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吃罢饭,天麒去了,国安也回自己屋子,绍祖果然恳恳切切地写了一封赔罪书,连他父亲的原信一同封好,第二天早晨便发了。紧跟着又接到他丈人王鹏翔的信,也是叫他认罪回家。他又给鹏翔复了一封信,答应明年正月一准回家,求他丈人代为疏通,不要气坏了老人家。万有看见这两封信,心里才平和了,又给绍祖来了一封信,着实地申饬了一顿。绍祖见申饬信,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再说国安自搬到松方下宿,早晚与田子鬼混,又暗暗买了许多东西送给她,不到一个月工夫,居然达到目的,两个人好得如鱼得水,似漆投胶,时刻也离不开。原来田子的父亲名叫松方好歌,是一名老伶工,当年在戏班子很红过几年,钱也赚了不少,可惜全随手花掉了。后来上了年纪,唱不了戏,很困苦了几年,幸而两个女孩子全接续上了。大的叫樱子,生得丰肌媚骨,不亚如画上的杨太真;又天生一串珠喉,唱起来真如莺簧百转。十五岁上便把她送到赤坂歌妓座,不上一年,艳名大炽,居然成了一个名娼。二女儿叫田子,生得比她姐姐尤其美丽,只是肌肤略瘦一点,千伶百俐,能够眉言目语。可惜她不肯学唱,她父亲几次要教给她,她偏执意不学。她说我们是人,何必要学鸟雀儿鸣给人听。她父亲也想把她送到歌妓座,同她姐姐做一样生意,她又不肯,说当妓女没有大出息,无论长得多美,自当了妓女,人家便看成了有价的货,你也只能照价而沽。最好不居妓女之名,有我这般容颜,不去就人,何愁人不来就我。等到人来就我,我便成了无价之货,比妓女所得的利益自然超过千百倍不止。她父亲一听这套议论果然有理,便再也不去强她。后来十六岁上,中国公使馆要雇使女,她便欣然应雇,心里说这可到了发财的机会了。果然领到使馆,一相便妥,每月十块钱的工钱。不到两个月便把蔡使闹得神魂颠倒,明劫暗取,一年之内便弄到两千多块钱,什么衣服戒指等,还不在其内。后来蔡使为桂香所劫,迫不得已才把她辞掉了,临走时候还讹了一千五百块钱。回到家中,她父母见了女儿,仿佛是见了财神奶奶,恨不得跪在道旁迎接。田子去的时候,只有随身的衣服同一床棉被,此时回来却拉了两箱子衣服,另外珍珠戒指、钻石戒指、真金戒指足有七八个,一千五百块老头票也拿出来交给父亲存着。从前挣的钱,随时拿回家中,自然不必说了。松方好歌同老妻保子看见金银衣服,喜欢得上嘴唇合不上下嘴唇,但是心中有一样不解,女儿这样得宠,为何又跑回家来。有心要问,又怕田子不快活,只得忍住了,不敢启齿。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田子说想姐姐了。松方赶忙跑到赤坂,把樱子接回家来,家中预备了一桌上好的酒席,给女儿接风。连亲戚中的姑姑、姨姨、姥姥、舅母也全接来了,好陪着田子饮酒,哄女儿一个欢喜。本来乐户人家不懂得什么尊卑长幼、大小礼节,只要能多挣钱的,便是好老。樱子虽然是名妓,挣的钱也不少,到底比田子可差得多了。此次家宴,自然是田子坐了首座,樱子在一旁相陪,有几位亲戚全坐在两旁。保子亲手去温酒热菜,松方执壶把盏,先敬了田子一杯,然后挨着次序,与大家斟酒,又对众亲戚发言道:“列位高亲,不要轻看了我家田子,小小年纪才出头接客,便接了支那国一位大钦差。不上一年工夫,居然弄到四五千元,请问在大学校当一位女教员一年能挣多少?人生世上,一日不可无钱,钱多的便是英雄豪杰,钱少的便是俗子庸夫,没有钱的便是奴才乞丐。什么叫职业高下、人品尊卑,那全是欺人的话。只要有了钱,无论做什么职业,人品也是高的。若要无钱,你纵然假充清高,也没有人理你。”众亲戚听罢,俱都鼓掌赞成。内中有一个凑趣的,便笑道:“松方先生的话实在妙有至理,本来支那国广有金钱,我们国人到他那里去的,一个个如入宝山,全是满载而归,决不空手。如今田子能不出自己国门,也居然成千累万地将钱弄来,可见她的本事又在一班国人之上,将来不愧为我国的女英雄,只怕还许铸铜像呢!”又一个说道:“支那国的人,一个个俱是冤种呆蛋,就知道挥霍金钱,充阔大爷。我们要不弄他的钱,真乃是见食不餐,非君子也。”一席话说得大家全都哈哈大笑。田子转过脸来问樱子道:“姐姐你从去年到今年一共赚了有多少钱?”樱子见问,不觉脸上一红,迟迟梗梗地答道:“除去我的嚼用,大约家里剩了不足五百块钱,连妹妹的十分之一还不足呢。”