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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见正义倒了,朱子嘉同法了连忙站起来,一齐伸手去挽,却听贾长洪高声说道:“众兄弟可将庙门关好,不许一个人出入,快快过来动手!”这一声令下,同座的与邻座的十三四个侦探,倏地一齐立起身来。有两个飞也似的跑出禅堂之外,其余的从身上取出手枪短刀铁条,像凶神似的把眼睛瞪得滚圆,大有吃人之势。这一来,可把在座的绅商和尚全都吓坏了。朱子嘉仿佛是一头猪仔,夹着尾巴就想跑。法了也变成了磨房的驴,一个劲地念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其余绅商,有抖作一团的,有上气不接下气的,还有一位山西掌柜吓了一裤子稀屎。贾长洪一壁指挥侦探捆绑正义,一壁向大家解释,说:“众位绅商同本庙当家的,千万不要害怕。本侦探长是奉总统同都督的命令,带领众家弟兄前来捕拿霍正义。因为他武术精能,颇难力取,只可将他灌醉了,然后下手,与众位并无丝毫关系。不过在未解决他以前,你们无论是谁不准出庙。谁要一定出庙,先把他捆起来,打四十军棍,然后再说。”众人诺诺连声,说:“我们一步也不走,静候侦探长发落。”长洪将众人稳住了。此时侦探等七手八脚,把一个烂醉如泥的霍正义已经从桌子底下拉出来,将他上身的衣裳一律扒净。然后取出很粗的铜丝电线来,将两臂缠了足有一百余遭。这种电线其性甚柔,而其质甚坚,缠在身上是无论有多大力也挣不开的。正义虽然沉醉,究竟不是完全失了知觉,两臂被铜丝杀入,哪有不疼的道理。这一疼,他那酒便醒了一半,何况上身衣服脱去,被凉风一吹,脑筋更清醒了许多。他微微睁开二目,见自己卧在地上,两旁立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人,全是从前同事的侦探,贾长洪也在其中。正义还认着大家是同他开玩笑呢,大声说道:“老贾!你哪有这样胡闹的。大冷的天气,为何把我衣服全扒去?你们拿什么捆着我的胳臂,杀得这样生疼,快快地解开,不要胡闹了。”他说到这里,酒往上一涌,哇哇地全吐出来,这一来更明白多了。贾长洪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公府的密电来,向正义道:“霍大哥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而且是多年的老同事,小弟决不愿动你一根寒毛。不过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只好求你原谅我们吧。”正义并非痴呆之人,他听了这几句话,心里还不明白吗?当时把五斤烧酒的力量,全吓到九霄云外去了,激灵灵一个冷战,直着两眼问道:“什么上命差遣?我不明白,你快快实说了吧。”长洪道:“实对你说,北京项大总统有电报来,叫杀你。你要不信,电报现在这里,我念给你听。”说罢高举着电报大声朗诵了一遍。正义一听,立刻把脑袋垂下,默然无语。少迟了一会,他又抬起头来向长洪道:“什么话也不用说了,就求贤弟把我解到省城,同都督见一面吧。”长洪听了,微微地冷笑一声。说:“都督要肯见你,就不叫我们在这里捕拿了。咱们同事一场,对于你的身后,必尽力办理。好在你只有一个从妓院领出的姘头,并无妻儿老小。有什么自管对我说,凡为我力量所能办到的,我无不遵照办理。”正义到此时,倒是很表现一种英雄气概。他哈哈大笑道:“我真佩服龙云从,他早就看到这一步。我是利令智昏,自投罗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自出世以来,直到而今,也不知杀了多少人。