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阻挡着不叫你去;你不愿意的,他偏拉扯着不去不行。这就应了那句俗语,不如意事常八九,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呢?”芳园冷笑一声,说:“大姑!您的思想太旧了。我们不过是帮忙性质,并非把这个身子卖给他们!我们个人有个人的自由,难道说他不叫去,我们就不敢去,他叫去,我们就非去不可吗?”这几句话说得树芬心中一动,她看了看芳园,说:“密斯李,你难道真不去吗?”芳园笑道:“我是一定不去的!不过在我有这种魄力,大姑您是绝对做不到的。我不去也是白不去,你依然不能补我的缺。”芳园拿这几句话一激,树芬有点忍不住了,把手中的茶碗向桌上一放,因为用力太猛了,茶碗一倒,咕噜噜滚在地下,摔了一个粉碎,向芳园发话道:“你怎么这样看不起人!我活了四十多岁,什么事没经过?什么人没会过?无论到哪地方,也没人敢侵犯我的自由。方才在会议席上,不过是给田见龙留面子,其实我要到北方去,他能阻拦得了吗?冲着你这话,我还是非去不可!倒看他能把我怎样了!”芳园见树芬动了真气,知道此事已经成功,忙又把话拉回来,说:“大姑不要生气。怨我年轻,不过说两句玩笑话儿,您还真值得动气吗?实对您说,我早替您打算好了,不动一点声色可以使您安然到北京,会着您的爱女,并且面子上还不得罪见龙,有什么不是,全由我一个人担负起来,您想这个法子不好吗?”树芬听了,立刻转怒为喜,忙问芳园:“你说得这样轻巧!到底有什么法子呢?”芳园附在树芬耳旁,告诉她如此这般,准保本党的人连影儿也不知道,我两人的目的就全可以达到了。树芬赞道:“好计!好计!果然你的思想真妙,从明天起,我们就得扮演起来,好遮饰他们耳目。”
果然第二天叶树芬先对见龙说:“上海有一家亲戚,要做八十整寿,我得早去几天,帮着料理一切,请五天的假。过了假期,方能回党部来。”见龙当然准她的假,她把随身的衣服行李,收拾收拾,便离开党部,不知到哪里去了。她去了之后紧跟着便是大家给见龙饯行,因为他已定准了在后日晚九点,乘新铭轮船到天津去,一切行李箱笼也全都收拾好了。大家这一席饯行酒,本不是专为见龙预备的,此番与见龙同去的,一共是三个人:李芳园是文牍;另有一位交际员孙君子翼,是见龙的姑表兄弟;还有一位管财政兼庶务的马君仲奇,是见龙的同学,此人年轻虽轻,做事却是丝毫不苟,因此见龙才把财政全权交付了他。此番在酒席筵前,孙、马两君陪坐,单单就是见不着李芳园。大家全打听她到哪里去了,马仲奇道:“李先生昨天受了一点感冒,今天早晨起来,她说这党里太不清净,吃过药后,想要安安静静地睡一刻全不能够,倒莫如早一点上船去。在官舱里,自己独占一间屋子,吃药方便,睡觉也没有人吵闹,于她的病体最为相宜,因此早晨便雇了两辆黄包车,把自己的行李衣服全带着上船去了。这时候正在睡大觉呢!还能在这里饮酒吗?”大家点点头,说:“李先生的脾气,本来孤高,她不乐意同大家厮混,这样叫她一个人养病去,也倒很好。”哪里知道芳园在早晨雇好了车子,她何尝是到船上去,她叫拉车的一直把她拉到广东会馆。
此时文熊渭已在门前等候,帮着她把东西拿进来,进到一间屋子里去。叶树芬正在屋里向外张望,一见芳园到了,她脸上立刻现出笑容来,说:“你太辛苦了!咱们是这就到船上去,还是候一候呢?”芳园道:“快走吧!不要耽误工夫了。一耽误工夫,就难免露了马脚。门前现放着车子,您把行李运着,一直上新铭船,连一点阻拦也没有。我因为怕麻烦,昨天便把船票要过来。”说着从怀内掏出,交与树芬,说:“您可带好了。上船之后,先在包房里闷一两天,不要出来,也不放人进去。他们知道我有病,一定不来惊动。等船到烟台再露面,与见龙说开,一点不晚。这些话您都记住了吧?”树芬一一答应着,带着行李,匆匆上车而去。这一幕移花接木李代桃僵的把戏,到此总算完全成功。若问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腕力伏魔游侠尚义 心旌指路母女牵情
田见龙是一条直爽汉子,他从来不疑惑人家对他有什么机械之心。所以李芳园同叶树芬,彼此互换的一幕把戏,在他个人连影儿也不知道。不但他不知道,甚至与他同行的孙、马二君也都茫然。本党之中,只有文熊渭知道。因为他是一个主谋的人,并且他在广东会馆中,又当了窝主,始而窝藏叶树芬,继而把树芬换走了。他又窝藏李芳园,芳园住了两天,仍然回党部去。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提。