松方听到这里,有些不耐烦,便向着樱子哼了一声,又叹道:“无用的丫头,空长了一副好脸子,却没有赚钱的能耐。我老两口子要指着你养活还不得饿死吗?”田子忙拦她父亲道:“爹爹快不要说这话,姐姐本来老实,又挂上一个妓女的招牌,所接的全是咱们国的穷客,哪能有出息呢?别看我当了下女,这下女身份却不同娼妓,在对面眼光中,总得认定是良家子女,便不能出娼妓的代价。开宗明义便高出一招,以后随机应变,推就纵擒,更要处处挟制着他,叫他不忍不多出钱,不敢不多出钱。一个堂堂公使,被下女拿住了,还愁没有钱吗?可见我的职业是无价的,姐姐的职业是有价的,有价的怎能同无价的比较?可见当使女胜似为娼多多了。”众人无不异口同声赞成田子姑娘远谋卓识,欢天喜地把饭吃完,大家陆续散去。樱子仍回赤坂,家中就剩他老少三人。田子便对她父母说道:“虽然有几千块钱,到底不是长久之计,依女儿主见,我们得另想一个生财之道,好维持永久生活。”松方连忙向女儿领教,田子说出一种阴谋,又坑害了中国人的金钱无数。要晓得是什么主意,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美人计金国安入套 铁血团徐天麒主盟
松方自经女儿传授密计,便在自己门前贴了一个房条儿,上写楼房三间出租,欢迎中国贵留学生,愿租者随便入看。自出条子去,虽然来了几个学生看房,田子在一旁观察,全是穷酸一派,便拿大价钱硬支出去。后来金国安入看,她看国安衣履阔绰,人物风流,手上又戴明晃晃的钻石金戒,而且日本话又说得非常圆热,田子知道这个来头不小,怎肯轻易放过。便推开她父亲,自己与国安接洽,眉梢眼角,几度传情,把个金国安闹得心醉神迷。后来她又自述身世,才知道就是在中国公使馆鼎鼎有名的田子,益发动了渔色之心。讲到房价,田子生怕价钱太贵了把财神推出门去,张口便要了二十块钱。国安连说不多不多,立时拿出十块定钱,亲手交与田子。田子接过去谢了又谢,忙问先生何时可以迁来,国安想了想答道:“大概过不了十天,哪一天迁来,我头一日必送个信知会你。”田子又再三叮嘱:“先生早迁来好,我们好随时领教。”国安答应了,方才出门,田子直送他到门外。这在日本是创举,因为日本人不讲迎送礼,朋友去了,不过跪在席上深深一鞠躬,就算恭敬极了。今天田子送国安到大门外,还嘱咐他早来,国安便认定了田子有意于他,心中越想越乐。回到自己下宿,便忙忙乱乱地收拾他的衣服书籍,预备乔迁。他所以等候几天的原因,一者因房子未住满期,这倒是个小问题;二者因家里有一千块钱的款尚未汇到。他本是世家,他父亲金友益又是北洋最红的一位候补道,一个人兼着三四份差使,家里有的是钱。不用向他父亲要,只给账房一封信,一千两千的便能随便汇来。因此他在东京极其挥霍,不时到赤坂去嫖娼,同樱子也认识,他常夸赞樱子是个美人,樱子对他说:“我何足道,你要看见我妹妹,不定又得怎样神魂颠倒呢?”他便央求樱子要同田子会面,樱子摆手摇头说:“做不到,我妹妹现在你贵国的公使馆充当使女,一年不准回一次家,你哪里能见着她?况且她已经许了人家,是个有夫之女,又不做这卖笑生涯,你纵然见她,也是塔尖上的肉,干馋到不了嘴,依我劝你趁早息了这个念头吧。”国安被这一套话说得满怀冰冷,把爱慕田子的心也慢慢丢开了。不料这一次无意之中,却撞见了田子,他怎肯放过。房子定妥之后,过了五七天,款项也汇到了,他重重买了一份礼物预备送给房东,又买了一匹中国花绸,送给田子做衣服,然后搬到松方下宿。
搬过第二天,同学几个朋友全来给他温居。三天上,房东又特备好酒好菜欢迎他。田子早早晚晚伺候茶饭,十分殷勤,他心里很不过意,便对田子说:“你这样弱不禁风的样子,倘然累坏了你,我心里如何过得去?”田子道:“金先生你快不要这样说,我们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命,常言说得好,有福之人人服侍,无福之人服侍人。我们终年服侍人,哪有累坏的道理?”国安笑道:“你自认无福,我偏要叫你有福,我早晚便雇一个人来服侍你,偏不叫你服侍人。”田子嫣然一笑,说:“只怕我没有这大福,我先谢谢你吧。”二人越久越熟,国安便硬拉着叫她同桌吃饭。她执意不肯,说:“不敢坏了我们当下女的规矩,再说我爹娘管得严,倘然被他看见,是要打我的。你疼爱我,我心领就是了。”国安见她这样,益发怜惜她。后来仔细考查,果然她爹娘管得很严,一句话说错了便大声呵斥,有时候她娘还下手打她。国安见了心中老大不忍,不时用好言委婉着劝他爹娘,说田子伺候人很周到,何必待她这般严厉。松方狠狠地对国安道:“先生,你不知这丫头很没出息,严管她,还怕她坏呢!再由着她的性儿,她不定闹出什么笑话来。她以后如有不是,先生你自管打她骂她,我决不多心。”国安听了,心中好不自在。