这是冤冤相报,也不算委屈我。我死了之后,你们买一口薄材,把我葬在西安城外,我就感激不尽了。我那个姘头,她原是天津人,贾贤弟可以告诉她,叫她仍回天津。我这几年,虽然弄的钱不少,却都是随手挥尽。家中只剩了几箱衣服,还有家具陈设之类,统共算起来,也不值三千块钱。最好衣服叫我那姘头带了一走,家具陈设,你们大家分一分,作个纪念吧。”长洪道:“好好,我一定依着大哥的话去做,横竖早晚是这么一件事,莫如我们大家早早送大哥升天堂吧。”正义道:“快一点也好。你们大家先把我扶起来,我要朝西安省城磕一个头,谢谢都督几年的恩遇。”长洪道:“这个可以。你们快扶大哥起来,咱们就到庙的后院去吧。”两个人架了正义,一直架到庙后的空地上。正赶上天空的皓月很明,又有两个人高举着煤油灯,照得如同白昼一样。正义来到后院,问长洪道:“你们是刀砍呢,还是枪毙呢?”长洪道:“总统的电报上,只说叫杀你,并没有枪毙的话,当然得要照电报行事了。”正义听了,不觉皱眉道:“既然这样,哪位兄弟掌刑,就给我一个爽利吧。”长洪道:“这个无须大哥吩咐,决不能叫你受着丝毫痛苦。”正义一矮身子,跪在地上,朝着省城叩头。长洪乘他低头之际,向旁边某侦探一努嘴。那个侦探手执一柄极锋利的鬼头刀,蓦地抢上前去,手起刀落,用十成力量劈下来。只听“咔嚓”一声,连肩带臂,劈掉了一只胳臂。脑后虽劈进有三四寸深,却未将气管砍断。正义大吼了一声,旁边执灯的人,吓得将煤油灯也扔在地上。长洪一脚踢开了执刀之人,从他手中夺过刀来,下狠地一砍,将头颅砍落,然后向大家说道:“你们真是废物,连这一点事也办不了,还不快将死尸移开,将头颅缝在腔子上,明天好装殓掩埋。”说真了,这也是报应循环。当初正义刺杀殷桂生时,过于残忍,所以到他临死之时,也阴错阳差,叫他尝一尝这特别痛苦。可见世界之上,除去对外战事可以白杀死人之外,其余决没有白杀的道理。正义当刺杀桂生之时,是何等得意,哪知道为时未及三月,自己便得着这种结果呢!
闲言少叙。却说贾长洪杀完了正义之后,仍回到禅堂。对大家说道:“我们的公事已经办完。你们诸位自请随便回家,到外边也不必提庙里的事。正义坐的车子,同带来的跟人,全在六义店住着,明天我自有处置的法子。”众人听到这话,仿佛像待决之囚,忽逢大赦,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跑出庙门,才喘过一口气来。唯独和尚法了,战战兢兢地连禅堂也不敢出。因为庙后眼睁睁地杀死一个人,他怕闹鬼,所以连一动也不敢动,只拉着长洪的衣襟,央告道:“贾老爷,千万别走,给我壮壮胆吧,我可真害怕啊!”长洪笑道:“你提防着吧,霍老爷死在你的庙内,天天夜里得寻你去做伴。我们明天回省,看你还找谁给仗胆。”这几句话,更把法了说得见神见鬼,不知如何是好。长洪便乘势敲他,说:“你要想霍老爷不找寻你,除非是给他念七七四十九天经,超度亡魂,他自然感激你的好处,不再拿你开心了。”法了连声答应,说:“我一定照办。”果然后来他真照着这样去办。不过霍正义找寻他没找寻他,做书的人可就不知道了。第二天长洪在本镇上买了一口棺材,将正义装殓起来。赶车的车钱如数开付了。跟人原是侦探局差役,仍然带回局中。大家回到省城,将经过情形报告与路启元。启元十分满意,向他父亲销了差。路成章也只好付之一叹,忙叫秘书处给公府回了一封密电,报告正义伏法的情形。
