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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麒立刻喊套车上院。他此时同凌子冲走得很近。每逢上院,不用门房去回,一直到子冲院中。有时见抚台,也由子冲带着他同见。自从结亲之后,铭新便委他为巡警学堂总办。差事虽然不算甚优,但这一堂中也有三四百精壮青年,在天麒眼中便认定这是将来最好帮手。先用心查考,内中有血性有思想的好男儿共有多少,将来先把他们编入一个班中,慢慢地灌输革命思想。俟等他们全就了范围,时机一到,便可揭竿而起。因此他表面上殷殷恳恳,对待学生很优,并且不时同学生演说,彼此感情联络得非常密切。他现在正愁没有兵权,如今遇着九江的事,他以为有机可乘,立时去寻子冲。彼此见过面,看子冲办公桌上正铺着一件公文,恰是许际清告急的文书,他便将私信也掏出来,交与子冲阅看。此时他二人早改口以姻兄弟相称,因为子冲年长,便不随倩云一面论,反称他为姻兄。子冲便也不客气,呼天麒为姻弟。他阅罢了书信,向天麒道:“本来绿营是一种无用的废物,早就应当裁撤。似德立布这种东西实在太可恨,方才大帅气得跺脚,说将来派谁去剿贼,叫他请着王命去,先把德立布开刀祭旗。据我看九江形势甚危,倘贼人出其不意,把城袭取了,朝廷知道,连抚帅也要担很大的不是。如今倒得先派兵剿除,省得将来滋蔓难图,成了大患。”天麒道:“老姻兄所见甚是,但是派何人去剿呢?”子冲道:“这次剿贼,必须水陆并进。你要知道,这起贼原是水寇,在陆地进剿,他匿在湖港之中,连影儿全看不见,如何剿法?要由水路进攻,他弃船登岸,一个庐山之中几千人全藏得下,更不容易搜剿。所以我说必要水陆并进,就是这种难处。”天麒道:“水陆并进,固然是计出万全。但是带兵的人才,也很不易得呢。”子冲道:“你不知道,这江西一省水军倒有人的,只是陆军缺少人才。因为当年曾文正巢湖之败引为前车,特命彭刚直公在湖口练了几营水师,直流传到现在。湖口地方还有三营水军。带兵的姓岳,叫做什么岳绍忠,也是湖南人,已经保到副将。听说这几营水师虽然不如从前,到底先前的规模依然存在。不过因为饷糈不足,所有船只军械久不修理,恐怕临阵有些不可恃。若发一笔款,责成岳绍忠赶紧修理,剿除海洋盗匪似乎还可以胜任愉快。但是水军一攻,那贼人必要以庐山为护符。必须先派一位知兵大员在庐山左右埋伏好了,待他们蹿到山前,聚而歼之,这才是妙策,可以永断祸根。要不然,此剿彼蹿,成了流寇,将来更不好办了。”天麒笑道:“小弟并不是毛遂自荐,一者看着江西军才缺乏,二者身受抚帅特别知遇,若此时不肯效力,更待何时?意欲托老姻兄向大帅保荐,小弟情愿告这次奋勇。”子冲笑道:“我也曾想到你陆军学识很好,但这是实行用兵,不比纸上空谈。况且贼人来势很凶,倘然有一点小危险,怎么对得过令舅母同令表妹?因此很是犹豫。你如今既自告奋勇,那倒没得怨了。请你先回公馆,至迟明天一早公事便能过去,你先预备行李去吧。”天麒谢了,赶紧出院,回到自己公馆,吩咐墨香,将自己常穿的衣服同随手用的东西,一律收拾停妥。
天有掌灯时候,院上送过一道札子来,是委他带巡防二四六三营亲往九江剿匪,并准他便宜行事。文官自知府以下,武官自副将以下,均受节制,自由调遣。并传出话来:所有随员,准他从候补人员中挑选。天麒接到这套公事,真乃喜出望外,立刻开了两个行军参谋、两个文案、两个管理军需粮台。参谋是候补同知储大中、候补都司余允武。这两人,一个是巡警学堂提调,一个是巡警学堂教操的教员,平日同天麒最为投契。两个文案全是知县班子,一个是进士即用莫多言,一个是大挑举人金镒。天麒知道他二人手笔既好,而且少年英发,彼此谈起来,引为同志的。至于那两个管理粮台的,全是天麒近乡亲。一个叫高尔雅,一个叫区大升。高是候补通判,区是试用知州。两人全是富家,并且为人慷慨,所以派他为粮台必不至克扣军饷,舞弊营私。天麒把人拟定,当日夜晚便到院谢委,并将所保员名呈上。铭新一律允准,连夜赶办公文。
