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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尔吉裹一身御赐的八蟒五爪袍子,满头银丝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衬着一张红光满面的老脸,你别说,倒也真有几分寿星模样。
他高高坐在正中座上,眯眼扫那熙攘的“菜市”,志得意满豪气顿生:想我喀尔吉,在大督帅中年纪最老,本领最弱,虽然同为当朝一品,可在朝廷上层却从没人看得起他。如今再看,曾经耻笑他的六位大督帅今犹在?
能征善战的海兰坤,英武豪侠的于勃罗,一世英雄落得战死沙场饮恨而终!
野心勃勃的夜于罗,刁钻狠毒的洛萨哈,狼狈为奸最终兵败身死人头落地!
贪婪寡耻的朵里尔,阴柔狡诈的沙克珊,倒戈叛国沦为覆巢危卵丧家之犬!
本帅韬光隐晦,深藏不露,反倒成了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再看几位君王,剑指江山天下为局?说得好听!我呸!还不是蝇营狗苟明争暗斗,咬出满口鲜血满嘴毛,最终落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何如我手握重兵雄踞一方,作壁上观笑看风云?
喀尔吉一摸怀里的两封信,心中翻腾,真叫踌躇满怀气壮心雄,呼吸都不觉粗重起来。
这两封信可大不一般!一封来自大狄皇帝海天,一封来自大楚国君刘枫,前者请他进兵,后者求他停战,言辞谦卑,语气恳切……
日他血疙瘩奶奶!面皮情儿一床锦被遮着,这就是君王的嘴脸!
嘿嘿嘿……哈哈哈……我不是英雄,可纵观天下英雄,可有出我右者?
想到得意处,喀尔吉昂首苍穹,虎目含泪,哆嗦着嘴唇喃喃祝祷:长生天啊,难道您……最终选择了我么!?
“闪开——!”
蹄声得得,一骑奔马直入中军,马上武士一身盔甲扯得稀乱,汗流浃背,满面仓惶,只顾瞪眼睛抽鞭催马。
满座宾客停杯止箸,傻看那快马飞奔及近。辕门卫士伸手阻拦,那马上武士二话不说,抬手就是唰唰两鞭,两名卫士捂脸就倒,滚地痛呼不起,奔马已直闯进去。
“什么人!擅闯大督帅寿宴,活得不耐烦了么!?”数百亲兵劈手扔下酒碗,瞪起醉眼拔口刀子便围上来。
那武士声如巨雷,瞪眼就是一声暴喝:“滚开!——本将是渤海督帅萨穆尔,十万火急,哪个敢拦我!?”
督帅虽比大督帅少了一个“大”字,可也绝对是军中高级将领,放到楚国来看,那至少也是营主级的将军!四周卫士都被他一句话震住了,傻眼迷茫吃不准真假。宾客中却有同僚认出人来,交头接耳:“果然是萨穆尔!”卫士们一听,慌忙收刀躬身退开。
“萨穆尔?这孩子,还是那么毛毛躁躁!”喀尔吉故作恼火地摇了摇头,忽又矜持一笑,“嗯,我记得……他是留守乐安的,离着两百多里呢,我过个寿辰而已,就跑成这样!这片心意倒也难得。——去,赏酒一杯,给他解渴,瞧那一头汗!”
仆人端酒过去,见他滚鞍下马,笑吟吟地递了上去“将军请……”岂料那萨穆尔挥手就是一掌“闪开!”,那仆人惨叫一声,连人带酒飞出两丈,嘴一张满口血便涌出来,蹬蹬腿儿头一歪,竟不再动,眼看是活不成了。
“放肆!”
喀尔吉勃然大怒,满座宾客尽皆讶然,心中只道这萨穆尔吃错药了,竟在大督帅的寿宴上撒野打杀人命,寿辰见红最不吉利,这下狠狠触了大督帅的血霉,难道他不要命了?!
萨穆尔只顾大步奔来,众人只道他还要行凶,几个交情好的慌忙跳起就要阻拦。却见他奔到主座前刹住脚,摔掉头盔扑地就跪,一抬头竟是涕泗滂沱,嘶声恸哭:“末将无能,乐安丢了!——请大督帅治罪!”
“什么丢了?”
喀尔吉愣神片刻,细想才明白他说的是自己新得的封地,从前的“乐安郡”,如今的“乐安国”——丢了!
喀尔吉如梦方惊,心里一阵急跳,呼地跳起了身子,他撒开脚几步绕过案几,抓住萨穆尔的肩头死命一摇:“怎么丢的?敌人是谁!?——你,你给我说清楚!”
也难怪喀尔吉失态,凡是听见的无不着慌。实在是不慌不行啊!——乐安是什么地方?青州北境黄河南岸,与冀州接壤的那个地方!说的再简单点,那是此间五十五万大军补给和回家的咽喉要道!
乐安丢了,就是粮草断了,后路断了,试问哪个还能不慌!?
