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声喝令,手中一柄狭锋单刀往前一指,麾下百来只战船如箭离弦,四散摆开,旗幡摇动,舟楫穿梭。下一刻,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水贼中的鹤翼战阵霍然成型,加上周家船队的锥形阵,凹凸一合,恰似一个口袋,将清南湖水贼包围了起来。大江之上,已成关门打狗之势。
此人,正是周武做水军校尉时的副将,原楼船水师亲军副统领,戴龙魁。
“好龙魁!从前的本事一点儿没搁下!”玉麟舰上,周武大声赞叹,眼中竟闪出几分激动的泪花。
边上张听涛憨憨地笑道:“那能搁下么?咱可是靠这吃饭的!”
周武指着张听涛笑道:“瞧你没出息的样儿!告诉你,从前都是小打小闹,今后跟着哥哥我,咱做大买卖去!”
“好嘞!小弟跟着哥哥干了,水里水去,火里火去,皱一皱眉头不是好汉!”言罢,两人放声大笑。
瞧见一向严谨守礼的周武,居然也会满身匪气的耍流氓,真像变了个人似的。边上几个女子不禁失笑起来。战事已定,胜负已分,他们全都轻松了下来。
突然,掌舵的大副惊叫起来:“指挥大人!快看,那大家伙冲我们来了,这速度,不对啊!”
周武扭头望去,瞳孔倏然放大。只见左舷百丈开外,悬挂鱼叉旗的清南湖水贼旗舰,那艘经过改装的重型艨艟战舰,满帆全桨,飞一般向玉麟舰拦腰撞来。船头浮雕的鬼怪张开了血盆大口,两枚撞角寒光烁烁……
第166章 【悲惨虎狼】
八月二十七,五岭战役结束后的第三十二天。黄昏时分,两路残兵在曲江县会师。
小小县城门洞大开。陈霖华立在门前,看着远道而来的阿赤儿和速柯罗,两位军团督帅,堂堂二品大员,此刻都是乌眉灶眼,风尘满面,身后兵将也是旗甲不整,狼狈不堪,曾经的虎狼铁骑,此刻尽成步卒。
“你们可来了啊!”陈霖华悲愤难耐,不禁泪沾衣襟。
“我们来晚了呀!”二督帅扼腕揪发,不禁声泪俱下。
二帅一儒执手互诉离情,都是苦不堪言,中道断粮,人马无食,一路靠杀马喝血奔出山外,若再晚到半日,只怕要饿死人了。三人一头说,一头恨,攒眉咬牙,捶胸顿足,说到凄惨处,不由抱头痛哭,共掬一捧英雄泪。
陈霖华料定了二帅无粮必往曲江县来,早在三日前便带着五十骑进驻了县城,凭着南岭军参军的印信接管了城防和守军。这三天来,陈霖华就做了一件事——筹粮。
面对数百口腾腾冒着热气的行军锅,上至督帅,下至小卒,眼睛都绿了,如狼似虎般扑上去吃了一餐饱饭。
望着二位督帅像逃荒难民一般蹲在地上,捧着青瓷海碗呼呼呼地大口扒拉,陈霖华当真是锥心刺骨般难受。他沉痛地说道:“二位督帅,属下昏庸无能,中了诡计至有此败,这是我身为参军的罪过,我决不推诿。按理说,我是应当自刎以谢的。”
他挥手阻断二帅的劝解,接着道:“不不!督帅不必担心,现在我不会自尽的,眼下这局面容不得我这么做,二位一路奔波,未知外界音讯,咱们此刻的处境很糟,非常糟,我这就据实相告,二位!你们一定要保持冷静,可千万撑住了啊!”