却说这巡防营原是十二营,统领姓贵名和,是满洲镶红旗人,由理藩院郎中保捐道台,指省江西。来时带着陆军部尚书铁木贤一封私信,信上写得极其恳切,说贵和是他的内弟,求铭子盘格外照应。所以来省未及三个月,便委了他巡防营统领的差使。在铭新的意思,以为他是旗人,这保护省垣的兵权交给他格外放心。无奈贵和是一个纨袴子弟,哪有一点军学知识?自他接过这营头来,也不点名,也不会操,只要几十个身材魁梧、相貌雄壮的兵士在他公馆外轮流看门。这十二个营官、两个帮统,每逢初一十五,到他公馆来请一遍安,其余的事他一概不问。至于每月饷款,他是富家子弟,倒丝毫不染指。只是他的师爷家人非常厉害,扣平剜色,勒掯不发,硬压下两个月的饷银,存在大清银行吃利,一月共计三万五千银子,两个月便是七万。这七万银子硬要一分行息,一个月便是七百两,银行叫苦连天,说我们往外放也没有这大的利啊。要打算不存罢,一者多少年的老交易,拉不下脸来硬往外推;二者知道贵和的根子很硬,得罪了他,于行长的地位都有不便。只得忍气吞声,做这笔买卖。银行还好过,唯有这十二营的兵丁向来是月发月饷,从不积压。如今硬压起两个月来,如何受得了?于是兵寻什长,什长寻哨官,哨官寻营官,营官寻帮统。到了帮统那边,可就不敢再往上寻了,只可用好话敷衍对付,闹得怨声载道。铭新耳中也微有所闻,只碍于情面,一时不好更换。这次把二四六三营拨归天麒统带,带去剿贼,也是为将来更换的地步。第二天,三营营官身披军装,到公馆禀见徐大人,天麒连忙接见。看看手本,一个叫熊金标,一个叫孙豹文,一个叫潘得功。见这三人雄赳赳的,倒还有几分勇气。天麒训勉了一番,说事不宜迟,今日点名,明日拔队。只见潘得功站起来,躬身回道:“回统领大人话,卑弁三人还有一点下情要求大人做主。”天麒忙问何事,潘得功把两个月不发饷的话详细说明,并说兵丁们因为欠饷,全有债累。此次开拔,若不发给,恐怕闹出事来,卑弁不敢不回。天麒听了,很是诧异道:“岂有此理!我记得巡防营的饷照例是按月发清,为何却拖欠起来?”潘得功随将贵和接手以后的情形又说了一遍。天麒怒道:“这还了得!我马上便寻他要去。”吓得潘得功连连请安道:“求大人恩典,千万莫说是卑弁说的,将来这个冤仇卑弁如何结得起?”天麒哈哈大笑道:“你们太胆小了,以后这三营既归我节制,姓贵的想动你们一根寒毛,也做不到。你们休拿我当那软弱无能的道台。他不给我饷,我便拉他去见大帅。”三人见天麒这样气壮护下,立刻全挺起胸脯来,仿佛吃了一粒大力丸,都请安谢过了。天麒立时乘车去见贵和。果然不曾费话,便把两个月的饷银全数讨来,并将二四六三营的月饷向大清银行说明,以后划归徐观察支领,不与贵和相干。不但将两个月积欠还了三营,又另外预支了三个月的,交与行军粮台存放。又支了六千银子的开拔费。登时这二四六三营士饱马腾,另有一番新气象。其余那九营全都看着眼红,恨不立刻满归徐大人节制才如心愿。天麒写了一封回信,叫飞毛腿牛二先回九江,免得际清悬念,又另外赏了他二十块洋钱。牛二叩头谢了,连夜奔回九江。这里天麒率领三营人马随后赶来,一面又与岳绍忠去公事,叫他带领水师预备剿贼。
天麒到了九江并不进城,先到庐山前后左右巡视了一遍,自己亲手绘了一幅简明地图。哪个山坳里可以伏兵,哪个山套里可以埋下地雷,哪个山环里可以诱敌,哪处树林中可以隐身,全都画了标志。又传下密令:什么暗号是聚,什么暗号是散,什么暗号是进,什么暗号是退。然后将这一千五百人分作六十小队,每队二十人,分布在山之四面。下余二百人,以一百预备诱敌,一百带到山腰,居高临下,等贼人进了山弯,开枪射击,一个休想活命。安排粗定,他自己带着参谋、文案、粮台,在山后一个庙中驻扎。际清自接到牛二带来的回信,心里十分安稳。原来天麒信上嘱咐他协同知县,尽力守城,不必出来迎接。却派他采买粮草,运至庐山听用,不得违误。际清赶办粮草,派二十名练勇持枪押送,又派牛二为向导。因为他就是庐山下边的人民,地理非常熟悉。运了几趟粮草,足足够一个月支用,天麒便将牛二留在营中效力,暂且按下不提。