别看那萨穆尔一掌抽死活人如此神勇,其实他刚打过一场硬仗,厮杀后又紧接着长途跋涉骑马一天一夜,体力早已油尽灯枯,全凭一股意志撑着,此刻说出最后那句话儿,整个人都泄了气,竟禁不起喀尔吉这一摇,双腿一软应手委地倒下!
身周几个人忙上前架扶他,大叫:“老萨,醒住!”
萨穆尔神昏倦乏疲累欲死,猛听见喊声又一个惊悸灵醒过来,睁大眼,喘着气,转着头,茫然瞪视四周,竟是说不出话来。
喀尔吉到底活了这把岁数,没大本事也算人老成精,深知此刻方寸要紧最是乱不得,于是他立刻稳住心神,凑到他面前蹲下身,见他兀自挣扎要起,忙两手扶肩轻轻按住了,放缓声气道:“别急!大军无恙,本帅无恙,什么难关闯不过去?——你慢慢的说,到底怎么回事!?”
萨穆尔心里一热,没开口眼泪就流下了,可他连擦的力气也没有了,只犟着脖子哽咽道:“大督帅!是楚军,楚军干得好事!”
“十多天前,西南诸县都有飞鸽示警,说有大股游兵散勇纵马过境,兵力不多,赶得甚急,旗号杂方向乱,走哪里的都有。我只道是青州打散的败兵,怕他们扰了大军补给,便统合三郡兵马分道追剿……”
“初时……很顺利,一路过去尽是小股散兵,少的三五百,最多不过两三千,但凡我遇到的立刻打散歼灭,全不是对手。可是后来……”
萨穆尔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得一块一块,看去有些狰狞,“后来不对了,来敌兵力越来越多,五千、八千、最后万人队都上来了!——说来怪得很,虽然他们兵力构成极为杂乱,军服旗号尽各不同,可清一色都是骑兵!他们存心避战,照面就跑,就算兵力与我对等也不肯正面交手,我军步骑混编,他一心跑路我又哪里追得上?竟是带着我兜圈子!”
“这时我已惊觉不妥,急令各路兵马收缩应变,可是……可是……长生天啊,迟了呀!竟已来不及了!”
说着话,萨穆尔捶胸捣背放声大哭:“三天前,我率本部人马往回赶,及至乐安城下,竟被敌人突然拦截。我这才知道,他们哪里是游兵散勇?他们是他娘的地道的大军啊!——整整十六万骑兵!我统共只有五万人马,还分做三路,仗没打对面已扔出两杆大旗,原来另外两路早已被灭,我竟是最后的一路!”
不到两万步骑人马,野外对阵十六万严阵以待的精锐骑兵,后面的话,已经不用再说了。
听到这里,喀尔吉愕然回顾,发现左右都和他一样,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遇到难以理解的怪事。
这一刻,疑惑胜过了恐惧。
喀尔吉捶着脑袋喃喃自问:“十六万骑兵?那是李天磊的部队啊,他们打败海兰坤不是回军赶去襄阳了么?如何来了这里?又是怎么过来的?为何沿途没有示警?他们长翅膀飞了不成?”
一连串的疑问,一个接一个扣得死死,各营将军和大贵族们面面相觑,满腹疑团,竟是谁也说不上来。
第317章 【化整为零】
“你说什么?舅舅已攻克了乐安!?——这么快!?”与山对面一样,楚军诸将收到消息也是惊疑不定。
幸福来的太突然了!简直就不像是真的。——须知,整个战略最难的一环,就是如何在敌人猝不及防下,强攻乐安断敌后路!一旦攻下乐安,就是合拢了包围圈。门关上了,屋里的“狗”也就只剩半条命。
中军帅帐内,刘彤满面惊喜偏又不敢置信。她深知舅舅李天磊的本领,也深信他一定能做得到,可是……这也太快太轻松了吧?如此大规模的骑兵部队,如此远距离的长途开进,竟不露半点风声,连自己人都瞒过了?包括刘彤在内,所有的东线将领都觉得难以置信。
刘彤瞪圆了漂亮的大眼睛,盯着使者恶狠狠地威胁道:“军中无戏言!就算你是罗家女婿,敢有半句虚的,我杀你头!”
作为李天磊的使者,常朝阳从容一笑,满面自豪:“公主刀快,却难斩无罪之人。——末将所言千真万确!我部骑兵八天飞驰八百里,三日三战就地歼灭乐安守军,此刻大军就在乐安城驻扎休整!”
这番话,言辞铿锵,语气坚定,充满了无可置疑的骄傲与自信,让人不得不相信,眼前之人所言句句属实,近卫统领李天磊,他真的做到了!