二帅手捧饭碗,愣愣点头,陈霖华咽了口唾沫,慢声慢气地说了起来。随着他的叙述,两只大碗越放越低,最终啪嗒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在两人的料想中,无非是刘枫主力破网而出,然后各路人马匆匆赶来,像从前讨伐义军那样满岭南的追剿,最大的危险则来自朝廷的罪责。他们哪里想到,不仅各路人马灰飞湮灭,刘枫更是高举逐寇战旗,乘胜进兵,连下豫章、建安、庐陵诸城,横扫之下,竟是一路凯歌。月余之间,大半个岭南已然变天。这位新诞生的霸王,一路接收汉卒降兵,麾下兵力已猛增到了十六万。朝廷的罪责?只怕连降罪的圣旨都进不了岭南了。
“情况就是这样……”陈霖华看着目瞪口呆地两人,叹口气道:“这几天我已打探清楚,逐寇军扼守豫章、建安二城,各留了三万守军,另有四万精锐直扑桂阳,我等退路已断!其余的六万人马分做两路,齐头并进,由东向西分取沿途诸县,当真是所向披靡,势不可挡,此刻中路人马已到了龙川县,就在八十里外!”
阿赤儿本是一脸的呆滞,闻言汗毛一炸,急抬头望天,月停中空,斗柄倒悬,正是子时三刻,慌声叫道:“八十里外?岂不转眼便到?”
陈霖华面沉似水,缓缓点头,“逐寇军攻城,历来只用一天一夜,算上安民休整……大后天,他们必到!”一阵夜风袭来,二位督帅不禁浑身战抖。
三人你瞪我我瞪你,良久无人做声。陈霖华拿过一段枯支,拨弄眼前熊熊篝火,噼啪声中,他细目凝声道:“唯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火中取栗!咱们……进山!”
※※※※※※※
天行有常,无往不复。身陷囹圄的猎物冲出了牢笼,化身猛虎恶狼,而曾经的围猎者却躲进了五岭群山,成了一只嗷嗷悲鸣的困兽。
这样的结果让刘枫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此刻,他手下都是步军,追不上,围不住,还真拿他们没辙。
这二位,不光自己跑,还拐带了沿途诸县的守军一起进山。阿赤儿和速柯罗虽是败军之将,可这哥俩乃是正正经经的南岭督帅和山越督帅,此地三十九县皆属二人治下,各地守军理所当然要听从调遣。
这一走,他们的队伍愈发庞大,原本只有18000人,可真到进山的时候,队伍的规模已达到了80000以上。而且是清一色的鞑靼人。
当然,真正的作战部队只有30000人,剩下的都是诸县的鞑靼族百姓。他们不得不走,也不敢不走。因为,逐寇军的一条恐怖政策。
这条政策,让羸弱的绿营降兵在转瞬间变成了无畏的反贼,也让勇猛的鞑靼武士在一夜间失去了勇气。
当然,这是后话了。
※※※※※※※
这天夜晚,后半夜忽然下起了暴雨,轰雷掣电,照亮了五十余里外的龙川县。
龙川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个不到十万人口的中等县。整个县城不过两百多倾,也就两个周府那么大。城墙低矮破败,堪堪四米来高,磊磊块块的青石条间长满了杂草,束束扎扎地戳了出来,被狂风暴雨一摧一打,全都耷拉了下来,显得没精打采,萎靡不振。就像冒雨守在城墙上的狄军一样。
此地按照一比三的天下惯例,驻扎了胡汉两营守备军,不过加起来也就4000人。而城外却密密层层地围了大片营帐,足有三万规模。一杆金边金焰的逐寇王旗,浸饱了雨水,折刀般直直垂了下来,在疾风中摇摆不定,晃得人心头发憷,不禁产生错觉,误以为那通红的旗帜滴下的是一颗颗血珠子。
城墙上,一名绿营兵被淋得跟落汤鸡一般,阴湿的雨水带起了深秋的寒气,他把长枪夹在腋下,搓手跳脚,一蹦一蹦地向身边上了年纪的绿营老兵说道:“这鬼天气,忒的磨人,冯叔,您说……咱这一关过得去吗?”
