他只得宠了一两天。不用怀疑,唆使那位老太太把你撵走的就是他。他对我们总是盛气凌人,到头来朱莉娅忍无可忍,于是就请他开路了。” 

“是朱莉娅干的?” 

“对啦,他开始管起我们的闲事来了,你知道。朱莉娅发现他是个江湖骗子,一天下午塞巴斯蒂安喝醉了——他差不多什么时候都要喝得大醉——于是她就从他那儿知道了大旅行的全部秘密。这一来桑格拉斯先生的末日就到了。这件事以后,侯爵夫人开始觉得她对你可能有些粗暴。” 

“和科迪莉娅吵架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可轰动极了。那个小丫头是个活生生的奇人——她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给塞巴斯蒂安弄了一个星期的酒喝。我们怎么也想不出来他是从哪弄到酒的。那正是侯爵夫人身体最后垮台的时候。” 

吃完了油腻的薄饼,这道汤很可口——又热、又清淡、又苦、泡沫又多。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查尔斯,这件事马奇梅因夫人没有向任何人泄露过。她病得非常厉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乔治·安斯特鲁瑟在秋天给她看过,估计会再活两年。”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我是听来的。就冲她家现在这个样子,我看她连一年也活不了。我恰巧认识一个给她看病的维也纳医生。这人曾经妙手回春,把索尼亚·班弗夏尔给治好了,可当时所有的人包括安斯特鲁瑟都认为她没救了。不过马奇梅因夫人却不愿意去治疗。我觉得这多少是受到她那个愚蠢的宗教的影响,不在乎肉体怎么样嘛。” 

鲽鱼太平常了,引不起人的兴趣,所以雷克斯就没有理会它,我们吃的时候伴着压榨的音乐——嚼骨头时嘎吱嘎吱的声音,吸吮血和骨髓时的滴哒滴哒声,还有餐匙往面包片上涂油时的啪嗒啪嗒声。大约沉默了有一刻钟,我喝着第一杯贝兹产的葡萄酒,而雷克斯吸着他的第一支香烟。他靠在椅子上,往桌子上方吐出一团烟雾,然后说道:“你知道,这儿的饭菜还不坏;应该有人把这个地方接收过来,赚一番大钱。”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说起马奇梅因家的事了。 

“我还要再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他们再不留神的话,他们家的财政很快就会出现巨大的亏空。” 

“我还以为他们阔得不得了呢。” 

“嗨,就把钱死放在那儿那种做法来说,他们是阔气的。这种人家比起他们在一九一四年的情况可就没那么阔喽,看来弗莱特家的人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哩。我估计那些负责处理他们家的事务的律师发现很方便的办法就是把他们想要的现金付给他们,别向他们提出什么问题。看看他们生活的方式吧——布赖兹赫德庄园和马奇梅因公馆都煊赫一时,成群的猎狐犬,地租也不提高,任何人都不解雇,十几个老用人都不知道他妈的干些什么,这些人还要靠别的用人来伺候,除了这些,那个老家伙竟又在国外建了一所公馆——公馆的规模也很大。你知道他们在银行透支了多少钱吗?” 

“我当然不知道。” 

“在伦敦足足透支了十万镑呢。我不知道他们在别的地方还欠了多少。噢,你知道,对于他们这样不会运用资金赚钱的人,这可真是笔大亏空。去年十一月亏空了九万八千镑呢。这些都是我听来的。” 

我想这些都是他听来的:致命的病和债务。 

我很喜欢喝勃艮第酒。它似乎可以令人感到这个世界比雷克斯所知道的更古老,更美,也会令人感到人类通过长时间的苦难学到了另外一种智慧,不同于雷克斯的智慧。后来我偶然又喝到过一次同样的勃艮第酒,那是在战争爆发头一年的秋天,在圣詹姆斯大街和我的葡萄酒商一起吃午饭的时候;中间隔了许多年,这种酒的味道已经变得柔和了,酒力减弱了,可是它仍然以它纯正、地道的声音诉说它的盛年风采,诉说同样的希望和语言。 

“我倒不是说他们一贫如洗;那个老家伙一年能够支付三万多镑款项,可是一场恐慌马上就会临头,上流阶级一旦遇到经济恐慌,他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削减姑娘们的费用,我可希望在经济恐慌前头把结婚时分给我和我妻子的财产这件小事办妥了。” 

我们根本还没有到喝科涅克酒的时候,就已经谈到了他的事情。二十分钟以后,我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听他要告诉我的话。我心里尽量不理会他,只是专心吃着面前的东西,可是这时有几句话破坏我的快乐,使我回想起雷克斯所居住的那个严酷而又贪得无厌的世界。他需要一个女人;并且想要市场上最好的女人,还要照自己出的价钱买到她;他的话归结起来就是这样。 

“……马奇梅因夫人并不喜欢我。嘿,我也不求她喜欢哩。我又不是要和她结婚。她可没有胆量把话挑明:‘你不是一个绅士。你只是一个从殖民地来的冒险家。’她说我们是生活在不同的环境里。这话并不错,可是朱莉娅偏偏喜欢我的那个环境……。后来她又提出了宗教问题。我完全不反对她的宗教信仰;我们在加拿大不很重视天主教徒,可是情况不同嘛;在欧洲碰到的可是十分体面的天主教徒啊。这有什么,朱莉娅什么时候想去做礼拜,就可以去做礼拜。我不会阻止她。事实上,去做礼拜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大意思。我还挺愿意姑娘有宗教信仰哩。而且她还可以用天主教来教育孩子们。凡是他们要求的,我全都可以‘答应’……后来又说到我的过去。‘我们对你的了解太少了。’她知道的太多啦。你大概知道,我曾经跟一位某某纠缠了一两年。” 