单说叶树芬一人带着行李,上了新铭轮船,把船票给账房看了,由茶房把她领到包房间去,帮着把行李安顿好了。树芬对茶房说:“我一个人在这屋里,不呼唤你们,你们也不必来。早晚两餐我也不到饭厅里去,到了时候,你只给我送一份西餐来。该多少钱我给多少钱,却不要误了时刻。”茶房答应着去了。第二天见龙同孙、马两人到饭厅去吃饭,却看不见李芳园,心说这可怪啊,难道她不吃饭吗?随向马仲奇打听:“李先生怎么不来吃饭?”仲奇道:“您怎么忘了?李先生不是扶病来的吗?她自从上了船,便把包房的门关上,无论是谁,也不放进去。据她告知茶房,是为休息养病,不准无故地惊动她。大约再过两天也就好了。”见龙点点头。第二天仍然不见她出来,心里不觉有点疑惑。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她睡觉还能睡三天三夜吗?自己又不好去叫她的门,因为她无论怎样大方,总是一个女人。况且她的脾气又不好,倘然被她发作几句,岂不是自讨无趣吗?继而一想,好在明天一早便到了烟台,验病的这一关她总脱不过去,到那时看她出来不出来。但是这也不好,倘然她病势真沉重了,到了验病时候,岂不要招出麻烦来?他想到这里,便毫不犹豫地跑到包房前边用手指轻轻地弹门。弹了很久,却不闻里面有人答应。他心里便有点着慌了,别是她的病势沉重吧?要再耽延时刻,将来更不好治了。他想到这里,便用很大的力量敲门,嘴里还喊着:“表妹表妹,起来吧,快到烟台了,别等验病的大夫到屋里去,大家面子全不好看。”见龙这一用力敲门,里面可不能再装没听见了,赌气把门环扭开。“呀”的一声,门是开放了。见龙自恃同她有姑表亲戚,便毫不畏避地一脚踏进去。两人一对眼光,全都愣了。此时叶树芬确乎有点惭愧的意思,不知张口说什么才好。田见龙是久走江湖的人,别看他事前不知道,及至到了临时真面揭开,他心中早已了然了。好在这种掉包的事,也无关什么大体。况且船已经走一天两夜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回去换人。他见叶树芬低头不语,脸上一红一白的,仿佛很难为情。他只得首先开解道:“叶先生您来也很好,大半是因为芳园有病,实在不能上船,因此你才替她。其实当时对大家说明,岂不很好,何必瞒着呢?”见龙在这仓促之间,能给对方立一个台阶儿,使她自己下台,这种临时应变的本事,出自有阅历的老年人全不容易,何况是二十几岁的青年。由这上便可看出见龙实在是一位应变之才,并且驾驭同人的手段,也丝毫不露痕迹。叶树芬听他这样一说,自己立刻也有的张口了,面上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强笑,向见龙道:“副部长,你猜得别提多对了。本来是我有一点事,想要在亲戚家休息两天。偏偏芳园寻了我去,立逼着叫我替她来。我说哪有这样急促的,就是来也应当对大家说通了,何必这样鬼鬼祟祟的呢?她偏不答应,不但叫我替她,还得叫我替她保守秘密。必须等船开了三天之后,才许我同你见面。我既然答应了她,又不好失信,在这包房间里闷了我两天。错非你来,真要把我闷坏了。”见龙笑道:“您以后不要再闷了,少时早饭就在一处吃吧。”说罢点点头,回自己包房去了。一壁走一壁想着好笑,到底是妇人的见识,自以说得很好听,其实是欲盖弥彰。你要不为看女儿,想到北京去,芳园就是勉强你,你也未必肯来啊。孙、马两人见他回来,都赶过去问李先生的病可好了吗?见龙笑道:“哪里有李先生呢?变成叶先生了。”两人听了,茫然不解。见龙低声把方才的情形,对他们说了,他们也大笑起来。见龙至再嘱咐,千万不要借此为题打趣叶先生。她是一个妇人家,面皮很薄,倘然恼羞成怒,大家全不好意思的。两人答应着,当日早餐,树芬果然也踱进饭厅,孙、马两人恭恭敬敬地过来同她周旋。这个哑谜,直到这时才算完全揭破了。