穆文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他尽管相信这个事实,可还有难解的疑惑:“八天八百里,这个不难,都是骑兵嘛!可是……你们如何隐藏行踪?又如何诱使对方出城交战?还分兵让你们各个击破,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这一问,孟大牛、王擎苍、洪涛炎等将领全都屏住呼吸,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全神贯注要听他如何作答。帐内静得落针可闻。
常朝阳把眼一扫,帐内最低也是从一品的副统领,都是楚国有数的大人物,可常朝阳久在刘枫身边的人,年纪虽轻却见惯了大场面,抱拳一笑,不慌不忙说道:“各位大人,此举确实难如登天,可我家统领爷自有办法。——说出来也是简单,大军过境无法藏形,可如果是几百几千的小股部队呢?敌境沿途诸县只道是游兵散勇,谁会在意?最多报个流寇也就过去了。所以统领爷率军佯动襄阳,在途径豫州边界时突然下令……”
“化整为零!”
帐内诸将异口同声喊了出来,话一出口又彼此瞪眼,尽是满心骇然。——这个李天磊,他的胆子也太大了!
是的,化整为零!
宜城会战结束后,李天磊整编了人马。原本是十八万,加上之前诱敌的损失,算下来共折损兵马五万余,可又有杨胜飞的忠武营赶来支援,多了这三万多投枪骑兵,总数还是十六万。
经过简单的休整,李天磊率领全军开拔向北,作势要回襄阳,可在路过平春县时,他突然下达了一条命令。
——全军以“哨”为单位,分成360个五百人分队,不管你从哪里走,不管怎么走,水路陆路往南往北,统统可以他统统不管,整个行程全由哨长决定,要求只有一个:五月十日之前,赶到乐安境内!
同时宣布两条基本原则:沿途不攻城只赶路、遇敌不准打只准逃!
部队一旦进入乐安即可就近合流,五月十二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所有人要在乐安城下取齐,过期不到者,军法从事!
可以想象,三百多支完全独立的马匪,在华南平原上四散纵横疯奔乱窜,穿林子的、抄小路的、兜圈子的、堂而皇之走官道的……那是何等的热闹?
哨长们都有自己的选择。他们有的昼伏夜行,有的晓行夜宿,更有的日夜兼程……胆子大的一路耀武扬威,心思细的下令乔装过境,耐心好的让别人先走他跟在后头,更有人有样学样一分再分,成了五个百人商队……
没有人可以小看年轻人的想象力,这八百里,走得真叫千姿百态无奇不有!
当然,成效也显著。如此乱糟糟稀拉拉的一锅黏糊粥,只把豫州诸县的守军弄得晕头转向,偏又不胜其烦。每天十二个时辰,不分早晚都有乱军出没,一队队一路路,你来我往不间断地从城下溜达过去,要打追不上,不打又看着闹心,更怕出城剿匪反被调虎离山,若是丢了城池那乐子可就闹大发了!
不得不提的是,“五百”这个数字,是精心考量才有的最佳分队配比。
——随着豫州军和铁浮屠折戟荆州,留守部队本就少得可怜,诸县根据大小位置守军只有二到五千不等,且多为舞阳战役中的伤残兵士,又或者挑剩下的乌合弱旅。
在这种情况下,“五百骑兵”这个概念可以用三个词形容——“战之难胜,胜之难追,追之难及”。
总之一句话:黄胖舂年糕,吃力不讨好!
于是,沿途所过四十八个县,无一不是固守观望,同时飞报朝廷乱兵为患境内不宁。竟是谁也没认出来,这一股股零散的马匪队伍,就是刚刚打败了铁浮屠的楚军骑兵部队!——毕竟,每一队都是一模一样的五百骑,站在城头远望根本无法分辨,“这五百骑”是不是曾经见过的“那五百骑”?谁又会想到竟会有360个五百骑?更多的人相信,这是来来回回兜圈子的同一支部队,他们的总兵力——就是五百骑!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八天八百里,对于步兵军团可谓强行军速度,作为骑兵大部队集群移动,这个行军速度也可以得个“良”。可若是换成五百人规模的小股骑兵分队,机动性和行军速度更为可观,才五天,第一批部队就已进入乐安郡,同时也遇上了拦截部队,统领爷有令在先,不准打只准逃,大伙儿是挥鞭如雨撒腿就跑。
乐安郡才多大地方,跑着跑着就会彼此相遇,那就到了化零为整的时候!
原本是哨长做主,可如果三五个哨长聚一块儿,那该听谁的?
李天磊不愧当世名将,他早把一切细节都考虑到了。——每个哨长都发了一个号码,如果多支分队混编,编号最靠前的哨长自动成为第一指挥!
编号的依据是什么?——军略院毕业大考时的考试成绩!
如果分数相同的比年级,学弟听学长的,年级相同再比年龄,后生听前辈的,真要遇上同分数、同年级,偏又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妖人,那也简单——比武!
就这么着,360个哨长都有明确排序,无论混编多少分队,集合多少个哨长,指挥序列全都明明白白的,号码牌抖手一亮,怎么也乱不了!
终于,五月十二日黎明,随着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各路人马如雨后春笋般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大伙儿多日不见欢聚一堂,嘻嘻哈哈就在乐安城下从容整编。清点后的结果分外喜人,聚拢了绝大部分力量。——孤军散兵深入八百里敌境,竟只损失不到三千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楚国大军,空虚的乐安城吓到休克,十六万这个数字唬得人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