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到了八月十六,五更天,大家全伺候着。项宫保略吃了一点点心,穿好衣服,便传伺候到演武厅阅操。行辕门前,乌压压站满了文武官吏,除去林抚台同冯赵二京卿,全都老早到演武厅伺候。其余各官俱在行辕门前给宫保站过班,又伺候着给钦差站了班,然后各骑快马,赶在两乘轿子前,先到了演武厅,好预备宫保钦差来的时候,再迎着站一回班。君主时代的官礼全是如此,做官的两条腿得要比野猫还快,方才不致误事。项铁二人到了演武厅,放炮迎接,军乐齐作。二人下了轿子,步上演武厅,抚台在前面带路,段镇统曹标统在后面挎刀相随,冯赵二京卿、段刘二总办在两旁跟定,本地的府县道台在一边伺候着,非经呼唤不敢上前。这演武厅搭在土台之上,面朝南,极其轩敞明爽,用红绿绸子在前面结成各彩。上首条列着五张方桌,两旁还条列着几张桌子,俱是大红缎子平金绣蟒的围桌椅披,每张桌子上全摆着位列三台的朱盒笔架。走到里面正中那张桌子前,林抚台默默无言,不敢开口,因为这个首席以职位论,自然应当项宫保坐下;无奈那一位是钦差大臣,天子代表,以临时的尊贵论,似乎又应当铁钦差坐下,所以林抚台不敢发言。项宫保含笑向铁木贤道:“老弟是钦差,你坐在当中吧。”铁木贤道:“老师这话差了,以京职论,你有宫保荣衔;就军职说,你是太后老佛爷金口玉言封的大元帅。不要说还有师生关系,就是没有师生关系,我也不能僭你的座啊。老师就老实坐下吧,不要让了。”项宫保掀髯大笑道:“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我就有僭了。”说罢,便大踏步走至正中椅上坐定,上首是铁钦差,下首是林抚台,尽东的一张桌是冯国华,尽西一张桌上是赵秉衡。宫保又传谕派刘长庆同彰卫怀贾道为全军司勋官,坐在上首东边的桌上;段毓芝同彰德知府充全军司法官,坐在下首西边桌上。又派段吉祥为全军司令官,派曹虎臣看守演武厅的大旗。两杆大旗全是红地白字,上首是北洋大臣项,下首是钦差大臣铁。以红绿两旗交给曹虎臣,吩咐扬红旗开操,扬绿旗停操。一切号令俱都吩咐完毕,段吉祥骑马挎刀来操场,担任总指挥,指挥各路镇统预备开操。
少时见演武厅前红旗摆动,号炮一声,四十八镇步兵分占四十八处阵地,协统站在军前大声喊操,四十八处口令合为一致,如暴雷一般震人耳鼓。但见步伐整齐,军容严肃,项宫保看了十分欢喜,便向铁木贤道:“老弟,你看四十八镇居然能够一气,连军士们跑步的声音全没有参差,这是很不容易的。”铁木贤道:“这全是老师择将得人,勤于训练,所以才有这好成绩。门生今日得扩眼界,全仰仗老师指导。”宫保笑道:“你正在英年,将来的勋绩一定出我之上。老夫从二十几岁便替国家练兵,屈指二十年,才有今日的进步。将来付托得人,有老弟出而代将,临淮壁垒,崭然一新,郭汾阳又何足道?”铁木贤连连谦逊说不敢。林抚台也随着拍马,说二公的勋业将来一定不让李郭。三人说说笑笑,天已下午,忽然远远的天色黄了,遮得太阳无光。铁木贤道:“看这天气,一定要起大风。”林抚台道:“大半还夹有沙子,本来这操场四周全是沙地,少时风沙一起,只怕有点不易操了。”项宫保笑道:“这怕什么?当初汉高荥阳之战,沙石扑面,才得转败为胜;卫青与匈奴之战,也是十有八九赶上风沙。在行军之时,越有风沙,才越助军士的勇气。”铁林二人点头称是。正在说着,忽听远远的风声大作,天色益发黄了。下面各队伍仍然鼓勇操演,在风沙之中来回奔跑,毫不畏怯。项宫保看了,益发欢喜,连声赞好。这位铁大钦差却有些不耐烦了,对项宫保道:“天不早了,又有风沙,老师可以早点回去休息吧。”宫保笑道:“再少坐不妨。”又候了一刻,铁木贤实在不耐烦了,又说道:“可以收操吧。”一面说着,一面用眼偷看项宫保,项宫保却未曾听见,仍然直着两眼看操。铁木贤着急,心想我是钦差,我也可以传令收操,何必总得等他呢?便向司法官的桌上,朝着段毓芝说道:“请贵道替我传令收操!”谁知连说了两遍,段道台却一字不曾听见,仍然在位上坐着,纹丝不动。铁木贤又急、又羞、又气,实在无法,只好走下座位来到项宫保面前低声说道:“请老师传令收操吧!”项宫保见他自己下位来催促,不好再驳,便点点头,向司法官的桌上一摇手,只说了收操两个字,只见段毓芝倏地立起身来,走至厅前向曹虎臣传令道:“宫保有令收操。”