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吃饭时侯,咱们大家轮流敬酒,将猴子灌醉了,他当然无力挑剔。容出工夫来,我好向子平通关节,这事便一点形迹也不露了。”二人说好好,就是这样,我们静候你的佳音。三个人仍然不动声色地敷衍李国英。国英在轿车上颠了大半天,本来身体疲乏了,再用京东的好烧酒一灌,当然支持不住,吃过饭他便到自己卧室休息去了。这里张金铭去寻刘子平谈话,子平笑道:“大公祖受了一天的累,还吃了侯爷不少的气,也该休息休息了,还有精神闲谈吗?”金铭道:“子翁说哪里话!我们做官的陪着上司出来,受累吃气,全是分所当然,很算不了一回事。倒是连累子翁,也陪着我们受辛苦,心中倒觉着老大不安。”子平道:“这也没有法子,谁叫治晚同侯爷有交情呢?有我在旁边,他就是发脾气,倒还有个人劝劝。要不然,你三位更摆脱不开了。”金铭道:“谁说不是呢!这位侯爷,不知是为什么这样不高兴。看神气,早晚我们三个人讨不出公道来。人家办陵差,升官发财;我们办陵差,赚一个身登白简,那才真倒霉呢!”子平听了这话,只是嘻嘻地笑,也不答言。金铭将座位挪一挪,凑至子平身旁,低声说道:“这件事非你刘子翁办不了。无论如何,请你看在我们三个人面上,在侯爷驾前,代为缓颊,就是多少花几个钱,我们三人一定承认,决不叫你子翁为难,这就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说罢又深深地请了一个安。子平还礼不迭,说:“大公祖何必闹这客气,治晚能为力的,当然为力。不过侯爷那种脾气,我也是没有把握,说好了固然是大家的福,倘然说不好,反倒给你三位招出麻烦来,那就更对不起了。”金铭道:“子翁过于小心。你同侯爷是至好的朋友,无论说什么,他决不能驳你的面子。请你千万不要推辞,用多少钱,小弟立时就可以照拨,决不迟延片刻。”子平沉吟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们拿出三万银子来,我替你们想一个移花接木、釜底抽薪的法子,决能保住你们的前程。你们可要守秘密,千万不要稍露形迹。就是瑞制军到了,你们也不要诉委屈。制军若问侯爷是否挑剔,你们只说侯爷对于各种布置俱都满意,并不曾有半分挑剔。制军听了你们的话,当然也就不再问了。你们当了这份好差事,一定可以循例升官。至于别人的事,却不要多嘴多舌。要是这样,我就可以替你们去说话,不然也只有敬谢不敏了。”金铭听子平答应了,真是喜出望外。区区三万金,在他们办陵差的人,看着很不算一回事。立刻从怀中取出大清银行的支簿来,当时便填了三万两,按好图章,扯下来双手奉与子平,深深请安道:“多承子翁成全。过事之后,我们三个人再另外酬谢。”子平接过来,揣在怀中,笑道:“彼此心照,你们三位自请安心办差。侯爷那一面,我已经有成算,决不至再为难了。天也不早,大公祖请休息去吧。”张金铭此时心中如一块石头落地,喜滋滋地别了子平,去见洪、万二人,诉说一切。作书的人,也不去管他。
如今单说刘子平,次日早晨,一个人踱至李侯爷屋中。国英早已起床,盥漱已毕,一个人坐在临窗的一个小茶几旁,一手擎着茶杯,在那里看陵差的家具账目。见子平进来,忙起身让座,笑道:“大哥起得这般早?来吧,同我吃早点心。我已经传下话去,叫厨房预备一盘门丁、一盘三鲜烧卖,两碗小米豇豆稀饭。你来得正是时候,有福不在忙,咱们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闲谈。你要想什么吃,也自管叫他们要去。”子平道:“这就好极了,不必再要,门丁是我最爱吃的东西。”正说着,长班已经把点心送上来,二人对坐在茶几旁,慢慢吃着。子平故意用话挑逗,说侯爷清晨起来就查核账目,真要算为国贤劳了。国英冷笑道:“什么叫贤劳,不过拿这本烂账解闷好了。你是做生意的人,账目同物价是最明白的,请看看这账,一把夜壶都要报销三两五钱银子。