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更哀伤了。”我说道。
“噢,不错,哀伤得多了。”
两个小时以后我回到了客舱,这时我的妻子精神饱满,情绪高涨。
“我不得不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看上去怎么样?”
我们没有花过多的钱,一套宽绰的舱房就为我们准备好了,其中的一间大得除了这家轮船公司的董事们使用外实际上很少预订出去,在大多数的航行中,经事务长同意,这套舱房常常租给他希望致以敬意的旅客。(我的妻子是很擅长捞取这种小小实惠的,先是用她的漂亮和我的声望给很吃这一套的人以深刻印象,一旦优势既已造成,马上变换出一种讨人喜欢的姿态来。)为了表示她的谢意,事务长被邀请来参加鸡尾酒会,而他为了表示他的谢意,在赴会之前送了一只和实物一般大小的天鹅塑像,塑像是用冰浇铸出来的,里面填满了鱼子酱。这件寒气逼人的豪华礼物雄视全屋,摆在房子中央的桌子上,它渐渐地融化,天鹅喙上滴下的水落在盛它的那只银盘子里。今天早上送来的鲜花尽可能地把镶板都遮盖住了(这间客舱是上面那个巨大的大厅的雏形)。
“你得赶快换礼服了。你一直在哪儿呀?”
“跟朱莉娅·莫特拉姆聊天。”
“你认识她?噢,自然啦,你以前是她那嗜酒如命的哥哥的朋友。谢天谢地,她还挺有魅力吧!”
“她也极为称赞你的漂亮呢。”
“她原来还是博伊的一位女朋友呢。”
“不至于吧?”
“他自己常常这么说的。”
“你考虑过没有,”我问道,“你的客人们怎么吃里面的鱼子酱呢?”
“考虑过了。是不好办。不过东西这儿全有啦。”——她给我看了装满几个托盘的透明的美味珍品——“不管怎么样,参加酒会的人总找得到吃东西的办法的。你还记得我们有一次曾有一把裁纸刀吃罐装的小虾吗?”
“是吗?”
“亲爱的,就是你求婚的那个晚上嘛。”
“就我记得,是你求的婚。”
“好啦,反正是我们订婚的那个晚上。可是你还没有说你觉得安排得如何呢。”
所谓安排,除了那只天鹅和那些鲜花以外,还包括一个已经无法脱身、被困在临时柜台后面角落里的服务员,和另外一个手里端着托盘相对地要自由得多的服务员。
“一个电影演员的梦。”我说。
“电影演员们,”我的妻子说,“这正是我要谈论的。”
她跟着我来到化妆室,我一边换衣服,她一边跟我说话。她脑子一转便想到,既然我的兴趣是在建筑方面,那我的专长就是给电影设计布景,所以就邀请了两位好莱坞的大亨参加鸡尾酒会,并且希望我巴结巴结他们。
我们又回到起居室。
“亲爱的,我知道你对我的这只鸟很反感。在事务长面前可不要对它太厉害了。他想到这个也怪不错的了。再说,你知道,如果你在描述十六世纪威尼斯宴会的情况中看到过这种天鹅的话,那么你就会说这是那个时代的再现啦。”
“十六世纪威尼斯天鹅的样子也会有些不同的。”
“这位是圣诞老人。我们对你的这只天鹅都喜欢得发狂啦。”
那位事务长走进客舱,有力地和人们握了握手。
“亲爱的西莉娅夫人,”他说道,“明天如果你愿意穿上最暖和的衣服,和我到冷库里去探探险的话,我还能让你看到一条装着这类东西的完整的诺亚方舟。烤面包片一会儿就来。他们正在把它烤热一些。”
“烤面包片!”我的妻子说道,仿佛烤面包片是什么超过大吃大喝的美味。“你听见了吗,查尔斯?烤面包片呀。”
客人们很快就陆续光临了;没有什么事情耽搁他们。“西莉娅,”客人们都说,“多么大的客舱啊!多么漂亮的天鹅啊!”尽管这间客舱是全船最大的,这里还是很快就挤得水泄不通了。这时客人们也开始在环绕着那只天鹅的小水池里熄灭他们的烟头了。
这时事务长照水手们的习惯预言将有一场暴风雨来临,于是造成了一阵骚动。“你怎么这么狠心啊?”我妻子问道,弦外之音让人听出一种讨好恭维的意思,似乎不仅这间客舱,这些鱼子酱,而且还有风浪也都统统听候这个事务长的调遣似的。“不管怎么样,暴风雨总不会影响到这样的一条客轮吧?”
“也许会稍微阻碍我们航行。”
“不过不会使我们晕船吧?”