项子城接到这一纸电报,恰赶上赵秉衡正同他对坐谈话。子城看完了电报,便随手交给秉衡说:“这个人死了,也算去了心头一块病。”秉衡接过来看了看,笑道:“总统的手段真高,这是秉衡做不到的事情,总统居然能做,足见是英断无双了。”项子城听他这样说,不觉眼珠一转,似乎有一点不受用的神气。又谈了几句闲话,突然问秉衡道:“你知道民党之中,还有一个比宋樵夫厉害的,我们可有什么法子收拾他吗?”秉衡被这一问,急切间答不出所以然来。略停了一刻,低声问:“总统说的倒是谁呢?”项子城哈哈大笑说:“凭你这样智多星,却不知道是谁,还来问我吗?”秉衡也不敢再往下问,只好含糊答道:“收拾倒很容易。不过想要照收拾宋樵夫那样的收拾,恐怕急切间没有适当的人吧。”子城道:“你这话说得很对。本来照殷桂生那样的材料,哪里去寻第二个?只可慢慢地想法子吧。”说到这里,又拿旁的话岔开,随便谈了几句,秉衡便告辞出府,仍回天津。
秉衡的身体本来非常瘦弱,他每顿饭只能吃半小碗鸡粥,或是两片糖山药,终日专仗着乌粮生活。乌粮是什么呢?便是大土公膏。他一天一夜,总要吸到二两开外。但是鸦片这种东西,无论你炮制得怎样得法,收藏的日子怎样多,它那种火气总是免不了的。人的脏腑终年被它熬煎,当然要发生内热,何况秉衡的体质,本来就是阳旺阴亏,枯木生火,再加上鸦片的火力一催,当然更热得不可开交了。始而是吃些个水果罐头之类,可博得一时清凉,然而日久天长,也渐渐地不能发生效力。他因为明白一点医学,深知羚羊这种东西专能清肺肝之火,于是特特派人到达仁堂,买了一只真羚羊角,拿钢锉锉成细面,凉水冲服。拿这个代茶,喝下之后,立刻觉着六腑清凉,两腋生风,将一腔的热火不知排除到哪里去了。他有两个贴身的小厮,一个叫玉琢,一个叫金相,全都十八九岁,已经跟他四五年了,专管轮流烧烟及伺候茶水点心之类。秉衡每日饮羚羊水,也是由他两人代为磨制冲兑,从不假手旁人,甚至连自己亲眷都当不上这种差事。这两个孩子倒也是赤胆忠心地报效赵督,对于自己责任应办的事,兢兢业业,丝毫不敢疏忽。有时候赵督晋京,便把他两人一同带去。他们在赵督公馆中,轻易连大门也不出。他们虽然都是北京人,一年也不准回一两次家。有一次项大总统又用电话招呼赵督来京,赵督便连夜赶到,金相、玉琢当然是随他一同来了。第二天金相忽然请假,说他母病沉重,要回家去探望一番,还要侍奉几天汤药。秉衡便给了他五天假。五天后回来销假,说他母亲已经好了。紧跟着玉琢又来请假,说是回家娶媳妇。秉衡道:“怎么这样巧呢?他娘的病才好了,你又要告假。”玉琢道:“老爷不高兴,我过几个月再娶妻也没什么要紧。”秉衡道:“那又何必呢!你娶妻原是一件好事,我赏你半个月假,另外给你三十块钱。我可不能在北京等你,早晚公事办完了,我就得回天津。你假满之后,赶紧到天津去,要逾期不来,我一定开除你。”玉琢连声答应,又谢了都督,便回家娶亲去了。
秉衡在北京住了一个星期。项子城同他商量大选的事,意思之间总觉着没有十分把握,便授意秉衡,叫他回天津寻杨德林。因为德林部下养一部分会拳术的打手,名儿叫作“尚武团”。这个团中,一共有两千多人。另有三二十位教拳术的教师,软硬功夫无一不备。凡在团中的武士,最低限度也有二百斤以上的臂力,而且一个个全是身量高大,相貌魁梧。项子城对这一部分人,平素是很知道的。如今办理大选,便想起利用他来,特在密室中对秉衡说:“你回到天津,第一要同德林接头,将来选举正式总统时,务必叫该团全部出发。有这两千多人,在一旁监视着,当然不致发生什么意外变局。其实不用他们,也能办得了。不过有一种难言的苦衷,想来你一定可以谅解的。”秉衡仰着头听,却没有下文。子城只好又接续着说:“我在北京,虽有两师军队,这次大选却完全用不上。以军队干涉选举,这是五洲万国所不许的。吴必翔部下虽有一万多名警察,因为距离太近,谁都认得。况且他们全有公务,也分不开身,因此我才想到杨德林那一部分人。将来调至北京,监视选举,最为合宜。不过怎样安排,还得你同德林当面商洽。”秉衡道:“大选的事酝酿了这许多日子,却没想到尚未完成。假使秉衡不离北京,决不能耽误成这种样子。我在京时,同两院议长全都接洽好了,将来水到渠成,决不至有什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