这一天,松方两口子因为亲戚家有事,全出门去了,家中只剩国安同田子两个人。国安便拿出两瓶葡萄酒,又打开两筒罐头鱼肉,一定叫田子陪着自己饮酒。田子始而不肯,后被国安逼急了,又见她父母不在家,便羞羞怯怯地坐在国安一旁,替他斟酒。国安喝了几杯,乘着酒兴便发牢骚,向田子说道:“论理你的爹娘我不应该说,无奈存在心里老不痛快,我今天倒要请教你,凭你这样聪明美丽的女孩子,可这一座东京能寻出几个?你家的老头子、老太婆不但不知足,反倒终日地打骂你,到底是什么缘故?真真令人不解。平日不能长谈,我也不便问你,今天趁这一会闲工夫倒要领教领教。”田子被这一问,登时粉颊上忽泛红云,秀目中涌出秋水。意思是想要答话,忽然又低下头去,默然无语。国安见了,心中愈觉疑惑,益发要寻根究底,便拉了田子的手,笑道:“你不必难过,有话只管对我说,你要认我是你的知己,你便直言。如若不然,我也就不便问了。”田子被他一再催问,两眼早流下泪来,哽哽咽咽地答道:“你一定叫我说,我也不能不说。只是说出来,面子上怪难过的。”国安道:“有什么难过处,你只管说。”田子道:“我爹娘当初看我有出息,本想巴结我读书,将来充当一名女教员,也好嫁一个上等社会的体面人。没想到我在中学校才卒过业,家中的景况一天不如一天,老父上了年纪,不能出去做事,只好指着我姐妹俩挣几个钱好敷衍生活,因此把我姐姐樱子送到赤坂歌妓座干那下贱营生。至于我呢,因为中学卒业,有人求婚,已经许了人家,两位老人又特别爱惜我,不肯叫我堕入下流,所以送进中国公使馆,每月挣几元钱,当下女,总算落一个清白身体。没想到你们国的公使老喜风流,他那好淫的心比少年人还热十倍,看中了我有几分姿色,便千方百计地引诱我,说将来带我回国充当他的二夫人。我一个青年女子,有什么定见,便信以为实,被他引上了手。后来这个坏名声出去了,被我爹娘知道,几乎没有气死,一定要打官司,告蔡公使行为不端。蔡使听说,哪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是一位堂堂公使,我们官府怎肯得罪他,纵然告了也是没有效力的。倒是蔡使不错,想拿出三千块钱给我爹娘养老,买我做如夫人。我爹娘偏不肯,说我许过人,丈夫现在从军当兵,倘然回来要娶,拿什么话对人说?一定接我回家,钱是不肯要的。蔡使偷偷地给了我一千块钱,我拿回家来交给我娘,哪知我爹说,我是一个糊涂蛋,饶得了钱还终日打骂,我也猜不出是嫌钱少呀,还是嗔着我要钱呢!你替我想想,我这不是不白之冤吗?”国安听了不觉哈哈大笑道:“你爹娘的心我猜着了,以后我自有法子对待他,你不用发愁,全在我身上。我只问你是真心同我好,还是假意呢?”田子气哼哼地答道:“你这人,真是给块石头不知重,给根鹅毛不知轻。我要假意同你好,方才的话,我焉肯对你说呢?”国安点点头,从当日起二人便发生了特别关系。国安却时常撺掇松方,想一点买卖做。松方只说没有本钱,国安便拿出三百块钱来借给他做本。松方便开了一座糖果点心铺,外带卖纸烟,老两口子不时到铺子去照应,有时晚了便歇在外边。因此国安同田子更可随便,俨然如夫妇一般,面子上瞒着他老夫妇两个。也是活该出笑话,没料到过了四五个月,田子竟然怀上了孕,这一来两个人心中全都忐忑不安,始而三两个月,就有他二人知道,还容易隐瞒。又过了两个月,便有点瞒不住了,第一个是保子,再三追问,女儿却咬定了不肯说,只说因为平日受爹娘气得了气蛊,决没有旁的事。她娘如何肯信,一再逼着她说,她哭哭啼啼的,始终不肯承认,却暗地里向国安诉委屈,说这全是你害了我,虽然瞒得眼前,终归却如何了手。国安心里,也累着这一块病,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这一天,松方出去照顾买卖,国安在屋中闷坐,想叫田子过来谈谈心、解解闷,却又碍着保子的眼,生怕她看出破绽来。正在心里盘算,忽听得楼下有女子哭嚷的声音,国安蓦地一惊,连忙蹑足潜踪地下了楼梯,隔着窗户向田子屋中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