他嘴里哆嗦着说话,一双惊恐的眸子怔怔望着城下乌沉沉的千帐连营,一股冷风吹来,他瑟瑟发抖着说道:“听说这回来的就是十多年前的逐寇军呐,领头的是霸王的小儿子,大营里头都在传,说他是火德星君下凡,足足有咱们七八个人叠起来那么高,张嘴能喷火,瞪眼就炸雷,手下全是天兵天将,个个儿三头六臂。您瞧,这才多少功夫?人家伸伸手,跺跺脚,三十多万大军就被他们打败了,你说这吓人不?咱这丁点儿的人马……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小垛子,不怕,这仗未必打得起来……”那个叫冯叔的绿营老兵说着话,警惕地望向城里不远处地军营,一面虎旗正竖在辕门前,也被雨水打得垂头丧气。他低头凑到小垛子的耳朵旁悄声说道:“放心吧,蓝队正在呢,万事有带头大哥撑着,就是天塌下来,咱也吃不了亏!”
小垛子拼命点头,连声念道:“是!是!咱吃不了亏,吃不了亏!”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又有一名绿营兵快步登上墙头,湿透的八搭麻鞋踩得噗噗地响。他冲着两人使个眼色,悄声道:“瞧着点儿!”
冯叔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轻轻一扯小垛子,两人不着痕迹地半转过身子,看住了上墙的阶梯。
他警惕地模样令来者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一猫腰钻进了黑幽幽的门楼里。
“谁!”
他刚一探头,两把弯刀已架在脖子上。
“是我!二虎!”
双刀齐撤,一人惊喜道:“啊!是童二哥回来啦!柱子,快,告诉蓝队正,二哥回来了!”
“好嘞!”另一人转身就去。
恰好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三人面目。
童二虎大约三旬年纪,身高体壮,一身湿衣紧贴在身体上,勾勒出了肌肉爆鼓的臂膀、宽阔结实的胸膛,以及六块凹凸有致的腹肌,好一副威猛精悍的模样。
身边一名青年正收刀入鞘,不过二十来岁,也穿着绿营号衣,虽不如二虎健壮魁梧,倒也生得颀长挺拔,眉目间一股勃勃朝气,令他朴实的容貌平添了几分英武。
那跑去报信的柱子,却是个半大的孩子,个儿不高,人却长得敦实,真是闻名如见人。他三步并两步地踏阶上楼,把木阶踩得咚咚直响。
青年递上一条干布,压抑着兴奋的声音问道:“二哥!事儿办成了吗?”
童二虎胡乱抹了把脸,湿布劈胸扔了回去,拍着胸膛边走边道:“你童二哥是什么人?成了!”声音低沉,却难掩激动之情,“瞧好吧,改明儿啊,你丁凯就是丁老爷喽!”言罢,他腰刀一摆,撩起袍襟也噔噔地上了楼。
上了门楼,但见三丈见方的小屋阁内挤了十多条汉子,或坐或站,全都是绿营服色,有的批了骑兵链甲,有的穿着老式的两裆甲,大部分人就是一身薄薄的号衣。
地上湿漉漉的,显是不少人也是和童二虎一样冒雨而来。屋子正中间的小方桌上搁了一盏油灯,烛光幽幽,莹莹如豆,映出了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孔。这些人,虽然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可一个个儿的,皆是膀大腰圆,凶形恶相,一瞧就不是良善之辈。
第167章 【杀夺三律】
童二虎大模大样的走上楼来,屋内众人齐刷刷扭头,一起瞪眼望他。顷刻间,小小斗室戾气纵横。
“如何?”坐在上首的一名中年人开口询问。此人披着残破的全身链甲,外罩一套半新不旧的绿营军官袍,紧裹在虎背熊腰的身躯上,显得不怎么合身。问起话时,一双浑浊沧桑的眸子逼望过来,配上赤枣般的脸膛,和颚下一把狂放的浓髯,自有一股强梁匪气和首领威严四溢而出,令人望而生畏。
“成了!”童二虎轻轻开口,重重点头。
蓝队正一声狞笑,“秀才!再念一遍给大伙儿听听,动手之前壮壮胆儿!”