糊墙的色纸,报销四千八百多两,开一座纸张铺,也用不了这大本钱啊!”子平笑道:“侯爷还有不圣明的?本来这陵差就是发财的勾当,谁能不赚几个?侯爷看在瑞制军面上,睁眼合眼,宽容一些,也就过去了。”国英听了这些话,不觉陡然变色,哼了一声道:“你不提瑞制军,诸事我还能包涵一点;你要提瑞制军,一个铜板我也不能放松!”子平见激上国英的火来,假装出一种惶恐的神气来,说道:“职员实在不知侯爷同制军有什么不睦,信口胡云,叫侯爷生气,实在有罪得很。”国英道:“这也不干你的事。可恨瑞方这老贼,他拿本爵当小孩看待,我一定得想法子叫他知道知道,我姓李的眼皮里不夹他那制军!”子平道:“本来老瑞近年有些倚老卖老。当年在北京做穷司官,一千八百,我也没少借给他。如今做了总督,我荐个把人去,他不但不委,反倒把人家黑起来。我有一次到天津,特意去看望他,他公然不见。后来派人给我送了一桌席去,不过是天津二荤馆四吊钱一桌的席,我原封没动,仍旧给他送回。从此以后,始终不曾理过他。侯爷请想,这种人可恨不可恨!”国英听子平这样说,不觉也触动了自己的牢骚,便将此次在天津同瑞方顶撞的话,一五一十对子平学说了一遍。子平道:“这就不怨了,侯爷是得报复他,决不能饶他这口气。凡有可以为力的,职员必然帮着你做。”国英道:“大哥肯帮忙,那好极了。你先替我查查这本账,凡有冒滥的,全替我剔出来,我一定递折子参他。”子平笑道:“职员有一句谏言,不知侯爷肯听不肯听?”国英道:“果然说得有理,我怎么不听?”子平道:“侯爷可得要从大处着手,要仅仅指着查账参他,我敢保动不了他一根汗毛。朝廷给侯爷面子,也不过将这办差的三个候补道办一办,哪里就能挨到制军身上?倘然朝廷连办差的也不问,那时侯爷你更要气坏了。侯爷请想,我这话是不是呢?”一语提醒了国英,不觉点头道:“有理有理。依着你怎么样呢?”子平道:“依着职员,咱们要大大抓他一个过错,一下子就要将他打倒。至于零星琐碎的事,侯爷倒得装聋装哑,满不闻问。这样一做,他以为侯爷好说话,事事也就不防备了。然后我们从旁监察,伺隙而动,不怕他逃出我们的手去。”国英道:“你的话诚然有理。但是我们空费一场心血,抓不住他一点把柄,也是枉然啊!”子平笑道:“把柄有的是,但看你会抓不会抓吧。”国英听这话中有话,忙又凑近了一步,低声问道:“大哥你莫非得着什么消息吗?”子平道:“消息倒是有一点,不过临时他敢做不敢做,可就说不定了。瑞方的为人你总是知道的,他生平专好书帖字画,尤其欢喜照相。北京琉璃厂,他有两个最得意的朋友,一个是蕴古斋古玩书帖铺的老板孙会卿,一个是和合照相馆的老板黄佐文。他终年委托这两个人,替他搜罗字画,拍照相片。但是他所照的相片,并不是照人,是专照各处风景。今年二月,那个姓黄的还专专跑了一趟昌平州,拍照十三陵,费了半个月的工夫,方才照完。我新近在北京仿佛听见,他又调黄佐文到天津,说是有要紧的照相。你想这时候陵差还忙不清,哪有闲心去照相?我心里猜度他,必是调那个姓黄的一同到东陵来,好拍照各陵的风景。这件事他不做便罢,如果做的时候,你厉厉害害地参上他一本,只怕他吃不了还得兜着走呢!比你那打草惊蛇、专在委员身上下工夫,不强得多吗?”一句话提醒了国英,立时眉飞色舞,倏地立起身来,挑着大拇指啧啧地赞道:“大哥你真是智多星!活该小弟出气报仇,只有这一件也就足够用的了。常言说射人射马,擒贼擒王。我既有的抓他,那三个小军,又何必提到话下呢!”子平道:“这不完了!到底是侯爷圣明。我劝你此时倒要少敛锋芒,别叫前途生了畏惧之心,临时不做,这倒是最要紧的关键。不然空惹一肚子气,到临时反叫人家有备无患,那才不值得呢。”国英果然听信子平的话,从此以后,对待洪、张、万三个道员,非常客气,不但从前的事一概不挑剔了,就是眼前有什么工程采买的事,到侯爷面前请示,他也是无可不可的,任凭三个人去做。张金铭心里说,到底是金钱有灵,没想到三万银子,居然买得这个猴子非常驯顺,看起来银子可真是好东西啊!