曹虎臣听得这一句,登时将红旗扔在一旁,抄起绿旗来高高举着,来回摇晃了数十次。只听操场中又一声炮,四十八镇兵霎时间如风卷残云,各归原地齐齐整整立定,一丝也不动。四十八位叫操的协统全转过脸来朝着演武厅,行了一个撇刀立正礼,然后将指挥刀收入鞘中,立在队前也一丝不动。总指挥段吉祥仍然骑马挎刀,奔回演武厅交令,那四十七个镇统也全挎刀来至演武厅,给宫保钦差请安。项宫保立起身来,将大墨镜摘下,向这些镇统满面春风地说道:“诸位辛苦了,果然严肃整齐,不愧劲旅。凡今天会操的将官,每名奖银四两,兵士奖银二两,由我粮饷局支领。”说罢又朝着司勋官刘长庆招呼一声,命他照办,刘道连声应诺。项宫保看镇统中唯独李天洪还带着三品蓝顶,立时唤左右取一颗二品的红顶来替他换上。各镇统又请安谢了宫保,然后传伺候回辕。项宫保走的时候,四十八位镇统一齐站班,宫保轿子去了,这些人便陆续分散。铁钦差走的时候仅仅剩了十几个镇统给他站班。等林抚台走时,只剩了河南本省的三个镇统,其余全走净了。然后文武各官一齐回寓。这种情形本来是官场势力的标准,分厘毫丝也不能错的。
单说铁木贤回至行辕,心中甚是不快。他有一位贴近的师爷,名叫龙华号子春,是一个满洲旗人,多才多艺,上而天文地理,下而医卜星相,他是无一不通。而且弹唱歌舞,有眼的就能吹,有弦的就能拉,唱一口好二黄,气死谭鑫培,不让孙菊仙。所以铁木贤把他奉为神圣,时刻也离不开的,有时闷了,彼此便拉拉胡琴,唱唱二黄,借此消遣。今天铁木贤在演武厅上,始而因为座位已经大大扫兴,不过项宫保是他钦命的老师,虽然受点屈也无可奈何。后来因为停操的事,他可大不乐意了,以为我乃代表皇上的钦差,三番五次传令,却没人理我。那老项仅仅一挥手,顷刻之间便停了四十八镇的军操。彼此相形之下,真叫我难乎为情。因此越想越气,连晚饭全不曾吃好,叫长班把龙子春请过来,彼此闲谈破闷。龙子春问他白天阅操军容怎样,铁木贤叹了一口气,把日间的情形对子春说了。子春道:“晚生恰有一件事要同钦差商量,不过这件事关系太重,晚生不敢轻易出口。”铁木贤道:“你有话只管说,何必这样拿腔作势的。”子春道:“不是别的,这话要传扬出去,要叫前途知道是晚生说的,晚生便有杀身之祸,岂能轻易出口。”铁木贤道:“既然如此,我情愿同你成立一种口头契约,此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如从我口中使第三人知道,事前必须得你同意,你难道还不放心吗?”子春点头称是,方才慢慢说出来。要知所说的话,有何重要关系,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大钦差复旨进谗言 贝子爷失仪招奇辱
龙子春低声对铁木贤说道:“晚生精于风鉴之术,自跟钦差出京,处处留心。就目前所见的人物,内中有三个人全是帝王之相,将来的前程决不能以人臣终。偏巧这三个人又是汉人,果然做出来,一定不利于满洲。晚生为此事很是担心,要说吧,怕遭杀身之祸;不说吧,又对不起本朝,对不起满洲的同胞。因此这几天心里很是忐忑不定。如今钦差说到这里,晚生也不好隐瞒了。”铁木贤听了,很是吃惊地问道:“倒是哪三个人呀?你快说了,咱们大家也好设法防备。”子春道:“第一个便是项子城,此人龙行虎步,两目重瞳,多半是项羽的后身,将来是一位混世魔王,只怕我朝江山要亡于此人之手。不过他要做汉高明太,只怕还未必能成功,可是留着他,终究是大清之患。”铁木贤点头道:“你的眼力果然不差,我看此人也大大的靠不住。你再说那第二个是谁?”子春道:“第二个大半钦差必不注意,此人南人北相,得木土之精,以一身而兼有木土的全格,将来不做天子也得封王。或者还许做二年的太平天子呢!”铁木贤忙催问倒是何人,子春道:“不是别人,乃是四十八镇中的李天洪。当时他戴着蓝顶,所以晚生特别注目。细细将他的体格面目相了一回,觉得此人的福命委实不小,他的事业虽未必超过项子城,要论福命只怕还在项之上呢!”铁木贤似信不信地说:“此人不过是一名协统,未必有这大来历吧。”子春道:“钦差不要就目前的地位论,目前地位是靠不住的。当初汉高明太,不过是个流氓罢了,谁料到他日后做皇上呢?”铁不贤点点头,又问他第三人,子春道:“此人相貌清奇,乃是北人南相,且另有一种深沉的态度,顾视清高气深稳,足以当之无愧。将来必能建大事业,与项子城抗衡。