“那就要看你是不是一个不晕船的人了。在暴风雨中我总是晕船,我从小就是这样。”
“这我可不信。他这是故意折磨人的。到这儿来,我给你看点儿东西。”
那是一张她的孩子们的近照。“查尔斯还没有见过卡罗琳呢。看了一定会快乐得发抖啦。”
这里没有我的朋友,不过三分之一参加酒会的人我都认识,我十分彬彬有礼地和他们一直聊天。一个老妇人对我说,“你就是查尔斯啊。我觉得我彻底了解你了,西莉娅谈你谈得可多啦。”
“彻底了解,”我在心里想,“彻底了解可需要很长时间呀,夫人。难道你真能够看透我企图支配自己思想感情的隐秘地方吗?难道你能够跟我讲清楚,施托伊弗桑特·奥格兰德夫人——我妻子这样叫你,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那么为什么就在此刻,我和你在这里一边谈我即将举行的展览,却一直在想朱莉娅什么时候会来呢?为什么我能跟你这样聊天,跟她却不能呢?为什么我已经把她和我自己置身于世人之外呢?你知道我精神的隐秘地方正在发生些什么吗?你竟敢肆意胡说?施托伊弗桑特·奥格兰德夫人,你在捏造些什么呢?”
朱莉娅还没有来,这间房子本来由于太大而没有人租用,现在这间小屋里二十余人的喧闹声,却成了一大群人的吵闹声。
这时我看到一个很出奇的家伙。那边有一个红脑袋的小个子男人,似乎谁也不认识他,而且这个邋里邋遢的家伙也完全不像我妻子的客人那一流人;他一直站在鱼子酱旁边,有二十来分钟了,吃得就像野兔吃食一样快。这时他用手帕揩干净嘴,显然是一时冲动,他向前探探身子,轻轻地擦了擦天鹅的嘴,擦掉了一滴已经凝聚在天鹅嘴上马上就要滴落下去的水珠。然后他偷偷摸摸地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人注意他,他碰到了我的眼光,就神经质地咯咯笑起来。
“早就想干这个了,”他说道,“谅你也不知道每分钟滴多少下。我可知道,我数过了。”
“不知道。”
“猜猜看。如果你错了就给六便士;如果你猜着了就是半个美元。这是很公平合理的。”
“三下。”我说。
“哦呀呀,你真够机灵的。你自己一直在数着吧。”不过他并没有露出要付款的意思来,而是说,“你是怎么算出来的啊。我生长在英国,不过这是头一次在大西洋上航行呢。”
“大概你是坐飞机出国的吧?”
“不对,根本没有坐过飞机。”
“那我猜你是环绕地球,从太平洋那边绕过来的吧?”
“你真够机灵的,没错儿。我还因为这个问题跟别人争论得相当厉害呢。”
“那你走的是哪条路线呢?”我问道,想要投其所好。
“啊,这以后再说吧。好啦,我得赶快逃啦,再见!”
“查尔斯,”我的妻子说,“这位就是克拉姆先生,星际电影制片公司的。”
“你就是查尔斯·赖德先生,”克拉姆说。
“是的。”
“好,好,好,”他停顿了一下。我等待着。“船上的事务长说我们就要碰上暴风雨了。关于这件事你还知道些什么?”
“比事务长知道的差多了。”
“对不起,赖德先生,我不十分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我所知道的比事务长少。”
“是这样吗?好,好,好。我非常欣赏我们这场谈话。希望这是以后多次谈话的开始。”
这时一个英国女人说道:“啊,瞧这只天鹅!我在美国待了六个星期,现在对冰真腻烦透了。跟我说说,隔了两年重见西莉娅是什么感觉?我知道我可能觉得像个不大恰当的婚礼。不过西莉娅从来没有把她头上的香橙花完全摘下来,是不是?”
另一个女人说道:“一边说再见,一边又知道我们过半个小时又会见面,而且许多天每隔半小时都要见一次面,这不是妙极了吗?”
客人们陆续告辞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要告诉我,我的妻子已经答应了在最近的时间里我将为他做些什么事。这个晚上的话题就是:我们大家都会常常碰面,以及我们形成了一个只有物理学家才能描述得出来的分子体系。末了那只天鹅也用轮车推走了,我对妻子说,“朱莉娅一直没来。”
“不来了,她打过电话了。我听不清她的话,噪音就一直没断——她大概为了一件衣服吧。不过真够幸运的了,这儿连个活动余地都没有了。这个聚会挺不错吧?你很讨厌它吗?你的举止好极了,而且看起来派头很高贵。你那个红头发的好朋友是谁呀?”
“不是我的什么好朋友。”
“那可太奇怪了!你跟克拉姆先生说过去好莱坞工作的事吗?”