却说岳绍忠统领带着三营水师,共有十只旧式兵船,还是彭刚直公当日手造的,只因年久失修,多有朽坏之处。请了几次款,省里总不肯发。船上的兵额,照当日规制,原是三百六十人为一营,每一只船上能容一百二十人。一船有一个船长。三船有一个船官,船官便是营长。这一百二十水兵分归四人统带,这四人叫做船副。原先的兵丁全是湘军,后来也有死的,也有老的,渐渐改招本地人充补,可是带兵的仍然为湖南人。那岳绍忠做了十二年水师统领,也不升也不调,大有在此终老之意。至于饷项,更是长短不齐,一本糊涂账,无论何人也算不清。所指的底款,唯湖江两税有时收得多了,便多发一点;收得少了,便少发一点。反正饿不死也撑不着。好在名目是三营,其实每只船上连八十人也不足。岳绍忠虽然老了,倒是行伍出身,对于训练的事还按照老法子,不敢懈怠。他也曾三番五次想要告奋勇,剿平水寇。他有一位幕府叫郭得鹤,因为他不好多事,大家便随口叫他过得好。他阻拦着说:“统领何必多事,省宪看咱们这水师早成了无用的废物,从来请款未曾发过一文,我们犯得上去拼命剿匪?假如剿平了,省里开保案,什么小舅子、姑爷全放在里边,我们出力的人除去统领以外休想得着半分好处。要是打了败仗,不但统领担处分,借题发挥,只怕这十几年的老水师连根却要刨掉。统领想一想,这是何苦呢?”岳绍忠被他这一套话说得灰心丧志,再也不想告奋勇了。不料这一天抚帅一连来了两件公事。头一件是指拨现款一万两,叫他急速修理船只,整备军械,候令剿贼。第二件公事是说明现派徐道天麒为剿匪统领,所有该水师俱听徐道节制调遣。岳绍忠接着公事,不觉兴头起来,立刻同郭得鹤商议怎样修船进兵。郭得鹤看过公文也自欢喜道:“这就有点意思了,没想到咱们这冷灶里也居然冒出热气来。既然是抚帅的意思,将来事平之后,不但老统领有了升官的机会,就连晚生那个试用县丞也可以过班知县了。修船的事并不难,咱们的船上原来有二十名木匠,终年闲着吃干俸,这可用着他们了。人数不足,可以另外再雇二十名。赶紧修补,有十天半月便可工竣。至于军械一层,虽不十分精利,到底是统领常常操练的好处,并未生銹,还可以对付着用。好在是打土匪,并不是要战胜外国海军,也用不着特别利器。这一万银子,据晚生看,连两千也用不了,平平妥妥地,统领可以下腰。其中少有一点难处,是不知道这位徐观察是个什么人物。看这公事的口气,他便成了我们的顶头上司。要不把他敷衍好了,将来一切公事全不好办。却又不知此人现在何处,我们倒要着实地打听打听才好。”岳绍忠听了,很是欢喜赞成。一面收拾船只,操练军队,一面派人打听徐道台的行辕现在何处,以及他从前的历史。哪知未出三日,天麒的札文已颁到了。内言本统领奉抚帅委任剿贼,现已带领兵马驻扎庐山。仰该军统领率所部水军循彭蠡浔阳搜剔贼匪。彼如弃船登岸,可急将该贼船占据,勿任其再返老巢。一面派兵登岸,协助本统领前后夹攻,歼其丑类,永绝根株,免滋后患。札到施行,切切毋忽。岳绍忠自接到札文,才知徐道台已经率队赴浔,自己哪敢怠慢,忙催促工匠加班连夜修理。一面派一名精干船副,带四名水兵,携着“克日进兵、请示机宜”的公文,前往庐山,面见徐大人,禀报一切。这里的船只,未及十日已将缺漏腐坏之处完全修好。岳绍忠留三只船防守地方,自己率领七只向前进发。先派了四名水兵,扮作打鱼的模样,驾着一只小小渔船,前往侦探贼人的踪迹。去了一日两夜,方才回来报道:“贼人蓝田玉自从抢掠景泰镇,淹毙绿营兵丁,已经逃往彭泽湖,在港汊中隐藏,很不容易搜剿。大人须以智取,难以力攻。”岳绍忠说:“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候令。”自己却与郭得鹤商议。我们若直前进攻,恐怕不易得手。必须设法将他引出来,在平湖之上才好下手。二人计议多时,已有良策,便把船长、船副全叫上来,密授机宜。大家领令去了,又叫坐探的四名水兵,吩咐如此如此。四人也依计而行,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水寇蓝田玉自景泰镇得手以后,不敢在浔阳久居,却将十几条船全齐入彭泽湖内,单派两条渔船在湖边逡巡作线,并可购买米粮食品。他在湖中安然充他的南面王。终日水色天光,蒹葭白露,也倒十分快活。这一日派出的渔船回来禀报,说现有四个渔夫要见大王,说是有一号买卖特来奉献,不知大王见也不见。蓝田玉吩咐带进来。少时四个渔夫来至蓝田玉船上叩头参见,说小人们是久在这湖中打鱼为生,近来才知大王爷爷在此湖中扎寨。小人们终年打鱼为生,哪有出头之日,很想给大王效力,只恨没有进见的礼物。如今探听得省里巡抚的夫人小姐,还同着巡防统领贵道台的姨太太小姐,要去游逛庐山,坐着兵船从此经过。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大王若调动全队将那几条船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