“是!大哥!”
屋内唯一的一名模样清秀的青年站起身来,掏出一卷布条双手展开,轻声念了起来:
“《杀夺令》!逐寇军主、霸王令旨:通告岭南汉族军民及全军将士,凡所攻诸县,破城后尽屠鞑靼男子,所杀者一切财产归杀人者所有,妻女家小为披甲者奴。凡城内汉民绿营起义助攻者,视如己军,恩同此列。
另有《杀夺三律》三军谨记:
一、凡混血之民,自视为汉者,以汉人视之,其行类胡者,以胡人杀之!违者不分枉纵,以抗命论处;
二、妄杀汉民冒功者,及争功自相残杀者,车裂;
三、**掳掠汉家百姓者,杀之无罪,擒之立斩。此令!”
秀才放下布条,清俊的脸庞已涨得通红,听的人也是呼吸粗重非常,仿佛屋里关着一群红了眼的公牛。
蓝队正将手中腰刀重重一顿,缓缓起身,冷目扫过全场:“弟兄们,大哥我穿上这身绿皮,图的是养家活口,可却把俺的老娘活活气死了,想脱,却也脱不下来了……你们和我一样,都是人前威风,背后戳烂脊梁骨的人,街坊也好,鞑子也罢,都不把咱当人看,这样的操蛋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
“我原本以为,一辈子就这么下去了,完了!……没成想啊,老天开眼!又给了咱一次投胎的机会!……咱们都是罪人,手里都不干净,身上绿得让人恶心,想洗是洗不掉的……”他抬起右手,连刀带鞘地往外一指,“瞧见外边什么颜色了吗?咱们得把自个儿染得跟他们一样才行,用什么染,你们心里都有数,不是鞑子的血,就是自己的血!”
他接过布条,扬了扬道:“这是今早外边儿射进来的,全城上下没有不知道的。这大狄国的天下,人分三等,鞑靼人都是老爷是主子,有钱有势的大家富户排在第二,咱们剩下的,都是猪狗不如的第三等!实话告诉你们,二虎刚打严大麻子那儿回来,他们半个时辰后接班,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会打开南门放外边儿的好汉进来。而咱们……玩儿一票大的!去县衙!去割了那千户老爷的狗头!成了,咱们今后挺直了腰杆儿当老爷!不成,咱也图个痛快,给乡亲们留个交代,再不用猪狗不如的活受罪!”
众人全都大吃一惊,原本以为偷开城门就成了,没想到老大哥的胃口居然那么大,那可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是要掉脑袋的啊!心中难免惴惴不安,可又记挂着杀人夺产的诱惑,千户老爷柯克儿可是龙川城名副其实的首富,光田产就有三千多亩,妻妾成群,奴仆过百,若是杀了他……大伙儿一头冷,一头热,不由面面相觑起来。
蓝队长缓缓抽出腰刀,随手将刀鞘扔在地上,挺刀说道:“哥哥我把话撂在这儿,这场大买卖老子是做定了,你们都是我的老兄弟,谁要是不愿干,说出来,今晚就在这儿安心歇着,我保你平平安安的。愿意拼一把的,站出来,哥哥我带你们发财去!”说着,他将刀锋在胸膛上用力拍了拍。
“大哥!我跟你去!”童二虎昂首踏前一步,扭头喝道:“你们到底去不去?是爷们的就放个响屁!”
“我去!”第一个响应的竟然是那个叫柱子的半大娃娃。他拔出一把匕首,重重戳在桌面上,“贱命一条,死就死了!千户家的小娘么上回抽我一马鞭,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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