这我知道;凡是认识雷克斯的人都知道他和布伦达·钱皮恩的风流韵事;同时还知道,正是由于这件事,他和其他的股票批发商人有所区别;和威尔士亲王打高尔夫球,他是布拉特俱乐部的会员,甚至在下议院的吸烟室里也有朋友,比如他最初在下议院吸烟室里出现的时候,他那个党的头头们并不是这样来说起他,“看,那个就是北格里德利选区很有前途的青年议员,关于限制租借法案他讲得漂亮极了。”而是说:“那就是布伦达·钱皮恩的一个新交”;这句话使他与男人们打交道很有利;女人,他也通常能够迷惑住。 

“嗨,那件事已经彻底完结了。马奇梅因妈妈精明得很,她才不提这个话题呢。她说的无非是我‘声名狼藉’。呃,她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女婿——难道就是像布赖兹赫德那样毫无见识的修道士不成?别的事情朱莉娅也全知道了;如果她不在乎,那我就看不出关别人什么事了。” 

吃完鸭子,接着上来撒上薄薄一层细香葱的水田芥和菊苣色拉。我努力只去想这个色拉。我一度真做到了脑子里只想着那个蛋奶酥。然后上来了科涅克酒,也正是吐露心曲的大好时机。“……朱莉娅快到二十岁了,我可不打算等到她成年的时候。无论如何,不把财产的事情正大光明地办妥我是不打算结婚的……要正大光明,不要偷偷摸摸……我得盯住不能让她的正当的财产被骗掉了。如果侯爵夫人按兵不动,那我就要去见那个老头,笼络他。我估计凡是他认为能使她心烦意乱的事情,他都可能同意。他此时正在蒙特卡罗呢。我已经盘算好了,把塞巴斯蒂安撂在苏黎世,我就到那儿去。所以,把他丢了可真烦死人啦。” 

科涅克酒不合雷克斯的口味。这酒很清亮,颜色很淡,拿给我们的时候是一整瓶,没有灰尘,也没有拿破仑一世的姓名开头字母的花押字体。这酒比雷克斯只大一两岁,而且是最近才装瓶的。他们把酒端给我们的时候是盛在细长的郁金香形状的不大的玻璃杯里。 

“白兰地嘛,我多少还懂点儿,”雷克斯说,“这酒的颜色可不怎么样,而且更重要的是,用这种顶针大的小酒杯儿我是没法品酒的。” 

侍者们给他拿来了球形玻璃杯,有他的脑袋那么大。他叫侍者们把这个球形玻璃杯放在酒精灯上烤热。然后他把球形玻璃杯里的光彩夺目的酒旋转起来,把自己的脑袋探进蒸腾的酒气里,并且宣告说这种东西正是他在家里搀进苏打水喝的那种。 

这么一来,餐厅的人面带愧色又从储藏处推出一大瓶陈年老酒来,这是他们为像雷克斯这号人预备的。 

“这才是真货色,”他说着,一边把这种蜜糖似的调制酒倾斜过来,直到他的玻璃杯四周留下了几个黑圈。“他们总是把这种东西藏起来一些,而且他们决不会拿出来,除非你大吵一通。喝一些吧。” 

“我很高兴喝这酒。” 

“噢,如果你不是真的欣赏这酒的话,喝它可是一种罪过。” 

他点燃了雪茄,带着与世无争的样子回到坐位上去;我呢,也一样,也无所争,不过我却在另一个世界里,和他的世界不同。我们俩都很高兴。他谈起了朱莉娅,我听到他的声音,仿佛不可思议地隔得很远,很远,好象是在寂静的深夜里听到几英里外的犬吠声。 


在五月初,那件订婚的消息就公布了。我看到《大陆每日邮报》上的通知,因此推测雷克斯已经“笼络好那个老头”。可是事情并不像预料的那样。以后我再得到关于他们的消息时已经在六月中旬了,当时我读到消息说他们在萨沃伊小教堂举行婚礼时相当冷清。没有任何皇亲国戚莅临;首相也没有到场;没有朱莉娅家中的任何人。这听起来倒很像是一桩“偷偷摸摸”的事情,然而没过几年我就听说了这件事的详情。
 

《旧地重游》(6)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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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现在该谈谈朱莉娅了,在塞巴斯蒂安这出戏中,到现在她一直扮演了一个时隐时现的、有点像迷一样的角色。当时她给我的印象也正是这个样子,而我给她的,也是如此。我们各自追求的目标使我们彼此接近,但是我们依然还是陌生人。她后来跟我说,她在脑子里多少还是注意到我的,这就好比一个人查看书架专门要找某一本书,可是有时另一本书会引起他的注意一样,他把这本书取下来,瞥了一眼封面上的书名说:“有了时间我一定也要读读这本书,”然后又把它放回原处,继续寻找他要找的书。我的兴趣要更浓一些,因为在兄妹之间总是存在着身体上的相似,这种相似在不同的姿势中,在不同的光线下,每次看起来都重新触动我,而且,由于塞巴斯蒂安的形象迅速颓唐,仿佛每天都变得暗淡、模糊,而朱莉娅的形象就显得更加清晰和实在了。 

那时她很瘦,胸脯扁平,双腿修长;她的四肢和脖子很显眼,而身体却不引人注意,就像个蜘蛛似的。从这些方面看,她是时髦的,但是那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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