“当然没有。”
“唉,查尔斯,你真叫我操心。光是站在那儿摆出尊贵的派头,像个为艺术而牺牲的人,这是不够的。咱们吃晚饭去吧。我们在船长那张桌子吃。我想今天晚上他大概不会下来吃的,不过遵守时间才有礼貌。”
当我们到了桌子跟前时,其他聚会的人已经各就各位了。在空着的船长那张椅子两边坐着朱莉娅和施托伊弗桑特·奥格兰德夫人;除了他们,还有一位英国外交官和他的妻子,还有上议员施托伊弗桑特·奥格兰德,还有一位美国教士,这时他孤零零地坐在两对空着的椅子中间那张椅子上。这位教士后来把自己说成是——似乎有些多余—一位圣公会的主教。餐桌旁夫妻都是坐在一起的。这时我的妻子必须当机立断,尽管那位服务员企图指挥我们另外一个坐法,可是她还是分开坐了,她挨着那位上议员坐,我挨着主教。朱莉娅对我们两人忧郁地露出一点儿同情的表示来。
“说到鸡尾酒会真让人丧气,”她说道,“当时我的要命的女仆和我所有的衣服都不见了。她半个小时前才回来。原来她打乒乓球去了。”
“我跟上议员说了他没看到什么人,”施托伊弗桑特·奥格兰德夫人说。“无论西莉娅到什么地方,你准会发现那里所有的头面人物她全都认识。”
“在我右边的,”那位主教说,“预料会来的是一对重要人物。他们在自己的客舱里吃饭,除非事先得到通知船长会光临才来这里。”
我们是乏味透顶的一圈人;连我的妻子喜欢社交的精神也动摇了。我不时听到她的片片断断的谈话。
“……一个非凡的红头发的小个子男人。相貌像福尔纳夫船长。”
“但是我认为你的意思是说,西莉娅小姐,你并不认识他。”
“我是说他像福尔纳夫船长。”
“我有些明白了。他为了参加你的酒会而冒充你的这位朋友。”
“不,不。福尔纳夫船长不过是个喜剧角色。”
“另外这个人听起来也没有多大意思啊。你的朋友是一个喜剧演员吗?”
“不是,不是。福尔纳夫船长是一家英国报纸上的虚构人物。知道吧,就像你们的虚构人物‘凸眼球’一样。”
那位上议员放下手里的刀叉。“简单地说:一个骗子参加你的宴会,而你又接纳了他,因为他和一部动画片里的一个虚构人物出奇地相像。”
“是的,我想的确是这样。”
上议员看着他的妻子似乎像是说:“头面人物,嘿!”
我听见桌子对面朱莉娅正在替那个外交官试图追溯她的匈牙利和意大利表兄妹之间的婚姻关系。一颗颗宝石在她头上和手指上闪着光,可是她的手却神经质地揉搓着几个小面包球,她那闪着宝石光泽的头绝望地低垂着。
那位主教告诉我他去巴塞罗那担负着友好亲善的使命……“一项非常非常有意义的清理工作已经完成了,赖德先生。在更广阔的基础上重建的时机已经来临。我定的目标是:让所谓的无政府主义者和所谓的共产主义者和解。以此为目的,我和我的委员会也已经深入研究了关于这个问题的一切有采用价值的文件。赖德先生,我们的结论是一致的。两种思想意识之间,并没有根本的分歧。分歧是人物性格的问题,赖德先生,凡是由于人物性格而出现分歧的问题,人物性格也可以把它统一起来……”
在另一边我听到说:“我可否斗胆地问一句,你丈夫去考察,是什么单位发起的呢?”
那位外交官夫人勇敢地跨过把他们隔开来的鸿沟和主教攀谈起来。
“你到了巴塞罗那,将说哪一种语言呢?”
“说理性和兄弟情谊的语言,夫人。”然后他又转过身来对我说,“下一个世纪,说话将用思想而不是用语言。你不同意吗,赖德先生?”
“同意,”我说,“同意。”
“什么是语言呢?”主教说。
“确实,什么是语言呢?”
“无非是传统的符号罢了,赖德先生,这个时代恰恰是适当地怀疑传统符号的时代。”
我的脑子感到天旋地转;经历了我妻子举办的那个吵吵嚷嚷的酒会,和今天下午那种难以了解的情绪,经历了和我的妻子在纽约的纵情享乐,在充满瘴疠和绿阴的丛林中过了好几个月的孤独生活以后,目前这种状态实在是不堪忍受了。我觉得自己就像荒野里的李尔王,就像那个被疯子逼到绝路的马尔菲公爵夫人一样,我呼唤着狂风暴雨,仿佛依靠巫术,我的召唤就会应验似的。
这时有那么一刻,尽管我当时弄不清楚是不是神经紧张变出来的幻觉,反正我感到有一种周而复始、持续不断的逐渐增长的运动——这间宽大的餐厅猛地膨胀和震颤,就像一个人酣睡时的胸脯一样。这时我的妻子扭过脸对我说:“要么是我有些醉了,要么是暴风雨来了。”就在她说话的时候,我们觉得自己坐在椅子上歪到一边去了;这时靠墙放着的刀叉餐具掉落下来发出一片猛烈的碰撞声和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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