晚间到了烟台,有下船的,也有上船的。验病医生照例看了一回,不过是敷衍故事。少时来了一个人,要进包房间,偏偏包房之中,要一间空着的也没有了,全都有人预先占住。那个人立刻暴躁起来,大骂公司是什么章程,为何没有余房也敢接人家的钱。这位先生,本来身量高大,声如洪钟,又兼他说一口河南话,丈人舅子的乱骂一阵。见龙在屋里,听着耳音很熟,连忙赶出来观看,不觉失声叫道:“曾大哥,你怎么到这里?不要生气了,快把行李搬到小弟屋里去吧。”那人正喊得起劲,忽听有人招呼他,抬头一看,不觉哈哈大笑起来,过去握了见龙的手说:“老弟,可把愚兄想坏了。我要不在这里叫骂,咱们还许见不着呢。这倒要感激公司的好处了。没旁的说,只好同老弟住一间屋子吧。”随将提包革囊一齐运到见龙屋里。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说起来大大有名,他姓曾名旷,字荷楼,是河南开封府人氏。家中广有资财,在日本东京自费留学。十年前便入了铁血团同盟会,与华自强的交情最厚。他不断从家里拿出钱来,接济民党。他是一位实行的革命家,生平最钦佩田见龙。他说见龙年纪虽轻,魄力甚大,而且有超人的见识,有容人的度量,确是一个领袖之才。两人年纪,差着不到二十岁,却定为忘年之交,彼此口盟兄弟。他们先后回国,已经有两年多没见面了,却没想到在船上不期而遇。见龙把他让到自己屋里,替他把行李安置好了,然后问他因为什么来到这里。荷楼未曾答言,先表示一种恨恨之意,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不要问了。也是我们河南不幸,出了一个怪物,戴着假面具,欺蒙我们一般民党,十有八九全被他蒙住了,认着他是真心实意要成立中华民国,替我们三百年来被满清压迫的民族,实行恢复自由,这真是错打了定盘星了。他是包藏着一肚子野心,想做皇帝,不过拿总统地位,作一个过渡的阶梯罢了。当日选他为临时总统,我就极端反对,偏偏同党的人全都赞成,我一个人也扭不过大家的意思来。如今怎么样了?所有民党加入内阁几个人,全被他用手段挤下来了。他又想着要收买国会,今年好举他为正式大总统。这种人要叫他得了志,我们民党中人就快没有噍类了。我此次是遍游北省,调查各省支部的情形,将来也好做一个准备,好对付那个独夫。却没想到在这里遇着老弟。听说你在上海,成立了什么社会团总部,好极了。将来我们两党合在一处,对付他一个人,还不容易吗?只可惜你们推举的那个总部部长,实在太糟了。他怎么配当总部长呢?愚兄说话太嘴直,老弟你可不要见怪。”见龙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一大篇,最后又拉到社会团上。他居然知道得这样详细,心中很是奇怪,说:“大哥,你怎么知道我们社会团成立的消息呢?”荷楼哈哈大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的,还许你不知道呢。”见龙更诧异了,问这话怎么讲。荷楼笑道:“你们那一位总部长,是我们党里不要的人。他时时刻刻想别取一种首领地位,好夸耀于我们民党中,好出一出他胸中的怨气。活该你们社会团,便给他完成了这种志愿。他自取得总部长地位后,便给我们平民党发了不少电报。用的是平等的口气,说我们社会团成立以后,两大党左提右挈,为民造福,尚希查照为盼云云。这就是暗含着表示,他已经做了一党领袖。以后对于我们孙总理,也可以平起平行,俨同兄弟了。这真是燕雀笑鸿鹄,真真的不知自量。我们这党是多少年的基础,做过多少惊天动地的事业。孙总理自十几岁以身许国,三十年的苦心孤诣,才熬到党魁的资格。他一个后生新进在革命过程中,并不曾建立过什么勋业,不过是人云亦云,空唱几句高调,怎么能当一党的领袖?公然同孙总理抗肩呢?我真不明白,老弟你是什么居心。凭你自己,足能担得起这个社会团的责任来,为什么偏要把第一把椅子让给他呢?他才跨上椅子去,便背着你在外面乱出风头。将来的结果,还不是把你卖了吗?”
荷楼这样大发议论,也不管见龙爱听不爱听。见龙低着头一声也不响,心里却也有些感触。想洪化虎原是我一手提起来的,他万不该背着我乱出风头,这实在太不对了,也就难怪荷楼兄这样大发脾气了。面子上又不能不敷衍他几句,只好满面堆着笑,用极和婉的态度,向荷楼解释道:“化虎这种举动,实在是不对。他无论如何,不该妄想同孙总理抗肩。总理是什么身份,平民党是什么历史,我们一个后起的小党,向人家递晚生帖,还怕人家不收呢。怎么居然就敢论平等,他太狂妄无知了,怎么能怨大哥生气呢?”见龙是知道他脾气的,他无论怎样暴躁,怒目揎拳,恨不得打谁一顿才出气,你只要顺着他的口气,说上一两句,他立刻就风平浪静,把一肚子愤慨,全消化净了。你倘然要逆着他的口气,说上一两句,那可就糟了,他立刻把一腔恨怨别人的积愤,完全呵在你一个人身上,甚至扎刀子,玩手枪,他都满不在乎。见龙深知道他这种脾气,便顺着他的口气,说了几句。果然他的心气立刻平了,却仍然慨叹着:“你既然明白我的话对,为什么还要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