而且此人面上的仓库既宽且深,不但贵不可言,还要富能敌国,也非终于人臣之相。再过十年,便可证明吾言不伪。”铁木贤道:“你不用说,我知道了。”子春笑道:“既然如此,便请钦差猜上一猜。”铁木贤便猜道:“是那两个京卿中的一人,对不对?”子春大笑道:“果然,钦差眼力不差,然而到底是谁呢?”铁木贤道:“是赵秉衡。”子春大笑摇头说:“错了错了,这真乃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到底钦差的目力也委实不弱。”铁木贤道:“既非赵秉衡,一定是冯国华了。我看国华还没有秉衡精神,你为何倒看中了他呢?”子春道:“这正是他高出秉衡的地方,秉衡的相貌虽然也清挺可喜,到底华而不实,浮而不沉,较比国华差得太多了。然而秉衡是宰相之器,此人的才识,据我看必在项子城之上。然而他的事业,可必须依赖项子城才得成功,这便是人臣的品格,不能独树一帜了。况且秉衡的相貌不带福泽,虽能发迹,难享大年。国华的相貌华实并茂,深沉不露。虽也是依人成功,却不肯终居人下,只怕帝王的滋味,他终归也要尝一尝呢?”铁木贤不觉点头赞叹道:“难道我满清的气数,就真该尽了吗?他们汉人中有这些奸雄豪杰,将来必为我朝之患。只怕咱们旗人连立足之地全没有呢。”子春道:“气数虽由天定,成败也在人为。难道我们就眼巴巴的,净等汉人来灭不成?”铁木贤道:“依你怎么样呢?”子春道:“最好请钦差见太后时,将这一切情形秘密奏陈。趁早把这几个人除了,也免得将来为患。”铁木贤叹道:“谈何容易?那项子城乃是太后第一宠臣,哪能参得倒他?”子春道:“太后虽然宠他,听说当今皇上同他势不两立,要是皇上下旨杀他,难道有人敢拦吗?”铁木贤笑道:“拿你这样聪明人,说起呆话来了。如今的皇上还不如囚犯呢,连性命不定哪一天就完了,但求没人杀他就是便宜,他还敢杀人呢?只好等机会想法子吧,这也不是忙的事。”二人又讲了半天二黄,然后休息。
次日铁钦差便托病不去阅操,说昨天风大受了感冒,请宫保偏劳。项宫保便独自阅操,一连阅了七天,老铁只去了三次。操阅完了,仍由项宫保领衔,把这次阅操的情形及各军的成绩,详详细细地拟了一道奏折。段吉祥同几个资格老的镇统,全保以提督记名,李天洪保加总兵衔,刘段二道交军机处存记,尽先补用,河南各官及其余镇统协统标统等俱加一级。这折子便托铁木贤进京交旨时当面呈奏。公事俱备妥了,然后又开了几次宴会,始而是宫保钦差公宴河南抚台及镇统各官等,继而抚台又回请宫保钦差及冯赵两京卿、刘段二总办及文武各官,终而是四十八镇镇统公请宫保钦差抚台京卿及随员大小各官,作为送行,并叩谢赏拔。直忙乱了好几天,然后才定期回天津。临行之时,少不得各官又全向铁钦差寄请了圣安,特备花车,大家全到车站送行。把两位大老官送走了,然后林抚台仍回开封,各镇统也全带队回省。
这些事按下不提,单说铁木贤一同北上,在丰台,项宫保便换车回津,只剩老铁一人回京。丰台距北京已经咫尺,项子城却为何不肯进京?这其中也有难言的苦衷,原来在前清时,各省督抚到京,大小京官的冰炭敬至少得从廿万起码。项子城的手笔又大,他每逢进京,便须花掉五十万金。故此次由丰台转车,所为省这笔巨款。铁木贤一个人到了北京,照例先递请安的折子,皇太后便传旨召见,先问他河南的年景何如?铁木贤奏道:“奴才到了彰德,一路之上查看各庄田,青碧交辉,高粱玉米俱已成熟,农民在田间操作很是勤苦,这全是老佛爷圣德无疆,庇及黎庶,所以才有这样的秋成。”太后又问他:“项子城的精神可好?”铁木贤奏道:“项子城的精神不减少年,也是托佛爷的福庇。”太后又问道:“你看合镇的兵,以哪一省为最好呢?”铁木贤奏道:“自然要推北洋为第一,北洋一共六镇,全是项子城亲手练的。这六镇兵,据臣看可以横行全国。”太后听了,沉吟不语。稍停了一刻,又问他:“六镇军官士卒对项子城感情何如?”铁木贤奏道:“这六镇的军官士卒,只知有宫保,不知有朝廷,纯粹是项氏一身一家之卫队,并非大清国家之官兵也。”太后聆奏,不觉愕然,稍露吃惊的状态,连忙问道:“莫非项子城有什么不臣的形迹吗?”铁木贤磕头道:“这倒没有,不过汉人的兵权过重,究非朝廷之福,请老佛爷总要稍加裁抑,也是保全臣子之道。奴才为愚忠所迫,大胆冒言,罪该万死。”说罢又连连磕头。太后叹了一口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