他心里正盘算,忽见由通州派来一个专差,拿着一封信,是瑞制军亲笔写的,派他送至通州刘家店,面交三位道台同拆。金铭忙会同洪、万两人,在密室中将信拆了,见上面写着几句话,是李侯国英到通,务须格外招待,勿攫其锋。彼如挑剔,亦须忍受,莫致愤事,并将目前情形,详细报告,是为至要云云。三人看了,彼此点头会意。金铭道,咱们合写一封信,就说侯爷来通后,职道等谨慎伺应,颇能得其欢心。目前关于陵差各事,无不可以通融。既奉帅谕,尤当格外尽心。如此云云,岂不两面俱好,也显得我们能事前体贴他的意思。洪、万二人俱都赞成。当时即由金铭写信作复,仍交来人持回。瑞方见着这信,不觉笑道:“我原料到他是小孩子脾气,禁不得顶撞,也受不得奉承,如今果被这三人哄欢喜了。到我见面时候,再米汤他两句,也就完了,还是办咱们的正事要紧。佐文,你一切照相器具全都齐备了吗?如果短什么,在天津购买倒还方便,别等临时闹一个措手不及。”原来此时瑞方正同孙会卿、黄佐文在署中闲谈,接到张金铭报告信,所以他心中欢喜,对二人讲这一套话。又问黄佐文照相的事,佐文答道:“大帅自管放心,家具已经预备齐了,就是缺少一两件,早晚同大帅到京,到照相馆去取,也很便当的,无须另买。”瑞方摇头道:“你说错了,咱们不能一同到京,我也不敢带个照相的去办陵差,这个声气是担不起的。你得要多辛苦,明后天就从天津坐船到通州去。到了通州,再秘密地奔蓟州,只在皇陵左近寻一个小客栈住下。俟等陵差到了,我买通上下,把你也扮作一个差役的模样,混进御路去,随着大家走,抽冷子便拍照一两张。千万要谨慎小心,别明目张胆的,叫王大臣看出破绽来,那可不得了呢。”佐文伸了伸舌头道:“要是这样,我可不敢去了,倘然碰到钉子上,吃饭的家伙岂不要迁居大吉?”瑞方道:“你这人真无用,方才我不是对你说了吗?上下俱都买通,纵然临时有人盘问你,就推在我的身上,保管没事。不过小心一点就是了,何必畏首畏尾呢。”说着取过纸笔来,开了一百块钱的支条交给佐文说:“你到账房领出款来,该添置什么,赶快的去买,明天乘船便到通州去吧,不要只管耽误工夫了。”佐文连声答应,接过条子,自去办理一切。
又过了两天,瑞方专车进京,在军机处报过到,紧跟着递折子请安。摄政王召见,询问陵差各事,瑞方回奏,俱都预备好了,只侯梓宫启驾,奴才好随着照应一切。摄政王很奖励了他几句,瑞方益发高兴。这一天吉日良辰,孝钦皇太后的梓宫从北京启銮。隆裕皇太后带着宣统少帝,护送梓宫,一同到东陵去。沿路上千乘万骑,好不威武。到了蓟州行宫,先将梓宫停置好了,预备第二天清晨便到普陀峪奉安。李国英接过驾,皇太后又特特召见他,一面问他陵宫的布置如何?国英便乘势要求道:“奴才(按前清旧例,汉人封爵者亦称奴才)奉老佛爷懿旨,考查了半个月,已经知其大概。但是这工程既大且精,仓促回奏,怕不能详细,可否求佛爷派奴才为扈驾大臣,以便随时承旨面奏?奴才大胆妄言,罪该万死!”说罢连连磕头。皇太后笑道:“这有什么使不得的?我就派你做扈驾大臣,可要随时伺候,不许脱懒。”国英忙叩头谢恩。心里说:“瑞方瑞方!你这可逃不出我的手去了。”国英下来,第二天一早,他便换上御前护卫的衣服,随驾到普陀峪,行奉安礼。因为他是皇太后亲口封的,所以不离左右。梓宫到了陵地,太后率领妃嫔公主首先上祭。才行过礼,立起身来,国英抢进一步,跪在太后面前奏道:“请老佛爷向旁观看,那是何人敢来御道照相?”皇太后向左右一看,果见有一个穿青衣戴缨帽的人,离自己有十几步远,在那里支着照相架子,弯着腰正在拍照。太后不看犹可,看了不觉勃然大怒,向国英道:“你们快把他抓住,立时处死!”国英立起身来,便扑过去。若问此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捐革职甘送八万金 图报仇强买十方地
李国英起身向前一扑,左右的侍卫也当然随着他过去。此时,黄佐文才把皇太后上祭的影像照完,正待收拾照相器具,忽见十几名侍卫如饿虎一般扑过来。他再想逃走,如何能来得及,只得向这些人跪下央告道:“小人是奉瑞制台的命来照相,求诸位大人看在制台面上饶了我吧。”那几个侍卫,因为受了瑞方的贿赂,本不愿多这事,只因碍着李国英的面皮,又有太后旨意,不得不来。如今听黄佐文这般说,彼此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下手,却用眼睛觑定了李国英,意思间仿佛要听他号令似的。国英心里明白,冲着这些人笑道:“诸位,这是老佛爷懿旨叫拿的钦犯。不要说瑞制台,就是摄政王爷,我们也徇不得情。诸位如果不下手,兄弟一个人也得抓到老佛爷驾前,那时佛爷要怪罪你们,可别怨兄弟实话实说。”这些人一听国英的话,谁肯拿自己的前程去碰这硬钉子。再说这些人,俱是些世袭的公侯将军,革去侍卫原没要紧,要将祖上的世爵也连带送掉了,岂不冤枉。因此不约而同地呐一声喊,把黄佐文用黄绳捆住二臂,将照相器具也一同拾起来,推的推,拉的拉,直推至太后驾前,喝一声:“跪下!”黄佐文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直磕响头,连一句话也不敢说。李国英跪奏道:“照相的犯人,奴才们已经将他拿到。只因内中牵着封疆大员,奴才不